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憐憫的拍拍她,為她的冰雪聰明喝采。
「為什麼豐老爺子不抓他為公司效力?如果‘豐揚’有這麼一個大將,版圖早不知擴張成多恐怖的模樣了。」
「他志不在此。豐家內部另有一番故事,我們外人就別多舌了。」
她不想對那人表示太多好奇,煩都煩死了,不去想最好。她爬上床,將檔案丟在一邊,偎著他——
「他是你朋友,你得幫我。」
「我?恐怕無能為力——」他沒有走後門的本事。
水漾戳了他一下:「不是要你去開說,而是站在我這邊當我的參謀!」
葉遐爾推卻道:「這一點我亦是心有餘而力不——」
「你、少、來!」她眯起眼,長腿橫跨他下身,一下子坐在他腿上,居高臨下的:「再裝嘛!就算我水漾看走眼,以為你很需要幫助所以嫁給你;但我不相信豐步雍會跟一個平庸愚頓的人成為好友。我猜,你們搞不好在某種程度上有合作關係,只是不為世人所知。」
非常地接近事實!他心口一震。多麼聰明的女子,超乎他的想象。不過,他比較在意的是——
「因為我需要幫助,所以嫁我?」這使他記起了他下午趕去公司想立即見她的原因——雖然因為招待豐家一行人而致使滿腹疑問擱置,但他可沒忘。趁現在問正是時候。
水漾突然有點不自在,靜靜的沒回答。
「水漾,我們真的有交集過,對不對?」
「我可不確定。」她哼:「別趁機轉移話題,如果你真當我是你妻子,就別把我排除在外頭,什麼都瞞我,要我自已去猜測,去發現——」
「你回答我的疑問,我也會向你坦誠,可以嗎?」
「不會閃躲?」
「我敢嗎?」他苦笑。
暫時滿意了,她以眼神暗示他問。
看來他是別想得到她爽快的說個原原本本。她——真會記仇,以後他會謹記這一點。
「你父母曾有龐大的債務,是否來自長年維持‘寬慈育幼院’入不敷出的結果?」
原來他真的查出來了!她驚訝的眨眨眼,芳心有著淡淡的喜悅。因為在乎了,才會想要去了解一個人的背景,如同她十幾年來總注意著他的動靜一般。
「是的。育幼院沒什麼知名度,幾十年來都沒有足夠的捐款,最後只有舉債了。」
「捐款的社會人士一定有許多,為什麼記得我?」當他看到資料上顯示出水漾在十五年前曾寄出大量的信件到各企業請求捐款時,才記起自己也收過這種信,正是「寬慈育幼院」。
「因為那時只有你捐款啊。你不知道當時那一筆十萬元的匯款立即解決了我們沒飯吃,沒錢繳學費的困境。」
「只有我?」不會吧?那麼慘?
「捐款只有一筆,打電話來罵的倒是不少,以為我們存心詐欺,博取同情錢。後來我自己回頭看那些信,不得不承認沒有人會把那種小孩筆調的信當真,你會匯那筆鉅款來,才是不可思議的那一個,而且還連匯了三次。不怕被詐騙呀?」她一直覺得他是軟心腸的爛好人,所以自以為是的認定他在「葉豐」一定被欺負得不能再欺負,結果……哼!
自已亂視,怪不得人。
葉遐爾已不記得當時看到那封信是什麼感覺了。
「那時我正準備出國讀大學,由於還有一點閒暇時間,長輩要求我到公司學習,就跟在主管身邊跑。有一天替秘書下樓拿信件,就看到你的來信了。這種信通常沒機會交到主事者手上就會被丟到碎紙機,你自己如今也是主管了,應該明白。」
「當然。」所以說當年太天真了。在十二歲小女孩的認知裡,沒料過信件會寄不到收件人手上。
他接著道:「要出國了,手邊剩下的錢也就用不著了,連同零用金加上班所得,一併寄給需要它的人,是我當時的念頭。不是什麼善心,只是覺得用不著。」出生富戶,對金錢的花用比較輕率,如此而已。
水漾不理會他的解釋,行善怕被當善人看,無聊!
「當時就不怕被騙嗎?」很大一筆錢耶。
「有可能,但也許真的能幫到人呀。我很高興的知道,那些錢真的幫助到了別人。」
不過……犯得著為了這一點小事而以身相許嗎?區區幾十萬元,沒那麼偉大吧?
