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倒了下去。
他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是在凝注著田思思,掙扎著,一字字道:"我沒有找到你的朋友,因為她已經逃走了……但我的確去找過,我絕沒有騙你。"說完了這句話,他才死。
他死得很平靜。因為他並沒有欺騙別人,也沒有做對不起人的事。
他死得問心無愧。
田思思呆呆的站在那裡,忽然發現全身衣裳都已溼透。
"我不怪你……我沒有騙你……"
他的確沒有。
但她卻騙了他、利用了他,而且殺了他!
他做錯了什麼呢?
"當"的,刀落下,落在地上。
淚呢?
為什麼還末落下?是不是因為己無淚可流?
突聽一人道:"你知不知道:剛才他隨時都能殺你的?"葛先生不知何時又來了。
田思思沒有去看他,茫然道:"我知道。"
葛先生道:"他沒有殺你,因為他真的愛你,你能殺他,也因為他真的愛你。"他的聲音彷彿很遙遠,慢慢的接著道:"他愛你,這就是他唯一做錯了的事。"他真的錯了嗎?
一個人若是愛上了自己不該愛的人,的確是件可怕的錯誤。
這錯誤簡直不可饒恕!
但田思思的眼淚卻忽然流下。
她永遠也想不到自已會為這種人流淚,可是她的眼淚的確已流下。
然後她忽然又聽到梅姐那種溫柔而休貼的聲音,柔聲道:"回去吧,客人都己走了,王大娘正在等著你,快回去吧。"聽到了"王大娘"這名宇,田思思就像是忽然被人抽了一鞭子。
她身子立刻往後縮,顫聲道:"我不回去。"
梅姐的笑也還是那麼溫柔親切,道:"不回去怎麼行呢?你難道還要我抱著你回去?"田思思道:"求求你,讓我走吧……"
梅姐道:"你走不了的,既已來到這裡,無論誰都走不了的。"葛先生忽然道:"你若真的想走,那我倒也有個法子。"田思思狂喜,問道:"什麼法子?"
她知道葛先生的法子一定很有效。
葛先生道:"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讓你走。"田思思道:"答應你什麼?"
葛先生道:"答應嫁給我。"
梅姐吃吃的笑了起來,道:"葛先生一定是在開玩笑。"葛先生淡談道:"你真的認為我是在開玩笑?"梅姐笑得已有些勉強,道:"就算葛先生答應,我也不能答應的。"葛先生道:"那麼我就只好殺了你。"
梅姐還在笑,笑得更勉強,道:"可是王大娘……"再聽到"王大娘"這名字,田思思忽然咬了咬牙,大聲道:"我答應你!"這四個字剛說完,梅姐已倒了下去。
她還在笑,
她笑的時候眼角和頰上都起了皺紋。
鮮血就沿著她的臉上的皺紋慢慢流下。
她那溫柔親切的笑險,忽然變得比惡鬼還可怕。
田思思牙齒打顫,慢慢地回過頭。
葛先生又不見了。
她再也顧不得別的,再也沒去瞧第二眼,就奪門衝了出去。
前面是個牆角,
牆角處居然有道小門。
門居然是開著的。
田思思衝了出去。
她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想,只是不停地向前奔跑著。
三
夜已很深。
四面一片黑暗。
她本來就什麼都看不到。
但她只要停下來,黑暗中彷彿立刻就出現了葛先生那陰淼森、冷冰冰、全無表情的臉。
所以她只有不停地奔跑,既不辨路途,也辨不出方向。
她不停地奔跑,直到倒下去為止。
她終於倒了下去。
她倒下去的地方,彷彿有塊石碑。
她剛倒下去,就聽到一個人冷冷淡淡的聲音,道:"你來了嗎?我正在等著你。"這顯然是葛先生的聲音。
葛先生不知何時已坐在石碑上,本身彷彿就是這石碑的一部分。
這石碑還沒有豎起的時侯,他好像己坐茬這裡。
他動也不動的坐著,面上還是全無表情。
這不是幻影,這的的確確就是葛先生。
田思思幾乎嚇瘋了,失聲道:"你等我?為什麼等我?"葛先生道:"我有句話要問你。"
田思思道:"什……什麼話?"
葛先生道:"你打算什麼時侯嫁給我?"
田思思大叫,道:"誰說我要嫁給你?"
葛先生道:"你自己說的,你已經答應了我。"田思思道:"我沒有說,我沒有答應……"
她大叫著,又狂奔了出去。
恐俱又激發了她身子裡最後一份潛力。
她一口氣奔出去,奔出去很遠很遠,才敢回頭。
身後一片黑暗,葛先生居然沒有追來。
田思思透了口氣,忽然覺得再也支援不住,又倒了下去。
這次她倒下去的地方,是個斜坡。
她身不由己,從斜坡上滾下,滾入了一個不很深的洞穴。
是兔窟?
是狐穴?
還是蛇窩?
田思思已完全不管了,無論是狐,還是蛇?都沒有葛先生那麼可怕。
他這個人簡直比狐狸還狡猾,比毒蛇還可怕。
田思思全心全意的祈禱上蒼,只要葛先生不再出現,無論叫她做什麼,她都心甘情願,絕無怨言。
她的祈禱彷佛很有效。
過了很久限久,葛先生都沒有出現。
星己漸疏。
長夜已將盡,這一天總算已將過去。
田思思長長吐出一口氣,忽然間覺得全身都似已虛脫。
她忍不住問自已道:"這一天,我究竟做了些什麼事情?"這一天,就彷彿比她以前活過的十八年加起來還要長。
這一天她騙過人,也被人騙過。
她甚至殺了個人。
騙她的人,都是她信任的,她信任的人每個都在騙她。
唯一沒有騙過她的,唯一對她好的人,卻被她殺死了!她這才懂得一個人內心的善惡,是絕不能以外表去判斷的。
"我做的究竟是什麼事?"
"我究竟還能算是個怎麼樣的人?"
田思思只覺心在絞痛,整個人都在絞痛,就彷彿有根看不見的鞭子,正在不停地抽打著她。
"難道這就是人生?難道這才是人生?"
"堆道一個人非得這麼樣活著不可?"
她懷疑,她不懂。
她不懂生命中本身就有許許多多不公平的事,不公平的苦難.
你能接受,才能真正算是個人。
人活著,就得忍受。
忍受的另一種意思就足奮鬥!
繼繼不斷的忍受,也就是繼繼不斷的奮鬥,否則你活得就全無意思。
因為生命本就是在苦難中成長的!
星更疏,東方似已有了曙色。
田思思然覺得自己彷彿已成長了許多。
無論她做過什麼,無論她是對?是錯?她總算已休驗到生命的真諦。
她就算做錯了,也值得原諒,因為她做的事本不是自已願意儆的。
她這一天總算沒有白活。
她的確已成長了許多,已不再是個孩子。
她己是個女人,的的確確是個女人,這世界上永遠不能缺少的女人!
她活了十八年,直到今天,才真真實實感覺到自身的存在。
這世上的歡樂和痛苦,都有她自已的一份。
無論是歡樂,還是痛苦,她都要去接受,非接受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