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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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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芹,」喬書培平躺在床上,瞪視著天花板,和屋頂那盞配著白紗燈罩的吊燈。夜已經很深了,可能一點,可能兩點,可能三點……他已經疲倦於看錶,疲倦于思想,長久的「等待」已快使他發瘋了。天氣又熱起來了,即使這樣靜靜的躺著,他仍然覺得脖子下面都是汗。「你最好告訴我,你最近到底在忙些什麼事情?」采芹在床沿上坐了下來,她還穿著表演的服裝,一件玫瑰紅的軟緞長裙。他的眼光從那蒼白的燈罩上調回來,投注在她身上。許多人都不適合穿玫瑰紅,他想著。但是,她穿起來卻嬌豔得「要命」,絲毫沒有土氣和火氣,她像天邊的一朵彩霞。他心裡有些疑慮的想著,彩霞,世界上從沒有人能抓住彩霞。「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她有些心虛,聲音就顯得相當閃爍。「我工作的時間加長了。」

「加長了?從早上十點到──」他終於抬起手腕來看了看錶:「凌晨兩點鐘?請你告訴我,那一家餐廳營業時間這麼久?你那家鸚鵡窩是違規營業的嗎?……」

「喜鵲窩。」她輕聲更正著。「我不管它是什麼豬窩狗窩!」他從床上坐了起來,眼睛直直的瞪著她。「我只知道你不對勁了!采芹,」他把聲音放柔和了:「你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確實在‘喜鵲窩’工作嗎?」「當然。」她驚悸的回答,眼睛大睜著,凝視著他。心臟卻在怦怦跳動。不能讓他知道殷振揚的事,不能讓他知道她「拚命」在幫哥哥還賭債,不能讓他知道殷家的陰影又回來了,不能讓他知道她在「跑場」。她今晚是回家太晚了,但是,怎麼辦呢?「綠珊瑚」咖啡廳加了消夜一場的演奏,彈到現在,她實在無法抽身啊!她已經每根骨頭都在痛了,她的手指都要斷了,她只想躺下來趕快休息。「你知道臺北的餐廳,雖然明文規定是上十二點,」她勉強的解釋著:「暗地裡,到凌晨兩三點,照樣營業的也有。」

「為什麼以前你不需要工作到這麼晚呢?」書培的狐疑更深了。「你有秘密嗎?你有瞞著我的事嗎?」

「噢!」她從床上跳了起來,抓起床邊的浴袍,逃避似的說:「不要疑神疑鬼吧!我一直在彈琴,沒有秘密,真的。」她很快的看了他一眼:「我要去洗個澡,我累了!滿身都是汗。」

他不再說話,把雙手枕在腦後,他半靠在床頭上,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門口。他就呆呆的望著那浴室門口發怔,心裡像有十七八鍋熱油在同時煎熬著。采芹,你不是個撒謊的能手,別人撒謊能夠不動聲色,你卻連眼光都不敢和我相對!他咬住嘴唇,為什麼會這樣?她為什麼會變了?是的,她始終在變,她緩慢的變,你自己也明知道她在變!他又想起今天下午,陳樵對他說的話了:「本來不該告訴你的,喬書培,可是我實在熬不住了。你現在在設計公司也拿好幾千一個月,你就那麼需要采芹出去工作嗎?」「怎麼?」他困惑的問。「有什麼不對?」

「你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嗎?」陳樵有些氣呼呼的,接著,就長嘆了一聲。「好在,你和采芹也只是同居而已。」

「什麼意思?」他驚愕了,有些心慌膽戰起來。是的,不對!最近什麼都不對,她早出晚歸,成天看不見人影。深更半夜,他常常已經熟睡了她才回來,回來後就疲倦得什麼似的,連溫存的時間都沒有了。「我太累了,書培。」「我很抱歉,書培。」總是這樣的,她躲避他,她拒絕他,而他卻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你發現了什麼事嗎?」他問陳樵,心裡已隱約的猜到了一些。「本來不該告訴你的。」陳樵又說。「說吧,少婆婆媽媽了!」他大叫。「知道林森北路有家咖啡館叫‘綠珊瑚’嗎?」

「不知道。」「我就猜到你不知道,」陳樵悶悶的說:「昨晚我和何雯在那兒,我們見到了采芹。她不是一個人,有另外一個彈電子琴的男人和她在一起,他們表演了雙人奏……」陳樵呆望著他。「采芹沒有發現我們,那咖啡館光線很暗,我們又待在一個角落裡。可是,我們看他們卻看得很清楚……」陳樵蹙緊眉頭,從牙縫裡迸出了一句話:「他媽的!喬書培!天下女人多得很,別認定一個殷采芹吧!」說完,他轉身就走。

