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陽去深圳談的那個宣傳片談下來了,啟動資金已經下來了,馬上就過去開拍,導演已經找好,但楊陽跟不過去,他要留在北京談更大的活兒,據說這次是一個電影。這趟去深圳的時候他又認識了另一個老闆,老闆的公司盈了點兒利,聽說投資影視可以不上稅,說不定還能收回更多,便有了此意向。
楊陽讓邱飛帶隊過去拍宣傳片,主要任務就是監督花錢,多省一分,就是自己的。
邱飛掙錢心切,也沒和周舟商量,就答應了。
楊陽找的導演是丁小樂介紹的,叫付強,本科是學建築設計的,是名電影愛好者,同時也是電影學院導演系的考研愛好者,考過五次,光報名費就交了近千元。
第一次考是2002年,他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去考的,結果初試過了,複試也過了,但還是沒讓他上,因為這一年他剛大三,明年本科才畢業。
2003年,付強大四,第二次考研,順利通過初試,如果再過複試,就將成為電影學院導演系的研究生。他開始抽菸喝酒罵人泡姑娘,為成為一個導演做準備。結果複試的時候,北京正好鬧非典,外地人不敢進京,電影學院的複試由以往的面試改成打電話聊試,電話打來的那天他恰好不在宿舍,是室友接的,老師說找一下付強同學,室友說那傻x出去泡妞了,老師說那讓付強同學回來後回個電話,室友說:「他回不回來還不一定呢,泡完妞沒準就在外面過夜了。」老師一聽,覺得不能讓這樣的人當導演,本來演藝圈就亂,他就別再來添亂了,於是給付強的複試成績是零分,付強再次落榜。其實付強並不像他室友說的那樣,他確實開始泡妞了,但運氣不好,總泡不到,初戀還遲遲沒開始,是室友忌妒付強當了導演後將過花天酒地的生活,所以才那麼說。
2004年,付強畢業後沒有找工作,繼續複習考研,並開始戒菸戒酒戒罵人,他對自己能成為一名導演信心十足。此時他的同學已經找到了月薪三千的工作,年終還有上萬的獎金,但付強絲毫不為其所惑,每天堅持背單詞、看片子,沉浸在自己的藝術夢裡。考試前三天,他來到北京,因為沒錢,在電影學院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地下旅館,準備圓夢。結果考試前夜,出去吃飯回來,發現房門是開著的,進屋一看,除了旅館的床和床上未疊的被子還在,自己的東西全不見了。他退出房門,看了看門牌號,沒錯,是自己那間房,於是去找旅館老闆,問怎麼回事兒。老闆的屋裡坐著兩個警察,老闆說:「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兒,快過年了,我就出去理了個發,回來抽屜裡的現金都沒了,這不,把警察叫來了嗎?」
警察說:「賊也得回家過年,最近這種事兒頻繁發生。」
付強說他的准考證和身份證都在包裡,警察說:「賊只要現金和貴重物品,剩下的就隨手一扔,掃大街的已經撿到好幾個包了,證件還都在裡面。」
付強在外面轉了一個晚上,希望能發現自己的包。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他空手走到電影學院門口,聽到考研開始的鈴聲,他為自己惋惜了一下,然後去售票點買了張回家的車票。
