「不要再管我了,我已經受夠了,像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什麼可以?完全不行,你有沒有照過鏡子看看你自己的臉?小松你現在可以感受到自己是真正在活著嗎?」
「不要一副什麼都知道的口氣,你有老公在身邊,你根本不會懂我的心情。」
阿惠的臉上浮現出苦笑。
「我老公早就死了,是癌症。我也並不是過著很安逸的生活,為了撫養兩個孩子,我可是拋頭露面拼死拼活地工作啊!」
「我們不一樣啦!我又不是像你一樣,不管面對什麼都抬頭挺胸,那麼強勢的人。求你放開我!」
我背對著阿惠。她抓住我的手,然後把我轉過來,塞了一樣東西在我手裡。
「我瞭解了,既然你都已經這樣說了,那我不會再來找你,也不會干擾你。但是如果你還想再做美髮師的話,不要客氣,打電話到這裡。」
那是阿惠的名片。
澤村惠。澤村企畫公司董事長。
我握著名片,像是逃跑一樣離開了那裡。
「等一下!小松!」
阿惠的聲音從我背後貫穿心臟。
我走出醫院後,熱浪立刻襲擊而來。太陽爬到了頭頂上。
我無視激動的心情,一個勁兒地往前走。我穿過小巷,橫越大馬路,從jr北千住車站前一直穿越車站前的商店街,如果是平時的話,在從醫院回家的路上,我會順便去車站前的便利商店,站著看一會兒雜誌,然後買便當。但是今天我沒那個心情。
我用很快的速度繼續走著,走得上氣不接下氣。而且天氣又很熱,我停下腳步時,已經汗如雨下。不知不覺間我來到了千住旭公園,像學校操場一樣寬敞的兒童公園裡,到處都種著樹。公園的北邊矗立著一棟八層的白色大廈。
我穿過停放的車輛,走進公園。公園的中央,像是將樹木圍繞起來一樣,設定了一圈長椅。剛好是在樹蔭下,我便坐了下來。我的手上仍然握著阿惠的名片,上面都是我的汗水。
「搞什麼嘛!什麼小松!簡直瞧不起人……」
我用兩手將名片揉成一團,丟在地上,然後站起來用腳踩了踩。
我又用力踐踏了一次後才走。
我的公寓附近還有一間便利商店,我在那裡買了很多啤酒、泡麵、餅乾、還有面包。
回到房間後,我將身上所有的衣服都脫下來,用溼毛巾擦拭身體。穿上已經洗好的內衣,開啟買回來的啤酒,一飲而盡。我打了一個大嗝,覺得頭昏腦漲,便在榻榻米上睡成一個「大」字形。
我醒來後,房間已經變暗了。我開啟燈,看了看時鐘,已經是晚上八點十五分了,我啃完奶油麵包後,就拿著洗臉盆和毛巾去浴室。在寬敞的浴池裡,我足足泡了一個多小時,什麼事情都沒想。
回到房間後,立刻將杯子倒滿威士忌,我拿到嘴邊,但是沒有喝又放了下來,琥珀色的液體抗議似的不停搖晃。我盯著杯子看,同時想起了阿惠說的話,立刻搖搖頭。
「沒辦法,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這樣武斷?你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我開啟兩隻手掌,舉到面前。
咔嗒……
我聽見我的腦子裡好像傳來開關被開啟的聲音。
我試著模仿上卷子,試著模仿用剪刀、夾子燙髮、滑剪、打層次,最後再一邊用手抓一邊用吹風機吹。我用手將我能想到的技術重新演練。
我很認真,手指也很愉悅,這十幾年來,停滯不流的血液又開始流動。我的意識越來越清楚,塵封已久的財產正慢慢跑出來,我可以的,我還記得。
我回過神時,已經是兩小時後了。這段時間我用想象力完成的髮型不下十種,我興奮得幾乎顫抖。
「去做吧!」
再試一次吧!不行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啊!儘量試著去做吧!
「我必須跟阿惠道歉……」
我這才發現我已經將阿惠的名片丟了,如果沒有名片的話,就不知道她的電話。我衝出房間,跑到千住旭公園,我沒辦法等到天亮。這樣幾乎要使身體顫抖的興奮,還是龍洋一齣獄前晚以來的第一次。
當我靠近公園後,便聽到女孩的叫聲,公園裡有年輕人在玩仙女棒,有五六個人吧!只有在公園的正中央亮著一盞路燈。
我將阿惠的名片丟到哪裡了呢?應該是在樹下的長椅,我找到目標後就在公園裡跑了起來。我看見了熟悉的長椅,我趴在地上找,我應該是在這一帶踐踏它的,但是好像沒有,阿惠的名片到底在哪裡?
