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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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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抽了一口煙,他玩弄著手裡的打火機。他的目光凝視著自己的手,根本不看她,聲音平平靜靜的:

「我沒有勉強你去談。只是,你常常使我覺得心裡充滿了恨意,你知道──我很恨你嗎?」

「恨我?」她愕然的說,瞪著他:「為什麼?」

「我恨你那份美麗,恨你為別人發光,為別人黯淡,為別人傷心!……恨你從來沒有注意過我!」

她驀然驚跳,放下酒杯,她想站起身來。

「我要去彈琴了,」她慌亂的說:「你喝多了酒,你大概是醉了!」「坐下來,別動!」他用手按住她放在桌面上的手。「這是我今晚喝的第一杯酒,怎麼可能醉?我想說這幾句話,已經想說很久了。你必須聽我說!」

「我不能。」她輕輕的說,睜大了眼睛,她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怯怯的落在他臉上。他抬起眼睛來,一接觸到她這對坦白而受驚嚇的眼光,他就覺得內心的震動有如萬馬奔騰了。她的聲音低柔如水,清幽而溫存:「關若飛,我不能聽你。讓我坦白告訴你吧,在我還是個小女孩兒的時候起,我就心有所屬了。」她用舌頭舔舔嘴唇,眼睛睜得更大了。「我一直是他的,永遠是他的,我不會背叛他,也不可能背叛他,你懂嗎?」彩霞滿天33/48

他瞪著她,內心的萬馬奔騰化成了一片痛楚,他咬緊牙關,願意用整個生命去交換她嘴中的那個「他」!「但是,」他啞聲的說:「他待你好嗎?他也像你愛他一樣的愛你嗎?他也永遠是你的嗎?他也不可能背叛你嗎?」

「我……我……」她訥訥的掙扎著,覺得自己忽然軟弱得像一團棉花球,渾身都沒有力氣,她的眼光霧濛濛的盯著他,努力想答出一句「有自信」的話:「我想是的!應該是的!我們都經過很多苦難,才能在一起,應該……應該……應該會……」「你想?應該?」他死盯著她。「你並沒有把握,是不是?」他的語氣沉著而有力,他的目光裡有著穿透般的力量。「為什麼要唱那支‘別問黃昏’?如果你真在幸福裡,怎麼不唱一支‘月滿西樓’?或者──」他深抽一口煙,再重重的噴出來。「他曾經為你收集過陽光,現在,卻在為別人收集陽光?」

「你……」她顫慄著,聲音發抖了,臉色蒼白了,眼裡湧上了一層薄薄的淚光,她的手指神經質的握住了餐巾。「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她震顫著問,睫毛溼潤。「你安心要破壞我對他的信心!不不,」她搖頭,飛快的搖頭。「你不要這樣做,再也不要!關若飛,這樣做是卑鄙的!我相信他,我信任他!這樣就夠了!」「是嗎?你真信任他?」他繼續問,幾乎是殘忍的繼續問著。「那麼,你的聲音為什麼發抖?你的臉色為什麼發白?不,采芹,不要自己騙自己!你並不信任他,或者,你已經失去他了!」「不要!」她低喊,用雙手矇住了耳朵。「你再說這種話,我永遠不要理你!你根本不瞭解我們,你只是胡思亂想,你希望我被遺棄,你狠心而惡劣!」「沒關係,采芹,你儘管罵我,隨你怎麼罵!」他把杯子裡的酒一口飲幹。「如果罵我能讓你心裡舒服,你就儘管罵,只是,你必須弄清楚一件事,你真的擁有這份愛情嗎?你真的沒有失去他?」「沒有!沒有!」她一疊連聲的說:「絕沒有!」