2005年,付強沒有考研,他只做了一件事兒,就是掙錢。他說,這是為了日後更好的考研。考研是個體力活兒,消耗巨大,必須吃好點兒、住好點兒,這都需要前期積累。如果這一年他不上班,甭說考研,就是日常生活都難以維持。雖然沒有複習,但考前他還是報了名,他說:「萬一要是蒙上了呢?」考試那兩天,他正好在北京出差,頭天晚上和客戶喝多了,第二天下午才醒,當時正在考英語,他撒了泡尿,感嘆了一聲:不知道今年英語作文出的什麼題目。
2006年,付強攢夠了生活費,在電影學院高價租了一張床位,白天蹭課,晚上自習,此時他的同學已經有車有房,還有人已經有了下一代,也有了自己的作品——拔地而起的高樓。他們勸付強:「差不多行了,別光想著電影,忘了過日子。」
付強說:「電影就是我的日子。」
同學說:「想拍電影不一定非得上電影學院,有那麼多導演都不是電影學院畢業的。」
付強說:「但上了電影學院,就距離電影更近了一步,從電影學院出來的人,身上都鍍了一層金,一個電影學院的保安,回老家後去地方臺當了編導,這就是電影學院的力量。」
但是這次付強只考了一門專業課,另一門曠考。考完第一門專業課走出考場的時候,他看見一個劇組正在招聘副導演的廣告,下午就結束了,於是跑去應聘,還真應聘上了,但一打聽,是個學生作業劇組,這時第二門專業課已經快考完了。付強說,有些事情是命中註定,我也不再強求了。
從這個學生作業劇組開始,付強認識了一些人,開始混跡於各個劇組中,一混就是兩年多,各個工種都幹過,雖然尚未獨立執導電影長篇,但他說,目前國內比自己牛x的導演,屈指可數,即便四指兒。
付強的理想是趕緊拍片兒,要不中國電影就戛然而止了。哪怕為了讓教電影史的老師有的可講,他也得趕緊拍片兒,要不然二十一世紀的中國電影就一片空白了。
丁小樂是在劇組裡認識付強的,她當時還以為付強是導演,導演是副導演,後來才知道,付強是副導演,導演才是導演。導演總問付強這樣拍行不行,付強就告訴他行,為什麼行;不行,為什麼不行。導演聽完,點頭稱是。私下裡丁小樂對付強說:「我覺得他應該給你當副導演。」
付強說:「哪裡,我是來學習的,還差得遠,但是也差不太遠了。」
丁小樂覺得付強靠譜,就介紹給楊陽,楊陽一聊也靠譜,就拍板決定了。
因為一起住了,衣櫃不夠用了。周舟在宜家看上一個新衣櫃,想週末和邱飛一起去看看再買,沒想到下班回家後邱飛告訴她,他明天要去趟深圳,讓她自己去買。
周舟有些不高興,「你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
邱飛不以為然,「也不是個多大的事兒,倆禮拜就回來,說不定都用不了,櫃子要是不著急,就等我回來再買。」
周舟說:「不是櫃子的事兒,你什麼時候接到楊陽電話的?」
邱飛說:「上午。」說完後悔了,應該說,「就剛剛。」
周舟說:「那為什麼現在才告訴我,明天一早就走了。」
邱飛說:「我這不是剛看見你嘛,行了,吃飯吧。」說著去拉周舟的手,飯已經做好。
周舟自己走到飯桌,「你完全可以打個電話告訴我。」
邱飛說:「後來我就出去買菜了,回來又洗衣服,洗完又晾,給忙忘了。」
周舟說:「你告訴我一聲耽誤不了你一分鐘。」
邱飛有些不耐煩,「我告不告訴你能有什麼區別呢,不就是去趟深圳嗎,又不是生離死別,和下樓買趟菜沒什麼區別,別生氣了,要不然我不去了,菜都涼了。」遞給周舟筷子。
周舟接過筷子說:「我不是不讓你去,我希望的是你有什麼事兒都跟我說。」
邱飛說:「好,下不為例,從明天我走出家門起,一個小時給你發一個簡訊。」
周舟說:「不可能。」
邱飛說:「說到做到!」
周舟說:「至少飛機上那三個小時你就發不了。」
邱飛說:「不行我把飛機票賣了,坐火車去。」
