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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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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書培望著他的兩個學生。

這兩個孩子,大的十五歲,念初三,名字叫孫健,小的十三歲,念初一,名字叫孫康。兩個人都長得又高又大又壯又結實,正像他們的名字,是又「健」又「康」的。喬書培常想,如果他們兩個在唸書方面,能夠和他們的身體發育成正比,就真是皆大歡喜了。現在,他看著孫健的英文試卷,滿紙紅叉叉,從頭錯到尾,初三了,居然拼不出英文的十二個月份,和星期日至星期六的名稱,虧他還振振有辭:

「外國人太笨了,為什麼每個月要有不同的名稱?為什麼不學學我們中國人,用一二三四……十二個數目字就解決了?我並不是學不會英文,我只是不服氣去記它!而且,咱們是泱泱大國,憑什麼要把洋鬼子的語言列為我們的主要學科?太不合理了!」「我不跟你講合不合理,」喬書培耐著性子說:「你馬上要參加高中聯考了,教育部規定了要考英文,你就需要把英文念好!」「年輕人應該有勇氣推翻不合理的教育制度!」孫健仰高了頭,一副「挑戰」的神態,彷佛喬書培就是「不合理」的「代表」似的。「你已經來不及推翻了,」喬書培瞪著他:「你只有兩個月的時間,就要參加聯考了!我們現在把合不合理的問題拋開,開啟你的英文課本,我們重新來溫習。」

「我的英文課本丟了。」孫健冷冷的說。

「什麼?」喬書培皺起眉頭。

「丟了!」孫健聳聳肩。「大概給同學偷走了!八成是給田雞偷走了,對!」他猛拍著自己的膝蓋:「準是田雞乾的好事,明天我找他算帳去!這樣吧,喬老師,我們今天先不念英文,等我找到課本再說……」孫康在一邊,開始吃吃不停的偷笑。喬書培狐疑的轉向孫康,問:「你笑什麼?」「我笑……笑……笑大哥……」孫康話還沒說完,孫健伸手過去,在弟弟的大腿上擰了一把,於是,孫康就「哎唷」一聲尖叫起來。「哎唷!哎唷!哎唷……」的叫個沒停了。

「你到底笑什麼?」喬書培臉一沉,厲聲問。

「我笑……」孫康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天真相」:「笑老師嘴巴邊上有顆青春痘,像一顆美人痣!」

孫健鬨然一聲,大笑起來,孫康也跟著笑,兄弟兩個你看我,我看你的大笑著,似乎做了什麼天大的得意事情一般。喬書培又氣又怒又無奈,板著臉,他哼了一聲:

「不要笑了!」兄弟兩個還是笑。「孫康,」喬書培叫:「你的英文課本總沒丟吧!拿出來!」

孫康慢吞吞的翻著書包,左翻右翻,好不容易,才抽出了英文課本,喬書培開啟課本,裡面就輕飄飄的飄出一張紙來,喬書培開啟那張紙一看,上面寫著:

「桌子:待死客早上:摸臉早安:狗得摸臉玻璃杯:狗拉屎再見:狗得拜黃昏:一吻寧晚安:狗得一吻寧夜安:狗得來……」喬書培越看越希奇,越看越古怪,越看越生氣,他把紙頭丟給孫康,問:「這是什麼東西?」「英文發音呵!」「英文發音?」喬書培啼笑皆非:「我跟你說過幾百次了,不許在英文上注中文發音,何況還要編些個怪花樣!什麼狗拉屎、狗得摸臉、狗得一吻寧……你這種英文,非把英國人都氣死不可!」「好呵!」孫康拊掌大樂:「把英國人都氣死了,咱們就可以不必念英文了。」這次,是孫健跟著笑了,兄弟二人,又笑了個不亦樂乎。喬書培瞪視著他們兩個,心想,他們的功課雖然是一塌糊塗,倒是「知足常樂」。那些紅筆的叉叉,似乎絲毫不影響他們的快樂。笑啊笑啊笑啊……他們簡直就以捉弄他為快樂。他那兒像是這兩兄弟的家庭教師,倒像他們的「開心果」。他竭力板起臉來,竭力顯出一副莊嚴相,竭力維持著自己的尊嚴。