他嘆口氣,深深的靠進椅子裡,仔細的看她。

「他有沒有來過這兒?」他問:「他有沒有聽你彈過琴?」

她搖搖頭,把手從耳朵上放下來。

「他不會來的。」她低語,眼睛根本不敢正視他。「他在讀大學,這兒並不是大學生停留的地方。」

「哦,大學。」他點點頭,聲音低沉而有力。「采芹,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你在那兒,那兒就是我停留的地方,不管我是大學生或不是大學生,不管我有能力進來或沒有能力進來!假若我窮,我就會站在門口等你!我絕不會──絕不可能讓你每晚十二點鐘一個人回家!」他站起身子,凝視著她,聲音變得很柔和了,柔和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你坐在這兒別動,喝點酒,休息休息,想一想。我去幫你把下面的琴彈完。」他從她身邊走過,離開了桌子。她立即把臉藏進手心裡,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絞痛。是的,他說出了若干的事實,他挑動了她內心深處的隱痛。她失去他了,她失去他了!她失去他了!他從不來聽她彈琴,他從不問她在喜鵲窩的一切,他從不接她回家。但是,他卻會在深夜時分,送蘇燕青回家,只因為「女孩子走夜路太危險!」是的,她失去他了!

她握著酒杯,啜乾了杯子。小弟又給她另外送上了一杯,她昏沉沉的接了過來,在內心那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中,迷茫的飲著酒。然後,她聽到電子琴的音浪,如小溪奔湍,如細雨敲窗,如鳥聲啁啾……神奇的跳躍在夜空裡,那麼美妙的彈奏!琴鍵到了他手底就變成有生命的了。她伸手拿過桌面上他留下的香菸和打火機,為自己燃上了一支菸,然後,她噴著煙霧,忽然驚奇的聽到他開始唱歌,關若飛在唱歌!她迷惘的抬起眼睛,正看到他默默的望著這個角落,他的眼光深幽如水霧裡的寒星,他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她從不知道他有這麼好的歌喉:「不管你的心在何處流浪,

我一直在這兒痴痴盼望,

你的每個微笑我都珍藏,

你的眼淚使我心碎神傷,

不管歲月怎樣消逝,我等待你直到白髮如霜!……」

她一口飲乾了杯子裡的酒,熄滅了菸蒂,匆匆的站起身來,這兒不能待下去了!她必須離開!躲開這琴聲,這歌聲。她需要回家,她需要她的小閣樓,她需要那愛的小窩,她需要──喬書培。她衝出了「喜鵲窩」,招手叫了一輛計程車,上了車子,她向家中疾馳而去。一口氣爬上了那幾百級樓梯,她直衝上陽臺,小屋的房門居然鎖著。他不在家,他不在家!他不在家!!他不在家!!她心中慘切的呼喊著,書培,你怎能不在家?你怎能不在家?從皮包裡掏出了鑰匙,她開啟房門,扭亮了燈,一屋子冷清清的寂寞在迎接著她。她踉蹌的走了進去,跌坐在一張圓形的躺椅裡──這躺椅是她最近買的,很大的藤製的椅子,可以把人圈在裡面。她蜷縮在那椅子裡,把自己深埋在那椅墊當中。時間緩慢的流逝,每一秒鐘對她都像是宰割。下意識的,她看了看手錶,十一點半了,他在蘇家的工作只到晚上九點,有什麼事情會把他耽誤到現在?顯然,她每個上晚班的日子,他都不在家了?她咬緊牙關,覺得心在流血了。把頭埋在膝上,她心裡在輾轉呼號;回來吧,書培!快些回來吧!書培!求你回來吧!書培!向我證實你對我的愛吧!書培!告訴我你沒有變心吧,書培!不要把我摒諸於你的世界以外吧!書培!……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聽到有腳步聲走上了樓梯。他終於回來了!她蜷縮在那兒不動,皮包掉在地上,她依然穿著表演時那身服裝。他走進了屋子,她立刻聽到他的驚呼:

「采芹!怎麼了?你生病了嗎?」

她抬起頭來,自己也弄不清楚怎麼回事,只覺得淚水在臉上不受控制的奔流。她的眼淚顯然把他嚇了一大跳,他蹲下身子,用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仔細的看她:

「發生了什麼事?」他焦灼的問:「你不舒服嗎?」

她瘋狂的搖頭,用胳膊一下子纏住了他,像蛇似的把他整個盤繞在自己的懷裡,她哭泣著用溼溼的面龐去依偎他的臉,把他滿臉滿身都染上了淚水,她半神經質的啜泣,覺得自己已經等待了幾千幾萬年。煎熬了幾千幾萬年。而快要在等待與煎熬中死去了。「老天!」他喊:「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試著要把她藏在自己身上的手臂拉開。「你受了氣?你被餐廳解聘了?你失去了工作?」「不是!都不是!」她終於吐出了聲音,顫慄和啜泣使她的語音模糊:「只因為你不在家!」