周舟說:「你還是坐飛機吧,早去早回,早點兒把櫃子買了。」說著拿起筷子,夾口菜,扒拉飯吃。
邱飛給周舟盛了一碗湯,「慢點兒吃。」
周舟說:「吃完趕緊給你收拾東西,早點兒睡覺,你明兒還一大早趕飛機呢。」
第二天早上,邱飛帶著行李和一條「中南海」出發了,當年大學宿舍同屋的齊思新為了淘金去了深圳,中南海是給他帶的。
楊陽開始談他的「大活兒」,這個老闆有一個特點,就是談事情不能幹談,必須乾點兒什麼,比如洗澡、唱歌、打牌,一干就是一宿,說這是他們的習慣,而且經常一週若干次。楊陽總覺得,丫就是為了洗澡、打麻將找伴兒才以談事兒為藉口。
但為了談好事情,楊陽只能陪著,反正不用自己花錢,有時候還能贏點兒錢。
丁小樂對此抱怨不止,說楊陽沒盡到一個男朋友的責任,沒陪她逛街、沒陪她吃麻辣串、沒陪她在家宅著。楊陽說:「男人是幹大事兒的,別老為你那一點小事兒耽誤我幹大事兒。」
丁小樂不高興,說:「你陪我逛街陪我吃麻辣串陪我在家待著就是大事兒。」
楊陽說:「那是你眼中的大事兒,是婦人之見。」然後穿上鞋,說,「好好在家待著啊,我去幹大事兒了。」
丁小樂說:「我跟你一塊去吧。」
楊陽說:「我們老爺們兒談事兒,帶個女的不方便,再說了,萬一丫看上你了怎麼辦,你說我是揍他還是不揍他?」
丁小樂說:「那你老給我一人擱家,又那麼晚回來,我害怕。」
楊陽說:「早點兒睡著了就不害怕,餓了自己點餐,不用給我留門。」說完推門而出。
丁小樂只好自己逛街,她常去的地方是華威,花三百塊錢能從腦袋裝扮到腳。二十塊錢買一個帽子,饒一副手套,十五塊錢買一個胸罩,饒一條內褲,上衣七十塊錢,褲子八十塊錢,再花二十塊錢買一條亮晶晶的皮帶,剩下的錢買鞋,這一套穿在身上,能穿出幾千塊錢的水準,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出身豪門。
要搞定這一身,得花上一天的時間跟攤主砍價,每次丁小樂回來後都筋疲力盡,但依然樂於在楊陽面前炫耀自己的戰果,把一堆東西攤在床上說:「你看這鞋,他要一百八,我就給他七十,他死活不賣,我跟他侃了兩個小時,講了半天故事,才賣我。你再看這皮帶,才二十塊錢,商場怎麼著也得兩百多。還有這帽子,我戴上好看吧,也二十,對了,我還拿了他一副手套,老闆說賠錢,誰信呀,要是賠錢他能讓我拿嗎?你再看這褲子,顏色不錯吧,我挑了半天呢,老闆見我要買,非說少二百不買,華威哪有兩百的褲子啊,蒙誰啊?我就跟他侃,最後八十拿下。哎呀,累死我了,我得喝口水。」
楊陽聽著都累,說:「你多花兩百塊錢,能省多少事兒啊!」
丁小樂說:「那不行,那得少多少樂趣啊。」
後來楊陽陪丁小樂逛了一次華威,覺得一雙鞋在商場怎麼也得四五百,結果攤主兒開價一百八,丁小樂也不多說,伸出五個手指頭,問能不能拿,攤兒說你再填點兒,丁小樂說就這麼多,攤兒主給鞋包上說,拿走吧。這還不行,丁小樂還得再讓攤兒主送一雙毛襪子,攤兒主說本來就不掙錢,再搭雙毛襪子,就虧了,問絲襪行不行。丁小樂也不說不行,放下鞋就走。攤兒主又給丁小樂叫回來,說:「毛襪子就毛襪子吧,幸虧我這不賣毛衣。」
楊陽問丁小樂:「這麼賣東西攤兒主能掙著錢嗎?」
丁小樂說:「買的永遠沒有賣的精,掙不著他就不會賣,本來五十能搞定的東西,你非要給他一百五,等你走了他還說你傻x,這種人,絕不能便宜他們。」
楊陽問:「你怎麼知道五十肯定能搞定,萬一他不賣你呢,你還得回來。」
丁小樂說:「回來就回來,再給他添五塊錢唄。」
楊陽問:「添五塊也不賣呢?」
丁小樂說:「不可能,上回我同學就五十五買的。」