「你們到底念不唸書?預備把每門功課都當掉是不是?孫健,你別跟我玩花樣了,把英文書找出來!」

「是哩!」孫健做了個鬼臉,從屁股底下掏出了英文課本來,翻出「作業」簿,他的問題又來:「老師,kiss是什麼詞?」

「動詞。」「你錯啦!」孫健又笑:「kiss就是接吻對不對?」

「對呀。」「那不是動詞,那是連線詞!」說完,他就放聲大笑了。孫康當然也跟著笑,一面笑,一面問他哥哥:

「哥哥,你有沒有跟‘迷死’‘剋死’過?」

「我倒沒有,但是我打賭喬老師一定跟‘迷死’‘剋死’過!」孫健說。「老師,和迷死剋死的滋味是怎樣的?」孫康問。

孫健更笑,孫康也笑。喬書培頭上已經冒汗了,他拍拍手,正要施展一點「尊嚴」,鎮壓一下「局面」,房門忽然被推開了。孫太太──一個四十幾歲,濃妝豔抹而盛氣凌人的女人攔門而立,微蹙著眉頭,她直視著喬書培,冷冷的問:

「喬老師,你能不能給他們上點課,而不要和他們說笑話,鬧著玩?你知道──兩小時是一晃就過去的!」

喬書培覺得血往腦子裡衝去,他跳了起來,第一個衝動,就想摔下書本,說一句「老子不幹了」。但是,他想起家裡還等著錢用,想起幾天以來,都沒錢買菜了,想起欠陳樵的錢還沒有還……他強忍下心頭的一股怨氣,勉強的說了句:

「我正──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孫太太望著那兩個笑成一堆的兒子:「我看不出你盡力在什麼地方?你們在研究什麼問題?」

「媽,」孫康又是一臉「天真相」:「我們在研究‘剋死’!」

「剋死?」孫太太一臉疑惑!

「是啊,喬老師和迷死剋死啊……」

「孫康!」喬書培漲紅著臉喊。

孫太太正視著喬書培,眼光凌厲,神情冷漠。

「喬老師,希望你不要在上課時間,講你的風流豔史。我知道你們學藝術的,都是些嬉皮。可是,我們家兩個孩子,從小就都規規矩矩的,我為他們請家庭教師,是要幫助他們讀書,希望你不要把他們引導到你們藝術家那條風流散漫的路上去!……」「孫太太,」喬書培沉重的呼吸著,盡力的壓抑著自己。「我想,您有點誤會……」

「誤會,」孫太太自以為是的搖搖頭。「我不會誤會的。你還是別和他們說笑,多給他們溫溫功課吧!」

喬書培垂下眼睛,緊咬住牙關,強忍住即將衝出口的一句粗話,他的脖子挺得直直的。屋裡開著冷氣,他的頭上仍然冒著汗珠。窗外有隱隱的雷聲,是今年夏天第一次打雷,大概要下雨了。他心裡模糊的想著,沉默的站著,一時間,他一點都不像個家庭教師,倒像個捱了罵,受盡委屈的小學生。「喬老師,」孫太太繼續說,「我必須問問你,你對於我們老大考高中,到底有幾分把握?」

喬書培抬起頭來,愕然的看著孫太太,心想,這問題你該去問你那個寶貝兒子,怎麼問起我來了?幾時規定過,家庭教師要「包」人考上高中?他用舌頭潤了潤乾燥的嘴唇,終於衝出口一句話:「毫無把握。」「什麼?」孫太太跳了起來:「這兩個月,你在做些什麼呢?」