水漾看出他的疑惑,有點不情願地道:「你是唯一雪中送炭的人。那筆錢真的救了我們,使我們度過了那段沒有收入的日子,很難不去刻骨銘心。後來,我一直想找機會謝謝你,但當然是異想天開,分處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哪有機會見面?後來我想到了,如果我學商,並且表現出色,也許哪天能考進‘葉豐’當你的秘書,到時也算還了恩情,又可向你道謝。」
「哦……」他訝然。顯然事情並沒照她的預期走。
「我決定先加強自己的戰力,再往‘葉豐’求取工作機會。七年前,韋明老先生意外的成了我們育幼院的捐款人,並提供我一個工讀的機會,於是‘長明電子’成了我磨練自身的地方。」
「看來韋老先生獨具慧眼。」
「天曉得。」她翻翻白眼。「也不知為什麼那幾年我的手氣就是要命的好,光在外匯市場就替他撈了不少錢。所以後來他似乎想長遠留住我。」從韋青口中證實,老先生的遺囑裡要求兒子娶她入門。
「你有才能,別人當然拼命想留下你。」葉遐爾點頭,心想她未免把自己訓練得太強了。「然後呢?為什麼以結婚的方式來到‘葉豐’?我自認沒有偉大到讓你用出嫁的行為來報恩。」
水漾瞪了他一眼。
「因為我想嫁你。」白痴女人才會用賣斷一生幸福的方法報恩,她又不是那種人。
呀?!這麼直截了當的答案更是令人錯愕。
「我……何德何能?」他半是玩笑地。
「你是無德又無能。」她也半玩笑的捅一刀回去,然後再正色道:「早先被書報雜誌上所形容的你所惑,感恩的心質變為雞婆的同情心。都說你能力欠佳、強敵環伺,繼承人大位怕是坐不久等等等……雜七雜八的使我俠義心腸一揚,恨不得馬上飛入‘葉豐’替你砍惡龍退頑敵固守江山。我一直在想,與其輕如鴻毛的對你說聲謝謝,還不如實質而等量的表達出我的謝意。」她慎重的點了下頭。
「那?」再來呢?別吊胃口快說了吧。
就算是說書人也有喝口茶潤喉的空檔吧?口渴了不行哪?!爬下他身軀,她滑下床倒了兩杯水過來。
「我一面加強自己的能力,並不時注意你的訊息。你知道的,如果我們長期專注觀察一個人,必然會出現兩個結果:一是厭透了他;另一個是……喜歡上了他。」
他心重重一撞,怦怦然的任由耳根染上赧色。他不太有機會被喜歡上,也從不以為那是什麼絕妙好滋味,但……由水漾紅唇中吐出的「喜歡」,竟宛如天籟,沖刷過全身的感受正是……絕妙好滋味!
「你對我……日久生情?」但那實在不可思議。「看著我無能的表現,陷入寶座不保的困境,還能讓你喜歡上我?你……沒問題吧?」
「什麼問題?」她瞄他,站在床邊的姿勢左三右七,正是三七步的晚娘架式。「我哪兒不對了?」
「違反了‘女子擇偶基本定律’、‘日久生情準則’、‘以身相許備忘錄’!」他語帶指控。
水漾幾乎瞪凸了眼。什麼跟什麼呀?這位先生最近是不是看錯醫生吃錯藥了?
「什麼東西?」他以為他在教學生嗎?還定標題咧,那接下來是不是要引申出諸多小標題,要求她務必背牢,因為期中考必考?
葉遐爾接過她手中已喝一半的水一口飲幹。
「就拿以身相許來說好了別打岔,聽我說完。」他食指點在她紅唇上,成功阻止她抗議。「我知道你不以為然,但畢竟到最後,你還是嫁我了,也構得上是以身相許的一種。」
好吧,算他掰得過。但那又如何?她睨他。
「以身相許呢,自古以來,如果恩公又老又醜,既窮且才能泛泛,那麼受恩的美女們當下三拜謝過,跑比飛的還快,哪還來許身這一套?倘若是英俊卓絕的男人,自然是趁機纏上來,美其名報恩,實則要賴上一張長期飯票。你卻反其道而行,偏嫁我這個除了有點錢,其它都沒有的人,不是有問題還會是什麼?」欣喜於她的情意,但理智的一面卻又硬要舉出她種種不合理。
水漾笑咪咪地:「我是水漾,一個慧眼獨具的女強人,你同意吧?」
「呃……大致上同意。」
「所以我識貨。」拍拍他胸膛。「很棒,極品。」
他該覺得自已被抬舉了,還是被侮辱了?