丁小樂和她的同學都熱衷去華威打砸搶,哪家賣什麼,底價多少,門兒清,還經常交換心得,以求下次能更大限度砍下價格並獲得更多贈品。
這些逛華威的女孩有一套標準裝備,拎著一個黑色大垃圾袋,裡面塞滿了五顏六色的衣物,跟上貨的似的,別看多,估計這一袋不超過五百塊錢。
逛完華威,丁小樂還拉楊陽去照大頭貼,兩人關在一個小隔板裡,拉上簾,丁小樂挑選卡通裝飾圖案,楊陽看著簡陋的機器說:「這玩意兒照出來能好看嗎,還是回家我給你照吧。」
丁小樂說:「不一樣,這照的顯眼睛大。」說著摟住楊陽的脖子說,看鏡頭。
丁小樂表情豐富,楊陽鬱悶地看著鏡頭,好像剛被丁小樂虐待完,丁小樂說:「你做點兒表情出來啊。」
楊陽又傻呆呆地看著鏡頭,跟個老年痴呆似的,說:「這個表情怎麼樣?」
丁小樂掐了楊陽一下說:「正經點兒,下回給你帶上圍嘴你再扮老年痴呆,這次先笑一個,乖,聽話。」
兩人做出各種搞怪表情,照完一版,列印出來,楊陽看了二話沒說,又把丁小樂拉進小隔板裡,說:「再照一版吧!」然後對著鏡頭擠眉弄眼。
丁小樂不是每天都幹這些事情,她也有正經事兒,大部分時間還都是在拍東西或跑組,所謂跑組,就是把自己的簡歷送到正在籌拍的劇組裡,供導演挑選。
潛規則盡人皆知,丁小樂也碰見過,但沒傳得那麼邪乎,一般都比較委婉,先讓作自我介紹,然後問父母在哪兒工作,如果家在外地,就問現在北京哪裡住,和誰住,房子是租的還是買的,對未來有什麼構想嗎,對拍攝有什麼禁忌嗎,對某某某(一個在潛規則下成長起來的女演員)的成名怎麼看,如果回答正合製片方或導演意圖,就會被盛情邀請一起吃晚飯,吃完再去泡夜店,然後就兩廂情願該幹嗎幹嗎,若話不投機,則讓演員留下資料,說有合適角色的話就聯絡你,便打發走。
對於這些問題,丁小樂的回答是,我父母在單位工作,我在海淀區住,和我男朋友,房子是租的,對未來我沒太多想法,能做一天演員就做一天,除了露臉露胳膊露腿我能接受,露別的地方就不行,某某某和我沒關係,我對她沒什麼看法。所以,很多時候丁小樂留下資料後,接不到劇組的電話,她覺得無所謂,反正也不是特想演。
而渴望上戲的演員,一般會說,我父母在老家工作,現在我一個人在北京住,房子是租的,還比較自由,對於未來,我希望靠自己的努力,能成為一名優秀的演員,我是一個很敬業的演員,願意為藝術作出犧牲,展現自己的各個方面,某某某的成功,帶給我一些啟示,藝術這條路充滿艱辛,但只要執著地做下去,總有一天會成功。製片方和導演聽完就說,不錯,晚上一起吃飯吧,多聊聊。
當然,不是所有的劇組都這樣,也有不潛規則也能拍戲的組,所以丁小樂也能時不時地接到活兒,偶爾在電視上露一面。
這家企業是生產摩托車的,在深圳郊區,廠裡有自己的賓館,邱飛就住在裡面,他先於拍攝團隊到達做準備工作,大部隊帶著器材兩天後坐火車到。
邱飛把拍攝涉及的環節全部考察了一遍,一切就緒,完成前期任務,帶著「中南海」去見齊思新。
齊思新在生產電子儀器的工廠上班,也在郊區,離邱飛很近,他現在有一份讓很多男人羨慕的差事,掌管著一百多名來自全國各地的年輕女工。齊思新大學畢業,還是雙學位,那些女工最高學歷就是初中畢業,所以她們尊敬地稱呼他:齊主任、齊主管、齊老師,也有一些90後小孩,私底下叫他齊叔叔。
齊思新從工廠裡出來,離老遠就開始向邱飛揮手,他胖了很多,一臉橫肉,胸前的工作證印著他的名字和頭銜,都是繁體字,他穿著藍色工服,戴著工帽,像個上門安裝空調的工人。
正是午休時間,齊思新帶邱飛去吃飯,只要了兩瓶啤酒,說不能多喝,中午就休息一個鐘。
