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田思思道:"不帶這些東西,你難道要我用那些臭男人蓋過的被睡覺?用那些臭男人用過的碗吃飯?"田心忍住笑道:"就算小姐不願用別人的東西,我們在路上也可以買新的。"田思思道:"買來的也髒。"
田心道:"這些東西難道不是買來的嗎?"
田思思噘起嘴,道:"我不管,這些東西我非帶走不可,一樣都不少。否則……"田心嘆了口氣,替她接了下去,道:"否則就把我許配給王大光,是嗎?"她眼珠子一轉,忽又吃吃地笑道:"有個人總說別人是小噘嘴,其實地自己的小嘴比我噘得還高。"她說要的東西,就非要不可,你就算說出天大的理由來,她也會當你放屁。
她可以在一眨眼間跟你翻臉發脾氣,但你再眨眨眼,她說不定已將發脾氣的事忘了,說不定會拉著你的手賠不是。這就是田大小姐的小姐脾氣。
所以我們的田大小姐就帶著她的洗瞼盆、妝盒、鏡子、被褥、枕頭、香爐、棋盤……還有幾十樣你想都想不到的東西,踏上了她的征途。
這是她生平第一次出門。
她的目的地是江南。
因為她心目中三個大人物都在江南。
但江南究竟是個怎麼樣的地方呢?離她的家究竟有多遠?
這一路上會經過些什麼樣的地方?會遇見些什麼樣的人?
這些人是好人?還是惡人?會對她們怎麼樣了?
她們是不是會遇到一些意外危險?是不是真能到達江南?
就算她們能到江南,是不是真能找到她心目中那三個大人物?
他們又會怎麼樣對她?
這些事田大小姐全部不管,就好像只要一坐上車,閉起眼,等張開眼來時,就已平安到了江南,那三位大人物正排著隊在等她。
她以為江南就像她們家的後花園一樣安全,她以為江湖中人就像她們家的人一樣,對她百依百順、服服貼貼。
像這麼樣的一個女孩子踏入了江湖,你說危險不危險?
她若真能平平安安到達江南,那才真的是怪事-件。
她在這一路上遇到的事,簡直令人連做夢也想不到,你若一件件去說,也許要說個兩三年。
二
繁星,明月,晚風溫暖而乾燥。
中原標準的好天氣。
車窗開著,道旁的樹木飛一般往後倒退,馬車奔得很急。
田思思就像是一隻已被關了十幾年,剛飛出籠子的金絲雀,飛得離籠子越遠越好,越快越好。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在她身上,她興奮得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從窗子裡探出頭,看到天上一輪冰盤般的明月,她立刻興奮得叫了起來。就象是平生第一次看到月亮一樣,不停地叫著到:"你看,你看這月亮美不美?"田心道:"美,美極了。"
田思思道:"江南的月亮一定比這裡的更美,說不定還圓得多。"田心眨著眼,道:"江南的月亮難道和這裡的不是同一個?"田思思嘆了口氣,搖著頭道:"你這人簡直一點詩意都沒有。"田心凝注著窗外的夜色,緩緩道:"我倒不想寫詩,我只想寫部書。"田思思道:"寫書?什麼樣的書?"
田心道:"就像西遊記彈詞那樣的閒書,連書名我都已想出來了。"田思思笑道;"想不到我們的小噘嘴還是女才子,你想的是什麼書名,快告訴我。"田心道:"大小姐南遊記。"
田思思道:"大小姐南遊記?你……你難道是想寫我?"田心道:"不錯,大小姐就是你,南遊記就是寫我們這一路上發生的事。"她的臉已因興奮而發紅,接著道:"我想,我們這一路上一定會遇見很多很多有趣的人,發生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我若全都寫下來,讓別人看看我們的遭遇,那一定更有趣。"田思思的興趣也被引起來了,拍手道:"好主意,只要你真能寫,寫得好,這本書將來說不定比《西遊記》還出名."她忽又正色道:"可是絕不能用我們的真名字,免得爹爹看了生氣。"田心眼珠子轉動著道;"那麼我用什麼名字呢……西遊記寫的是唐僧,我總不能把小姐你寫成尼姑呀。"田思思脆聲道:"我若是唐僧,你就是孫悟空,我若是尼姑,你就是母猴子。"她吃吃地笑著,又道:"猴子的嘴豈非也都是噘著的。"田心的嘴果然又噘起來了,道:"孫猴子倒沒關係,但唐僧卻得小心些。"田思思道:"小心什麼?"
田心道:"小心被人吃了你這身唐僧肉。"
田思思跳起來要去擰她的嘴,忽又坐下來,皺起眉,道:"糟了,糟極了。"田心也緊張起來,道:"什麼事?"
田思思漲紅了臉,附在她耳旁,悄悄道:"我剛才多喝了碗茶,現在漲得要命。"田心又好笑,又不好意思笑,咬著嘴唇道:"這怎麼辦呢?總不能在車上……"田思思道:"我還是忘了件大事,我們應該帶個馬桶出來的。"田心實在忍不住,已笑彎了腰。
田思思恨恨道:"這有什麼好笑的,你難道就從來不急。"田心當然也有急的時候,當然也知道那種滋味多要命。
她也不忍再笑了,悄悄道:"路上反正沒有人,又黑,不如叫車伕停下來,就在路旁樹林子裡……"田思思"啪"的輕輕給了她一巴掌,道:"小鬼,萬-有人闖過來……"田心道:"那沒關係,我替你把風。"
田思思拼命搖頭:"不行,一千一萬個不行,說什麼都不行。"田心嘆了口氣,道:"不行那就沒法子了,只好憋著點吧。"田思思已憋礙滿臉通紅。
這種事你不去想還好,越想越急,越想越要命。
田思思忽然大叫,道:"趕車的你停一停。"
田心掩口笑道:"原來我們的大小姐也有改變主意的時候。"田思思狠狠瞪了她一眼,忽又道:"我正好也有話要吩咐趕車的。"田心道:"什麼話?"