「只因為我不在家?」他挑起了眉毛,半跪在那圓形藤椅前,困惑的著她。「你是什麼意思?」

「我提前回來了,可是,你不在家!」她困難的、辭不達意的、含糊的說著:「我不知道你去了那裡?」

「你不知道我去了那裡?」他蹙起了眉,盯著她:「今天是星期五,我在蘇教授那兒工作,你明明知道的,怎麼說不知道我去了那裡?」不要!她心裡瘋狂的喊叫著。書培,隨便找一個讓我能相信的藉口,不要說在蘇家工作!蘇教授早睡早起,十點以前你就該回家了!她死瞪著他,不說話。

「怎麼了?」他不解的。「你今天怎麼如此古怪?」

「你不會工作到十二點多鐘,」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舌頭:「你和蘇燕青在一起,是嗎?你算準了我下班以前的時間趕回來,是嗎?你沒有料到我提前回家了,是嗎?以前我所有上晚班的日子,你都這樣安排的,是嗎?」

他一唬的從地上站起來,臉色頓時漲紅了。關懷和焦灼全從他臉上消失,他的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直直的盯著她,他的聲音變得像冰一樣冷了:

「原來,你是特地提前回來抽查我!」他深吸口氣,聞到了她身上那股菸酒混合的氣息。「你喝了酒!」他提高了聲音:「你醉醺醺的回家找我麻煩!」

「我沒有醉,」她掙扎著說,開始認死扣:「我只要知道你晚上在那裡!」「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在蘇家!」他吼著,臉漲得更紅了。「不信,你去問蘇燕青!」「那麼,你是和蘇燕青單獨在一起了!如果你在蘇家,你不會在蘇教授的書房裡,你大概在燕青的閨房裡!」她昏亂的說著,心底,有個小聲音在反覆低喊;你失去他了!你失去他了!你失去他了!他曾經為你收集過陽光,現在,卻在為別人收集陽光了!「好呀!」他喊了起來:「你像個多疑的、吃醋的、嫉妒的太太,你希望我在那裡?如果我告訴你,我確實和燕青在一起,你是不是就滿意了?」

「你是嗎?」她固執的問,死盯著他的眼睛。

「我是。你滿意了嗎?」他問。憤憤的,冷冷的,把她從頭看到腳,他眼光裡的批判像兩支利箭。「不過,不像你想像的那麼骯髒,我們在一起整理蘇教授的文稿,一直整理到十二點!她抄寫,我歸納,整晚都埋在李白和杜甫的詩文裡。我沒有去過燕青的閨房,她出自詩書之家,你以為她也……這麼隨便?」她在他批判的眼光下瑟縮而受傷了。她在他談燕青的那種讚美的語氣中受傷了。「你的意思是嫌棄我了!我屬於骯髒的了,因為,我既不出自書香之家,又隨隨便便的跟了你!」「天啊!」他大叫:「你變得簡直叫人不能忍耐了!」他一把抓牢她的胳膊,盯著她問:「你喝了酒?」

「是的!」「也抽菸?」「是的!」他用力把她往那藤椅中一摔,回身就去拿自己放在小几上的夾克。拿起夾克,他直衝向房門口,她坐在那兒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心裡有幾千百萬個聲音,在那兒轟雷似的呼喚著他的名字:「書培!別走!書培,我不是安心要找麻煩!書培,請你不要走!書培,我只是害怕,害怕,害怕,害怕得快死掉了!書培……」儘管她心裡喊得多麼激烈,多麼瘋狂,她嘴裡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只是睜大了眼睛,死死的盯著他的背影,他衝出了小屋,「砰」然一聲關上了房門,他關得那麼用力,以至於整個小木屋都震動了。她隨著這陣震動,只覺得天旋地轉,似乎整個人都像個土偶般被震碎了,碎成一片一片,再也拼不攏了。她更深的蜷進那藤椅中,抱住了自己的頭,把臉埋在靠墊深處,她無力去移動,也無力于思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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