「這傢伙是無家可歸的人嗎?」
「可是她身上有香皂味。」
我聽見聲音。
抬起頭。
玩著仙女棒的那些年輕人就站在我面前,裡面有十幾歲的女孩子。
「好討厭哦,居然和我用同樣的香皂,這個味道。」
我站起來。
「喂!你們,有沒有看到一張名片掉在這附近?不過是揉成一團的……」
我胸口好像捱了好幾拳,無法呼吸。我趴在地上,從胃部冒出熱熱的東西,酸掉的奶油麵包味道在我嘴裡擴散開來,我被踹得四腳朝天。
吵鬧的笑聲響徹夜空。
「好髒啊!這傢伙吐了呢!」
「好爽。你還真是狂妄呢!居然和我用相同的香皂。」
「大家一起懲罰她吧!」
像魔鬼一樣的眼睛包圍著我,我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
我睜開眼睛,是在黑暗的空間,我用手扶著牆壁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坐在地。我的屁股坐到一個好硬的東西,痛徹心扉。我發出呻吟,咳了一下便吐出痰來。我用手一摸屁股底下硬硬的東西,好像是馬桶,我又站起來,推了推面前的牆壁,一下子就開了,我踉踉蹌蹌地走到外面。有點暖和的空氣吸入我肺裡,路燈仍然亮著,那個光看起來是黃綠色的。沒有半個人影。我想起來了,這裡是公園。我必須要找阿惠的名片,我才這樣想時,熱熱的液體就從腹底湧出。我邊呻吟邊吐得滿地都是。嘴裡刺痛,我用手擦了擦嘴角。
我抬頭看著夜空,什麼也看不見。我將目光移回來,調整呼吸。我踏出步伐。可以走了。一步一步地前進。我走出公園。慢慢地走在柏油路上,轉進巷子裡。我沒有想別的事,只是一直往前走,我的兩腿沒力,摔倒在地。我摔了一個狗吃屎,吃了一嘴的沙子,站了起來。我扶著電線杆,吐了口口水。
我必須繼續走。
我又再度跨出步伐,一邊休息一邊走。只看前方,撐著快要倒下的身體,經過很長一段時間,我終於回到了公寓。我站在房間前,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沒有找到鑰匙。
難道是掉在公園裡……
我回頭看,淚水奪眶而出,我像是將最後的希望寄託在門把手上似的握住門把手,轉了一下,開啟了,我剛才出門時忘了鎖門,我的臉扭曲著笑了,沒有出聲。
我開啟門進入房間,將鞋子脫掉,走進去。開啟日光燈,所有的東西看起來都是黃綠色的。
我吐了口氣,衝到水槽。我張開嘴巴,除了呻吟,什麼也吐不出來。我的肚子像是已經腐爛了似的。
我覺得手腳越來越重,只有心臟以非常快的速度跳動著。我的鼻子裡有焦臭味擴散開來,心臟的跳動越來越快。
我用杯子從水龍頭接了一杯水,拿到嘴邊,還沒喝就倒掉了。
我的眼前一片黑,什麼東西也看不見,身體開始顫抖。
我又看見了,不知何時我倒在起居室的榻榻米上,是趴著的,我想要起來,身體卻無法動,我的眼瞼也無法動,手指也無法動。
閃爍著白光。
我仰望紅色的屋頂,那是我出生在這世上的家。是我被家人圍繞著度過嬰兒、幼兒、小學生、中學生、高中生的家。大學畢業後,住過一年的家。什麼都沒變,停在電線上的喜鵲,長長的尾巴上下搖擺著。
我開啟拉門走進去。黑色的柱子還在,和當時一樣的味道,一樣的空氣。
掛鐘響了。
我脫下鞋子,走進屋子。我一看起居室,爸爸挺直了背脊在看報紙,他板著一張臉,歪著頭讀著新聞。發現我以後,只抬起眼睛,微微對我點點頭,然後又立刻看他的報紙。
我聽見活力十足的腳步聲從樓梯上跑下來,衝到了我的面前,停住了。
是久美。
她上氣不接下氣,用不可置信的表情看著我,還是一樣美的眼睛、蒼白的圓臉、瘦弱的身體。
「姐姐!」
久美歡呼著,笑得像小孩一樣。她跳起來,摟著我的脖子。
「太好了,姐姐回來了,姐姐回來了!」
久美緊緊抱住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叫著。她天真無邪的笑聲響徹整間屋子。
「姐姐,歡迎回來!」
我的身體充滿了溫暖,我緊緊地抱著久美,將自己的鼻子埋在久美的頭髮裡,用力吸了一口從小就熟悉的味道,然後笑著跟她小聲說。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