他一把握住他胸前的衣服。「說清楚一點!」「還要怎麼清楚?」陳樵一股代他「窩囊」的樣子。「那男人又高又帥又性格,彈一手好琴,采芹跟他在一塊兒。他們……」他瞪著喬書培。「書培,我們都戀愛過,是不是?我不會看走眼的,他們──親熱得厲害!那男的對她噓寒問暖,一會兒遞酒,一會兒遞咖啡,已經無微不至了!」

他幾乎昏倒。第一個衝動是立即趕到那個什麼綠珊瑚紅珊瑚的地方去,把他們一起捉住。但是,理智立即克服了這股衝動,或者,是陳樵神經過敏!或者,是陳樵安心破壞,他們一直就反對他和采芹,他們一直投蘇燕青一票!不不,不能莽撞,他寧願聽采芹自己說。這是不可能的事,絕不可能的事!他的采芹?他那一往情深的采芹?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為了她,連過年都不回家,他為了她,連父子親情都置之不顧!天知道,他多想父親!可是,為了她啊!他以為,他們曾有過的冷戰時期都過去了,最近,他們已經不再嘔氣,不再吵架了!難道……難道……這種「平靜」竟意味著她的「變心」和「背叛」!他不敢想了,真的不敢想了。於是,他回了家,耐心的等待著她,在每一秒鐘,每一分鐘的煎熬裡等待著她,在那要撕裂他的痛楚和鬱怒下等待著她──直到她終於回來了。

現在,喬書培瞪視著那浴室的門,心裡就像火燒般燒灼著,燒得他頭昏昏目涔涔而五臟翻騰,燒得他每一根神經都痛。天哪,采芹!你不能這樣對我!你不能!即使我們之間還缺一張婚約,但是我們早就有了百年之盟,你怎可以這樣?我不問你的過去,不計較你的失足,你怎可這樣對我?天呵,采芹,這太不公平,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他咬緊牙關,腦子裡又響起陳樵的話:「我看你最聰明的辦法,是拔慧劍,斬情絲!你要知道,咖啡廳哩,餐廳哩……都是魚龍混雜的地方。采芹,多少是個「半歡場」中的女人!你不能對她要求太高!」

不行!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采芹,如果你背叛了我,我會把你殺掉!我會把你撕碎!我會把你連皮帶骨,吃到肚子裡去!哦,他搖搖頭,猛烈的搖搖頭,搖醒了自己的意識。哦,采芹,你知道我不會傷害你,請你也不要傷害我吧!我寧願聽最惡毒的真實,不要聽最美麗的謊言!

采芹從浴室裡出來了,她穿了件純白的睡袍,站在那兒,純淨得像個天使。他依然靠在床上,目不轉睛的看她。采芹,你是天使嗎?還是魔鬼呢?

采芹走到床邊,坐了下來,她累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累得只想躺下去,關若飛是對的,這種連續的彈奏會要人的命,幸好是關若飛和她搭檔,幫她換手。但是,她仍然覺得自己每根骨頭都鬆了,散了。而且,她的頭已經病得快裂開了,過多的咖啡,過份緊張的跑場……她真的快吃不消了。她輕嘆了一聲。為什麼嘆氣?他仍然盯著她。沒有柔情,沒有蜜意,你滿臉的倦怠,滿眼睛的憔悴。和我在一起,已經變成是你的折磨和負擔了嗎?傻啊,喬書培!這麼多日子以來,你是個睜著眼睛的瞎子,你居然看不出她對你的厭倦!

「采芹!」他低喚了一聲,喉嚨是沙嗄的。「嗯?」她輕應著,心裡又驚悸了起來。唉唉,別再追問吧,別找麻煩吧,我已經累得快死掉了。她躺下身子,把頭深深的仰靠在枕頭裡,放鬆了四肢。

他伸手摸到床頭的煙,取了一支,他燃起煙。坐在那兒,他回頭看著躺在他身旁的那張臉。她瘦了,她很蒼白,她憔悴而無神……她不是那個被他的愛所滋潤著的女孩。他失去她了。他深抽了一口煙,重重的噴出去。他思索著,想著要怎樣跟她開口,煙霧瀰漫在小屋內。她輕咳了兩聲,伸手放在他身上。「別抽太多煙,」她呢噥的說著,打了個哈欠。「會影響你的身體。」「你不是也抽菸嗎?」「戒了,早就不抽了。你不許的,你忘了?」她翻了一個身,把臉藏進枕頭裡,似乎準備睡覺了。

「采芹!」他沉聲喊:「我們談一談,行不行?」

「明天再談吧,明天,好不好?」她睡意朦朧了。

「不行!」他大聲說。她驚跳起來,眼睛睜開了,她仰望著他,心裡在哀求著。書培,讓我休息吧,你不知道我有多疲倦!他瞪視著這對眼睛,燈光下,這對眼睛迷迷濛濛的,像隱在薄霧裡的星光。天哪,她多美麗!他不要失去她,他不要!他不要!他不要!他伸出手去,顫抖的觸控著她的頭髮。