要說「謝謝」嗎?他開始自問。
「或許一開始我是基於俠義心腸,然後又喜歡上你,所以決定嫁你。但很快的,我發現你並不平凡,也不普通,事實上你長期維持住‘葉豐’內部勢力的平衡,不讓葉、紀兩家有誰強過誰的機會,因為那隻會使公司垮在內鬥上。你不想‘葉豐’毀在你任期內,但也不想壯大它。我大膽猜測你其實對這職位很厭煩,很想擺脫它,卻又動彈不得。因為你一旦離開,所有勢力將會失去平衡,‘葉豐’瓦解成十數個小公司是可預見的。」隨著他掩不住的呆楞表情,她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說,我這樣有違揹你那些胡亂編撰的原則嗎?」
「你從不怕自已有猜錯的時候嗎?」他竟是這麼容易看穿的人嗎?葉遐爾心驚的自問。
「錯了又如何?反正那也不牴觸我喜歡你的事實。就算你真的平凡普通好了,那又怎樣?我挺中意你的溫和、潔身自愛、不風流也不下流,處世態度雍容且絕不開罪任何人的本事。」她簡直是拎著一打高帽子拼命往他頭上丟。
再捧下去,他若不是被成山的高帽子壓死,就肯定會化為熱氣球,飄向大氣層再也踩不回地球表面了。他非常的招架不住,耳朵紅透。
「夠了、夠了!拜託!」
「夠了?確定?」她一副還有滿肚子歌功頌德詞令欲宣洩的表情。嘿嘿!怕了吧?就知道他受不了這些。
「非常確定。」他舉起雙手,差點連雙腳也用上。
「很好。那——」她乖巧的遞上一杯滿滿的水。「現在,老公,該是你向我告解的時候了。來,喝一口,那邊還有半壺,夠用的。」
凌晨一點,雙人枕頭夜未眠……
「傳說」者,乃未經證實並被誇大的事件,甚至也緣自於杜撰。總而言之,可信度通常趨向於零。
傳說,臺灣某處有個「碩彥學苑」。它並不是真正的學院,至少這名字並未在教育部立案。這間號稱「學苑」的機構,說穿了也不過是類似「在職進修學分班」或「職業潛能開發補習班」,招徠一些對前途茫然的社會人士,刮掉他們一層油水,然後叫他們要對自己有信心、積極快樂的面對他們不順遂的人生,並相信自己掏出的大把銀子是值得的……等等。
這種學苑之類的東西,臺灣開了不少間,但為何「碩彥學苑」如此有名?
其一,沒有人知道他位於何處。(所以是傳說)其二,有些在各大企業表現出色的主管們,竟自稱「碩彥人」;若再追問,就不肯說了。(鬼裡鬼怪的)其三,許多曾經把事業搞到清算作結局的男人,竟開創出事業第二春,並且作風手腕全然丕變,業績蒸蒸日上,他們,也自稱「碩彥人」。(腦漿重製補習班?)此後,「碩彥人」成了一種神秘又榮譽的標誌。非常多人想探其門路,也非常多人想了解那是什麼玩意兒,但偏偏那些「碩彥人」死不吐出一句,不知是忠誠度高還是怕被拆穿西洋鏡。
所以,「碩彥學苑」幾年下來依然是個謎,加上現在是二十一世紀了,它更可榮升為世紀之謎。
真假難辨的「碩彥學苑」依然只是一則商界的傳說,除了偶爾幾個人跳出來承認自己在那邊上過課,得到高人指點,以至於有出色表現外,這個名詞,並不會讓人刻意提起。
天曉得一間不對外招生的學苑如何吸收學生,並賺進大把鈔票?太過無稽了不是?偏偏商界就是有那麼十來個人以自己當實證。
「碩彥學苑」可以是傳說,卻不容人否定它的存在。傑出的一群「碩彥人」證明了它的存在。而死緊的口風,則加深了它的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