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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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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飛快的抬眼看看他,又低頭去切生薑,笑著說:

「我沒關係,我根本沒淋溼!」

「你還沒淋溼!」他低吼著,跑進廚房,他把菜刀從她手上搶下來,命令的說:「去換件乾衣服,再來弄!」

「不行呀!」她焦灼的說:「你等不及呀,我不要你生病……」他重重的一跺腳,大聲說:

「我也不要你生病!」她看他一眼,嘆口氣。默默的放下了菜刀,她踮起腳尖,去吻他的嘴唇,低聲說:「不要待我太好,我會恃寵而驕。」

他心中掠過一陣痛楚。太好?待她太好?讓她燒鍋煮飯,疊被鋪床?而且,他又失去了他僅有的一個職業,本來過的就是三餐不繼的日子,以後又該怎麼辦?他靠在牆邊,默默不語,只是用憐惜的眼光,靜靜的瞅著她。這眼光充滿了那麼多的溫柔和憐愛,竟使采芹快慰得要發抖了,她顫慄了一下,驚歎著:「你‘不可以’用這樣的眼光看我,你會把我看‘醉’了!」

「傻丫頭!」他輕叱著:「看你怎麼會把你‘看醉’呢?我眼睛裡又沒有酒!」「有的!你有的!」她一疊連聲的說:「你的眼光裡永遠有酒,好醇好醇的酒,你這樣一個勁兒的看我,我就會醉了!」

「傻東西!」他說著,心裡甜甜的、酸酸的、軟軟的、酥酥的,說不出來的一種滋味。喬書培啊喬書培,他暗中叫著自己的名字,你何德何能,值得一個女孩對你如此深情的迷戀?「快去換衣服吧!」他故意粗著嗓音說,因為,他喉頭又湧上了一個硬塊。「是!」她應著,翩然的「飛」進了臥室。

一會兒,她已經換好衣服跑出來了。於是,燒熱水,煮薑湯,她忙了個不亦樂乎。燒了起碼十壺水,才總算放滿了一浴缸,他去洗了澡,擦乾了頭髮,穿上了一身乾乾淨淨的睡衣,又在她的堅持下,喝下了那碗又辣又燙的薑湯。然後,夜也深了,他擁被而坐,望著那躺在他身邊的采芹,聽著窗外的雨聲淅瀝。雷雨已經轉成了小雨,仍然沒停,滴滴答答的敲著窗子,風也很大,把雨點一陣陣的掃在玻璃窗上,發出簌簌颯颯的聲響。書培坐在那兒,望著采芹。她並沒有睡,仰躺在那兒,她睜著眼睛,也正靜靜的望著他。他用手指輕撫著她的頭髮,她的眉毛,她的鼻樑,和她那小小的嘴。他的眼光有些陰鬱,有些感傷,有些憂愁。她仔細的凝視他,試著去「讀」他的思想。

「你有心事。」她低聲說:「告訴我!」

他靜默著。「為了你爸爸嗎?」她問:「他昨天有信來,說什麼?」

他輕輕顫慄了一下,這是另一個煩惱。

「他叫我暑假回去。」他說:「不過,這沒問題,我已經寫信告訴他,我暑假要留在臺北打工,可能回去看他幾天,我再趕回來。」「他──會同意嗎?」她擔心的。

「是的,他會同意。」他很有把握的說:「他一直認為我的前途在臺北。何況……」他嚥住了。

「何況什麼?」她問。何況他以為有個女孩正繫住了他的心,那個女孩不叫殷采芹,這話是說不出口的。他咬咬牙,沉默著。

她小心的看他,他眼裡的陰霾使她寒顫。

「對不起。」她輕聲說。

「什麼事情對不起?」他蹙著眉問。

「我拖累了你,讓你為難,讓你煩惱。我知道……你爸爸是不會接受我的。」她悲哀的說。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我們別談這問題好不好?」他說:「我爸爸遲早要接受你的,這是以後的問題。我們目前的困難已經夠多了,先別去管以後吧!」「目前的困難?」她怔了怔,有點窒息。「發生了什麼事?關於我的嗎?」她的嘴唇有些發白,在她心底,一直有個隱憂在潛伏著。「是不是……有人……有人要找你麻煩?」她從床上坐了起來,睜大了眼睛,恐懼而擔憂的凝視著他。