田思思搖著頭,喃喃道:"到底是小孩子,做事總沒有大人仔細。"車一停下,她急著跳了下去,大聲道:"趕車的,你過來,我有話說。"趕車的慢吞吞跳下車,慢吞吞地走過來,一副呆頭呆腦的樣子。
田思思覺得很滿意,她這次行動很秘密,當然希望趕車的越呆越好,呆子很少會發現別人的秘密。
但她還是不太放心,還是要問個清楚。因為她的確是個很有腦筋,而且考慮很周密的人。
所以她就問道:"你認不認得我們?知不知道我們是誰?"趕車的直著眼搖頭道:"不認得,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不知道我們剛剛是從什麼地方走過來的?"趕車的道:"俺又不是呆子,怎麼會不知道。"田思思已有點緊張,道:"你知道?"
趕車的道:"當然是從門裡面走出來的。"
田思思暗中鬆了口氣,道:"你知不知道那是誰家的門?"趕車的道:"不知道。"
田思思道:"你知不知道我們要到什麼地方去?"趕車的道:"不知道。"
團思思眼珠子一轉,忽又問道:"你看我們是男的,還是女的?"趕車的笑了,露出一口黃板牙,道:"兩位若是女的,俺豈非也變成母的了。"田思思也笑了,覺得更滿意,道:"我們想到附近走走,你在這裡等著,不能走開。"趕車的笑道:"兩位車錢還沒有付,殺了俺,俺也不走。"田思思點點頭道:"對,走了就沒車錢,不走就有賞。"趕車的從腰帶上抽出旱菸,索性坐在地上,抽起煙來。
田思思這才覺得完全放心,一放心,立刻就又想到那件事了。
一想到那件事,就片刻再也忍耐不得,拉著田心就往樹林裡鑽。
樹林裡並不太暗,但的確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田心悄聲道:"就在這裡吧,漢有人看車,我們不能走得太遠。"田思思道:"不行,這裡不行,那趕車的是個呆子,用不著擔心他。"每個人都認為越暗的地方越安全,這也是人們心理上的弱點。
田思思找了個最暗的地方,悄悄道:"你留意看著,一有人來就叫。"田心不說話,吃吃地笑。
田思思瞪眼道:"小鬼,笑什麼!沒有見過人小便嗎?"田心笑道:"我不是笑這個,只不過在想,這裡雖不會有人來,但萬一有條蛇……"田思思跳起來,臉都嚇白了,跳過去想找個東西塞她的嘴。
田心告饒,田思思不依,兩人又叫又笑又吵又闊,樹林外的車輛馬嘶聲,她們一點也沒聽到。
等她們吵完了,走出樹林,那趕車的"呆子"早已連人帶車都走得連影子都瞧不見了。
田思思怔住。
田心也怔住。
兩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怔了很久,田心才長長嘆了口氣,道:"我們把人家當做呆子,卻不知人家也把我們當呆子,我們是真呆,人家卻是假呆。"田思思咬著牙,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了。
田心道:"現在我們該怎麼辦呢?"
田思思道:"無論怎麼辦,我絕不會回家。"
她忽又問道;"你有沒有把我的首飾帶出來?"田心點點頭。
田思思跺著腳道:"我們剛才若將那個小更袱帶下車來就好了。"田心忽然從背後拿出了個包袱,道:"你看這是什麼?"田思思立刻高興得跳了起來,道:"我早就知道你這小噘嘴是個鬼靈精。"田心卻又嘆了口氣,喃喃道:"到底是小孩子,做事總不如大人仔細。"路上並不黑,有星有月。
兩個人追逐自在的走著,就好象在閒逛似的,方才滿肚子的怒氣,現在好像早就忘了。
田思思笑道:"東西丟了,反倒輕鬆愉快。"
田心眨著眼,道:"你不怕蓋那些臭男人蓋過的被了?"田思思道:"怕什麼,最多買床新的就是,我那床被反正也是買來的。"田心忍不住笑道:"我們這位大小姐雖然脾氣有點怪,總算還想得開,只不過又有點健忘而已。自己說過的話,自己一轉頭就忘了。"田思思瞪了她一眼,忽又皺眉道:"有件事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田心道:"什麼事?"
田思思道:"那趕車的沒拿車錢,怎麼肯走呢?"田心又怔住,徵了半天,才點著頭道:"是呀,這點我怎麼沒想到呢?"田思思忽又"啪"的輕輕給了她一巴掌,道:"小呆子,他當然知道我們車上的東西很值錢,就算買輛車也足足有餘。"田心道:"哎呀,小姐你真是個天才,居然連這麼複雜的問題都想得通,我真佩服你。"大小姐畢竟是大小姐。
大小姐的想法有時不但要人啼笑皆非,而且還得流鼻涕。
三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