「我在教他們唸書啊!」他忽然提高了聲音,忍耐已久的火氣驀然爆發了,而且一發就不可止。他大聲的、正色的、凜然的、怒氣衝衝的喊了出來:「問題不在我做了什麼,問題是你的兒子什麼都不做!我教我的,他荒廢他的!兩個月以來,我和你的兩個兒子,是在彼此浪費時間!他們根本無心念書,無心考試,無心上高中!我想,你最好把他們送到軍校去,軍事管理一番。我這個嬉皮教不了你這兩個優秀的孩子!抱歉!我走了!你另請高明,去教他們狗得摸臉,狗得一吻寧,狗得來,狗得拜吧!」說完,他收拾起自己的東西,昂著頭,在孫太太的目瞪口呆,和孫健兩兄弟再也笑不出來的注視下,大踏步的衝出了那間書房,又大踏步穿過客廳,直衝到大門外面去了。

一衝出了孫家,喬書培才發現外面正下著傾盆大雨,而且雷電交加。出來時天氣還晴朗,他也沒帶雨衣,只穿了件香港衫。現在,雨像倒水般從天空直注下來,他才在屋簷下站了站,橫掃的雨水已溼透了他的衣服和褲管。他的心中還在冒著火,冒著熊熊然的怒火,這冰涼的雨點反而帶給他一陣快意。他把心一橫,乾脆騎上了他那輛二手貨的破腳踏車,冒著那傾盆大雨,往「家」中騎去。

在風雨交馳下,他這段路起碼騎了一小時。當他終於到了家,他已經是道道地地的「落湯雞」了。渾身上下,都在滴著水。他上了四層樓,又「再上一層樓」,采芹正倚窗對外傻望著,一看到書培,她開啟房門,撐了把傘,就直衝過來。書培直著喉嚨對她喊:「別出來了,反正我已經溼透了,你何必也饒上,一齣門準溼透!」采芹並沒有聽他,踩著滿陽臺的積水,她飛奔而來,把傘遮在他頭上,而一任雨水淋溼了自己。書培攬著她,兩人穿過那由「日日春」盆景搭出的「小路」,直奔進門內,到了房間裡,書培是頭髮掛在臉上,衣服貼在身上,水珠順著頭髮、手指、衣角、褲管……一直往下淌。而采芹也溼了,肩上、頭髮上都是溼漉漉的,腳上的一雙拖鞋,完全被水泡過了。采芹沒有管自己,衝進浴室,她取出一條大毛巾,就把書培按在懷中,沒頭沒腦的幫他擦拭著,一面喃喃的、歉然的、負疚的說著:「看到下雨,我就知道你慘了。本來算好了時間,我要拿了傘到巷口去接你的,那麼,你最起碼可以少淋一段路的雨。可是,你提前回來了,我就沒去接你,我真該早一點去等的……」書培在毛巾裡連打了兩個噴嚏,采芹又慌了,放下毛巾,她又往廚房衝去。手忙腳亂的開瓦斯,燒熱水,他們一直窮得沒有錢裝熱水爐,每次洗澡都要用開水壺燒熱水,再一壺一壺的提到浴室裡去。采芹一面燒熱水,一面嚷著:

「你必須馬上洗個熱水澡,我再給你煮一碗薑湯喝,別弄得生病了,就慘了。」書培把毛巾搭在肩上,走到廚房門口,靠在門框上,他看著采芹忙忙碌碌的跑來跑去,燒開水,找生薑,切姜塊,找紅糖,煮薑湯……她那雙白白嫩嫩、纖細修長的手指,經過兩個月燒菜煮飯洗衣擦地的各種粗活,已經不再嬌嫩了。他凝視她,她的頭髮也在滴水,一件白麻紗的襯衫,肩上全溼透了。他嚥了一口口水,心裡的憐惜和懊喪在交遞啃噬著他,他粗聲的說了句:「你先去把自己弄弄乾,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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