邱飛說:「你丫在這是不是總不幹好事兒啊,時間用鍾來衡量,老去按摩吧。」
齊思新無奈地說:「一個人在外地,孤獨啊,除了錢比北京掙得多點兒。」
邱飛說:「深圳哪來的人都有,文化生活應該挺豐富的啊。」
齊思新說:「來這打工的都是全國各地沒文化的人,這就是一個文化沙漠,我們廠周圍連書店都沒有,我要想閱讀,只能去報攤兒買本《讀者》。」然後嘆了一口氣說,「我很想念北京,我老了。」
吃完飯,齊思新急匆匆地回去上班,說:「等合同到期,我就回北京,在國企找個工作,沒法兒再給資本主義幹了,他們拿人不當人,我已經過了為了掙錢苦點兒累點兒都沒事兒的年紀了。」
邱飛說:「你現在還單身,等有了媳婦,可能你又不這麼想了,我現在就想趕緊掙錢,給周舟創造好的條件。」
齊思新說:「是啊,周舟那麼好的女孩,你應該好好待她。」
5
邱飛決定去城裡逛逛,老闆說:「讓司機開車送你去。」
邱飛說:「不用了,自己坐公車去,能更好地體察民生。」
老闆說:「那就找個人陪你吧,省得你不認路回不來,」於是叫來一個做行政助理的小女孩,說,「陪邱老師轉轉,晚上找個好飯館請邱老師吃頓飯。」
女孩姓蔣,二十一歲,大專剛畢業,老家是廣寧的,廣州的一個小縣城,大學是在省內的一個三類校上的,學的就是行政管理,幹了本專業。
小蔣聽說邱飛是北京來的,很興奮,一口一個邱老師的叫著,邱飛聽不慣,但也找不到更好的叫法,只好這樣。
小蔣一路上指指點點成了嚮導,告訴邱飛這個市場是賣海鮮,螃蟹便宜,但是要提防老闆往塑膠袋裡灌水;那個廠裡的女工可苦了,一天工作十多個小時,還沒有加班費;這家的叉燒肉做得好吃;那家的燒鵝仔味兒正。邱飛覺得有個人陪著確實比自己一頭霧水地瞎逛好。
深圳是個長條形的城市,從一頭到另一頭,得三個小時,車上掛著黑色塑膠袋,供嘔吐用,怕路途太長有人暈車。在公交站牌上數站的話,要四乍多,一乍大約三塊錢。坐了三乍,小蔣說,市中心到了。
深圳的郊區和北京的郊區差異很大,但到了市區,除了街上的樹不一樣,別的沒什麼不一樣,都是高樓大廈,車水馬龍。
逛街的女孩,背包上掛著的飾物是電路板,不像北京女孩,掛的是偶像照片或者男朋友,小蔣說:「這些女孩是休班的女工,這個電路板,對她們意義深遠,這是他們給家裡寄第一筆錢的開始,是受資本主義剝削的開始。」
逛了一會兒,天黑了。小蔣說:「邱老師你喜歡吃什麼啊?」
邱飛說:「什麼都行,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小蔣說:「那咱們去吃必勝客吧,我還沒吃過呢。」
小蔣拿著比薩,皺著眉頭說:「還沒雞蛋灌餅好吃呢,邱老師你要是不喜歡吃咱們就去吃吉野家。」
「沒事兒,我吃什麼都行。」邱飛對吃飯要求不高。
小蔣問:「邱老師你什麼時候回北京啊?」
邱飛說:「拍完就走,回北京還有事兒。」
小蔣笑笑說:「是不是回去找女朋友啊?」
邱飛說:「你怎麼知道的?」
小蔣說:「一路上你淨髮簡訊了。」
邱飛笑了笑,不置可否。
小蔣問:「你們什麼時候結婚啊?」
邱飛說:「等條件成熟的時候。」
小蔣又問:「什麼算條件成熟啊?」
邱飛笑了笑,沒說什麼。
小蔣說:「邱老師你別笑話我,我還沒談過戀愛呢,我覺得只要兩個人好,夠年齡了,就可以結婚了。」
「以前我也是這麼想的。」邱飛看著窗外說。
「那現在呢?」小蔣問。
「等你談了戀愛就知道。」邱飛說。
「談戀愛好玩兒嗎?」小蔣問。
「好玩,就像踢球,也容易受傷。」邱飛說。
「那小心點兒不就受不了傷了嗎?」小蔣不解。