「哦,沒有,別胡思亂想!」他慌忙說,試著對她微笑。「是我的問題!今天我才發現,我是個很無能,很無用,很不會應付這個社會的人!」他四面找尋,有些煩躁:「家裡有香菸嗎?」她用她那溫軟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那小手竟帶著莫大的穩定力量。「你明知道家裡沒有煙。」她說,注視著他的眼睛,靜靜的、低低的、溫柔的問:「你失去了那個家教,是嗎?你不幹了,是嗎?」「噢!」他怔了怔,瞪著她:「你怎麼知道?」

「唉!」她如釋重負的輕嘆一聲,居然笑了。她抱住了他的腰,把面頰依偎在他胸膛上。「我應該早就猜到了,你提前回家就代表一切了,你是從不會遲到早退的。哎,我真高興你不做了!」「你真高興?」他困惑的問:「我失去了唯一僅有的職業,你真高興?」她仰頭看他,眼裡流動著光華。

「你是個藝術家,你不是那兩個頑童的伺候者,他們不值得你每星期浪費三個晚上!我真高興你不做了,每次想到你在那兒受氣,我就心都絞起來了!」

他用手輕撫她的頭髮。

「你永遠看不見我的缺點嗎?」他問。「你沒有缺點!」她熱烈的喊,一心一意的。「你是十全十美的!」「你是傻瓜!」他說。「好吧,那兩個頑童不值得我浪費時間,明天,我再去進行別的家教,說不定我運氣好,會碰到一個學畫的孩子。」她凝視他,蠕動著嘴唇,欲言又止。

「你要說什麼?」他問:「說吧!」

「你……有沒有想過,」她小心翼翼的開了口:「或者,應該我去找一個工作,反正,我現在又沒念書,在家也是閒著。」

「你?」他皺皺眉。「你能找什麼工作?你沒有學歷又沒資歷。」「我什麼都可以做,例如餐館的女招待,店員……」

「不行!」他粗聲說:「少糟蹋你自己了!我不過是伺候兩個孩子,你居然想去伺候全臺北的人了!那樣的話,還不如我去當家教!」「你不要固執,好不好?」她柔聲說,請求的,婉轉的。「當女招待也沒什麼委屈,我會……」

「不行!」他惱怒的打斷了她。「學校對面那家冰果店就有位女招待,我們學校的男生專門吃她豆腐!你以為女招待好當嗎?不行不行,」他拚命搖頭:「咱們免談!告訴你吧,我是個很固執、很自私、很守舊的丈夫!」

她輕輕的嘆口氣。「那麼,」她忽然眼睛一亮:「如果我去彈鋼琴呢?去教小孩子彈鋼琴呢?去什麼幼稚園或音樂社教琴呢?」

「那──我可以同意。」他說,笑了。「你找不到的,不會有那麼好的機會。」「我總可以試一試呀!」

「好,」他說:「明天起,你去試你的工作,我去找工作,是給了她一個莫大的恩惠似的。他摟著她,凝視著她那閃亮的眼睛,那崇拜的眼神,和那一心一意的愛與奉獻,他心中就被她那份柔情給充滿了。他捧著她的臉,深深的吻她,低低的,喃喃的說:「剋死迷死!」她驚奇的看他。「你在說什麼怪話?」「不是怪話,是必修科!」

「必修科?」「人生的必修科!」他再吻她,聽著窗外的雨聲,那雨清脆的敲著窗玻璃,像采芹最愛唱的那支又輕柔又甜蜜的歌;但願天不老,但願長相守,但願心相許,但願人長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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