「采芹,你辭掉餐廳裡那個工作吧!馬上辭掉!明天就不要去上班。我現在有工作了,我可以養活你,只要我們把生活水準稍稍降低一點,我可以養活你!」「書培!」她驚喊,抬起睫毛來,真正的清醒了。「不行,書培,我需要那個工作!」

「需要是什麼意思?」「我……我……」她囁嚅著:「我喜歡那工作!」

「喜歡?」他的聲音提高了:「喜歡彈琴?還是喜歡餐廳裡的燈紅酒綠?還是喜歡那些捧你場的人?還是喜歡有人對你獻殷勤……」「書培!」她喊,用雙手抱住了他的腰。「你不要找我麻煩,你不要!」不要找你麻煩?他驚悸的望著她,迷惘而混亂。再找你麻煩,你就會離開我了?他用手扳起她的頭,她被動的翻了一個身,那白紗的睡袍領口好低,她那白皙的肌膚半露在他眼前。他伸過手去,微帶痛苦的去觸控她;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你一定要是我的!她抓住了他的手,滾開了身子,她嘆口氣:「不要!我累了。」累了?累了?累了?一個晚上,你講了幾百聲累了?在這一剎那間,他想撕碎她的衣服,他想剝光她,他想蹂躪她,他想佔有她,他想擠碎她,他想壓扁她!但是,當他看到她眼裡那種求饒似的表情,當他看到她面龐上那種「疲倦」,他整個心臟都掉進了冰窖裡。她不要你!他深吸著煙,把眼光從她臉上轉開了,有種深深的憤怒和近乎絕望的情緒,把他抓牢了。他望著窗子,一語不發,只是悶悶的吞雲吐霧。

她注意到了他眼底的悲哀和失望,頓時,歉意和後悔捉住了她。她悄悄的伸手去握他的手,告訴他吧!她心裡湧起了一個強烈的慾望,告訴他吧!把殷振揚的事告訴他,把跑場的事告訴他,把她的煩惱告訴他……可是,他會怎麼做呢?他又會怎麼衡量她呢?有個關在牢裡的父親,有個吃喝嫖賭的哥哥……她能再把自己的「債」去加在他的身上嗎?他已經對她的評價越來越低了,她能再讓他對她多一層輕視?不不,這是她一個人的煩惱,她只有一個人去解除。殷振揚已經賭咒發誓的說過了,只要還清了這筆債,他會從頭做起!他正在學開車,他會去當計程車司機,他會去賺錢養活自己!唉!等以後再告訴他!等以後!如果現在說了,他一定不會允許她跑場,他會和殷振揚衝突、打架,他會輕視她──「你已經弄得一塌糊塗了!你已經身敗名裂了……」不不,她不能說!他把手從她手中掙了出來,熄滅了菸蒂,他再點燃了一支。你生氣了!她想。別生氣吧!等以後我再告訴你,等以後,等以後,等以後……她太疲倦了。闔上眼睛,她再也無力于思索,她太累了,她睡著了。

她是被一陣敲門聲所驚醒的,迷迷糊糊的翻了個身,她看看手錶,九點半了,她越睡越晚了。再看看身邊,喬書培早就起床了,她四面找尋,屋裡沒他的影子,是了,他今天第一節就有課。敲門聲又急促的響了起來,九點半?誰會來?八成是收瓦斯費的。她高聲說:

「來了!來了!」翻身下床,她仍然渾身痠痛,仍然疲倦得要命。拂了拂散亂的頭髮,披上一件晨褸,她往門口走去。客廳桌上,有張紙條豎在花瓶上。她伸手拿了起來,心裡有些發愣。書培留紙條給她?書培為什麼留紙條給她?她低下頭去,念著紙條上的字:

「采芹:但願你自己知道你在做些什麼?我曾希望你能出汙泥而不染,看樣子我錯了!我一夜沒睡,你卻睡得很熟,我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你怎能熟睡?你使我痛心極了!今晚,你可否留一點時間和我長談一次!采芹,認清楚你自己吧,你傷害我已經夠深了,是不是還預備繼續傷害下去?書培於清晨

又及:你知道清晨也有彩霞嗎?從我們朝東的窗子,一樣可以看到彩霞滿天,所不同的,早晨的彩霞之後是日出,黃昏的彩霞之後是黑暗,不知道屬於我們的彩霞,是黃昏的?還是清晨的?」

她把紙條壓在胸口,心臟「咚」的一下沉進了地底。天呵,昨晚發生了些什麼?天啊,他為什麼要寫這些?天啊,她傷害他?她怎樣傷害他了?天啊,她昨晚到底做錯了些什麼?……她忽然覺得四肢發軟,覺得周圍的空氣都凍住了。再拿起那紙條,她想重讀一次。

敲門聲「砰砰砰」的響著,外面有人在嚷了:

「有人在家嗎?有人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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