「那些受傷的人也不是沒小心。」邱飛說。
「那我不談了。」小蔣說。
「去談吧,人這一輩子怎麼可能不受傷呢。」邱飛說。
吃完飯,兩人打車回廠裡,小蔣可憐巴巴地說:「邱老師,你要是能多待幾天就好了,老闆說你們在這的期間我的工作就是陪你們,正好我也能出來轉轉,在廠裡上班無聊死了,離市區也遠,不瞞你說,算上這次,我上班以來才到過市區三次。」
拍攝非常順利,除了因下雨休了一天工。邱飛的主要工作就是監督錢是怎麼花出去的,能省則省,拍片兒這種事情,同樣的吃住條件和拍攝質量,花的錢能差一半,來之前楊陽說了一個底線,最後邱飛還給他省了四萬。為這四萬,邱飛沒少受累,每天都是全劇組最後一個睡,第一個起,督促進度,加上付強也很配合,最終提前一天關機。邱飛決定立即回北京,他覺得不能讓周舟失望。
老闆安排了一頓餞行飯,經過十幾天,小蔣和邱飛混熟了,她坐在邱飛旁邊。快吃完的時候,小蔣問邱飛:「邱老師,你去天安門看過升國旗嗎?」
邱飛說:「上學的時候學校經常組織,想不去都不行。」
小蔣說:「我還沒去過北京呢,特想看一次升旗。」
邱飛說:「其實沒什麼好看的,還得起大早,天冷的時候凍得哆哆嗦嗦的。」
小蔣說:「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去看看,以後如果我有機會去北京,你帶我去看升旗行嗎?」
邱飛說:「當然行。」對自己沒能多待幾天也讓小蔣多輕鬆幾天他有些愧疚。
小蔣興奮地說:「那我到了北京聯絡你,你手機換號要告訴我啊!」
邱飛說:「好!」
十月底的北京比深圳冷多了,樹葉開始掉了,一場大風將最低溫度降到了零下,已經有人穿羽絨服了,邱飛準備不足,下了飛機秋褲都沒穿,凍得直哆嗦,趕緊打車回家了。
邱飛發覺自己真的不年輕了,上高中和大學的時候,甭說十月底,就是十二月底他也沒怎麼穿過秋褲。那時候男女生都愛臭美,為了顯得身材挺拔纖細,就一條褲子過冬,給家裡省了不少買秋褲和毛褲的錢。
周舟熬好了骨頭湯等著邱飛,邱飛一進門,被屋裡的溫暖空氣和飄溢著的香氣包圍,感覺置身於幸福中。
周舟給邱飛盛了一碗湯,「慰勞你的。」
邱飛喝了一口湯,「我什麼時候陪你買衣櫃去啊?」
周舟很高興,說:「表現不錯,還記著這事兒呢,沒白給你熬湯。」
邱飛說:「那是,我就是忘了我姓什麼,也不能忘了這事兒。」
周舟親了邱飛一口,就去了衛生間。
邱飛側過臉說:「這邊還差一下呢,別走啊,你幹嗎去了,別親我一口就洗嘴啊。」
周舟說:「我給你接點兒熱水泡泡腳。」
邱飛喝著湯說:「你放那我喝完湯自己接吧。」
周舟拿起盆接了起來,「你慢慢喝,多喝幾碗,讓你上下一起暖和。」
邱飛說:「親愛的周舟同學,你真好!」
周舟把盆端到邱飛跟前,「這次出去發生什麼豔遇了,有美女陪嗎,主動交代,讓我發現後果可就嚴重了。」
邱飛本來想提一下小蔣,說深圳有個女孩一直接待還挺熱情,但在那邊發生了很多事兒,不說別的,上來就說小蔣,會不會讓周舟覺得邱飛做賊心虛,而且現在的氣氛溫馨舒適,提了小蔣就破壞了,周舟不是那種能容邱飛和別的女人走得近的女人,邱飛決定以後有機會順口說一下就算了,本來也不是個多大的事兒,便打鑔說:「你不在哪兒還有美女啊。」
周舟又去盛湯,「不美、不豔的遇也算。」
邱飛說:「哥們兒要求這麼高,不美首先就過不了我這關,我的眼裡只有你,只有你讓我無法忘記,度過每一個黑夜,和每一個白天……」說著唱了起來。
周舟用湯堵住邱飛的嘴說:「跑調了!」
楊陽請大家去泡溫泉。這個廣告拍下來,楊陽小掙了一筆,雖然沒做到半年不開張,開張養三年,但養半年是沒問題的。邱飛和付強也拿到該拿的報酬,邱飛替楊陽省的那四萬塊錢,楊陽分了一半給他,也算是皆大歡喜。楊陽租了一輛金盃,拉上丁小樂、邱飛、周舟、馬傑、張超凡和付強出發了。
泡溫泉的地方在北京郊區,車程一個小時。楊陽開車,丁小樂坐在副駕駛的位置,給楊陽削蘋果、剝橘子、點菸,服務周到。邱飛和周舟坐在第二排,被後排的馬傑和付強聊天逗得哈哈大笑,他倆正在探討型別電影。
馬傑問付強:「情色片和色情片有什麼區別?」
付強說:「情色片兒偏重藝術,像《巴黎最後的探戈》、《情人》、《晚娘》都屬於這類。」
馬傑又問:「那色情片兒呢?」
付強說:「色情片兒偏重的是技術,你從bt上下載的那些都屬於這一類。」
馬傑問:「那如何區分藝術與技術呢?」
付強說:「藝術,讓你注意整體;技術,讓你注意細節。看多了,自然就分開了。」
張超凡坐在他倆中間,看著《中國證券報》,蓋著臉,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在國企上班有閒工夫,最近他開始炒股了。
到了地方,換上泳褲,馬傑迫不及待地下了水。有各種浴,水從四面八方噴出來,按摩身體各個部位,馬傑一一體驗了,然後又看見旁邊一個池子寫著「魚療」,之前聽說過,人泡在水來,魚來吃身上的死皮,能美容皮膚,便要去嘗試,到了池邊,也沒多看,「撲通」就跳下去了,池裡一個人都沒有,馬杰特愜意地等著魚來吃自己身上的死皮。
但是泡了半天,魚沒過來,過來一個女工作人員,說:「先生,請您上來一下。」
馬傑坐在水裡沒動,說:「你們這的魚怎麼不過來吃我啊?」
工作人員說:「這池子裡是觀賞魚,請您上來,換到那邊的池子。」
馬傑問:「那這池子是幹什麼用的?」
工作人員說:「這是養魚的池子,不能泡澡。」
馬傑從水裡站起來:「我說這水怎麼這麼涼呢!」悻悻地換到對面的池子,這才注意到,「魚療」的牌子底下有個箭頭,指著這面的池子。
馬傑換到這面的池子,池裡都是小魚,邱飛等人正泡在裡面看著馬傑,他們笑得正歡。
馬傑鑽進水裡,感覺異常溫暖,說:「你們看我在那涼水池裡泡著也不喊我一聲。」
楊陽說:「我們以為你考驗自己的意志呢,就沒打擾你。」
馬傑看著身邊游來游去的小魚,說:「這池子裡的魚這麼小,管用嗎,那邊池子的魚大,我給你們抓兩條過來吧!」
邱飛說:「算了吧,魚大了該把你小雞雞當成死皮咬下來了。」
泡完屋裡的,又換到室外,一個獨門小院,院中心有一個小池子,冒著熱氣。七個人圍坐一圈,水面上漂浮著七個腦袋。楊陽帶了啤酒和吃的,放在池邊,大家時不時喝一口,邊泡邊聊,聊上學時候的那點事兒,誰結婚了,誰有孩子了,誰又離婚了。
馬傑問楊陽:「什麼時候和丁小樂結婚?」
楊陽說:「等我能在北京有這麼一個小院的時候就結。」
馬傑說:「靠你自己?沒戲。」
楊陽說:「那我就等丁小樂出名,拍戲掙錢,掙夠買院子的錢我們就結。」
丁小樂說:「那你別買真的了,還是買模型吧。」
馬傑又問邱飛和周舟什麼時候結,邱飛說:「肯定趕在共產主義實現之前。」
馬傑傷感地說:「真羨慕你們啊,我這麼大了還沒女朋友,真對得起我的星座,射手座,全他媽射手裡了。」說完自己幹了一杯。
張超凡說:「沒事兒,我還陪著你呢。」
楊陽問張超凡:「怎麼還不考慮個人問題?」
張超凡說:「光我考慮沒用,得有人考慮我才行。」
邱飛舉起杯子,說:「為了張超凡早日被人考慮,幹一個。」眾人乾了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