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田思思左看右看,越看越覺得她不像是個真人。她的臉雖漂亮,卻像是畫上去的。她風姿雖優美,卻像是在演戲。
她扮的也許是西施,但田思思卻覺得她像東施。
布袋戲裡面的東施。
她這人簡直就像是個假人。
奇怪的是,屋子裡的男人眼卻都已看得發直,就連豬八戒那雙又細又長的眼睛,都好像也變得有點色迷迷的。
田思思真想把他這雙眼睛挖出來。
張好兒走起路來也很特別,就好像生怕踩死螞蟻似的,足足走了兩三盞茶工夫,才從門口走到掌櫃的為她擺好的座位前。
等她坐下,每個人都忍不住長長吐出口氣,提著的心才放了下來。
張好兒的眼睛卻好像是長在頭頂上的,根本沒有向這些人瞧過一眼。
她剛坐下,四熱葷就已端上了桌子。
這桌酒席原來只有她一個人吃,
可是她只不過用筷子將菜撥了撥,就又將筷子放下,就好像發現菜裡面有隻綠頭蒼蠅似的。
每樣菜都原封不動的端下去,好像每樣菜都有隻蒼蠅。
到最後她只吃了小鴿碗稀飯,幾根醬菜。
醬菜還是她自已帶來的。
"既然不吃,為什麼要叫這麼大一桌菜呢?"
"我們姑娘叫菜只不過是叫來看看的。"
這就是派頭。
男人們簡直快瘋了。
女人喜歡有派頭的男人,男人又何嘗不喜歡有派頭的女人?
"能跟派頭這麼大的女人好一好,這輩子也算沒有白話了。"牛大爺只覺得心裡癢癢的,忍不住大步走了過去,用最有豪氣的姿態抱了抱拳,笑道:"可是張姑娘?"張好兒連眼皮都沒有抬,淡淡道:"我是姓張。"牛大爺道:"我姓牛。"
張好兒道:"原來是牛大爺,請坐。"
她說話也像是假的就像是在唱歌。
牛大爺的三魂七魄已全都飛得乾乾淨淨,正想坐下去。
張好兒忽又道:"牛大爺,你認得我嗎?"
牛大爺怔了怔,笑道:"今日才有緣相見,總算還不遲。"張好兒道:"這麼說來,你並不認得我。"
牛大爺只好點點頭。
張好兒道:"我好像也不認得你。"
牛大爺只好又點點頭。
張好兒道:"你既不認得我,我也不認得你,你怎麼能坐下來呢?"牛大爺的臉已發紅。勉強笑道:"是你自已叫我坐下來的。"張好兒淡淡地道:"那隻不過是句客氣話而已,何況……"她忽然笑了笑,道:"我若叫牛大爺跪下來,牛大爺也會跪下來嗎?"牛大爺的臉紅得像茄子,脾氣卻偏偏發不出來。
派頭這麼大的女人居然對你笑了笑,你怎麼還能發脾氣?
看到牛大爺真的像是條牛般怔在那裡,歐陽美的眼睛已亮了,把手裡的摺扇搖了搖,人也跟著搖了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全身的骨頭好像已變得沒有四兩重。
牛大爺瞪著他,要看看他說什麼。
他什麼話也沒有說,只掏出一大錠黃澄澄的金子,擺在桌上。
歐陽美活了五六十年,總算不是白活的。
他已懂得在這種女人面前,根本就不必說話。
他已懂得用金子來說話。
金子有時也能說話的,而且比世上所有的花言巧語都更能打動女人的心,尤其在這種女人面前,也只有金子說的話她才聽得懂。
他用手指在金子上輕輕彈了彈。張好兒的眼波果然瞟了過來。
歐陽美笑了,對自己的選擇很得意。
他選的果然是最正確的一種法子。
誰知張好兒只瞧了他一眼,就又昂起了頭。
歐陽美笑道:"這錠金子說的話,張姑娘難道沒有聽見嗎?"張好兒道:"它在說什麼?"
歐陽美搖著摺扇,笑道:"它在說,只要張姑娘點點頭,它就是張姑娘的了。"張好兒眨眨眼,道:"它真的在說話?我怎麼沒聽見呢?"歐陽美怔了怔,又笑道:"也許它說話的聲音還嫌太輕了些。"世上若還有比一錠金子說的話聲音更大的,那就是兩錠金子。
歐陽美又掏了錠金子放在桌上,用手指彈了彈,笑道:"現在張姑娘總該聽見了吧?"張好兒道:"沒有。"
歐陽美的眉也皺了起來,咬咬牙,又掏出了兩錠金子。
金子既然已經掏了出來,就不如索性表現得大方些了。
歐陽美的確笑得大方得很,悠然道:"現在張姑娘想必已聽見了吧?"張好兒道:"沒有。"
她回答得簡單而乾脆。
歐陽美的表情就好像被針刺了一下,失聲道:"還沒有聽見?四錠金子說的話連聾子都該聽見了。"張好兒忽然擺了擺手,站在她身後的小姑娘也拿了四錠金子出來,擺在桌子上。
這四錠金子比歐陽美的四錠還大得多。
張好兒道:"你是不是聾子?"
歐陽美搖搖頭。
他還弄不懂張好兒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好兒淡淡道:"你既然不是聾子,為什麼這四錠金子說的話你也沒有聽見呢?"歐陽美道:"它在說什麼?"
張好兒道:"它在說,只要你快滾,滾遠些,它就是你的了。"歐陽美的表情看來已不像是被一根針刺著了。
他表情看來就像是五百根針一齊刺在他臉上,還有三百根針刺在他屁股上。
牛大爺忽然大笑,笑得彎下了腰。
就連田思思也不禁暗暗好笑,她覺得這張好兒非但有兩下子,而且的確是個很有趣的人。
女人若看到女人在折磨男人時,總會覺得很有趣的。但是看到別的女人被男人折磨時,她自己也會氣得要命。
男人就不同了。
男人看到男人被女人折磨,非但不會同情他,替他生氣,心裡反而會有種秘密的滿足,甚至還會覺得很開心。
牛大爺現在就開心極了。
比起歐陽美來,張好兒總算還是對他很客氣,說不定早已對他很有意思,只怪他自已用不錯法子而已。
幸好現在補救不算太遲。
"只要有錢,還怕壓不死這種女人?"
牛大爺的大爺派頭又擺了出來,挺起胸膛,乾咳了兩聲,道:"像張姑娘這樣的人,自然不會將區區幾錠金子看在眼裡。"他拍了拍胸膛,接著又道:"無論張姑娘要多少,只管開口就是,只要張姑娘肯點頭,無論要多少都沒關係。"這番話說出來,他自己也覺得豪氣如雲。
張好兒的眼睛果然向他瞟了過來,上上下下地瞧著他。
牛大爺的骨頭被她看酥了,只恨自己剛才為什麼不早擺出大爺的派頭來,讓這女人知道牛大爺不但捨得花錢,而且花得起。
張好兒忽然問道:"你要我點頭,究竟是想幹什麼呢?"這女人倒還真會裝蒜。
牛大爺大笑了,也斜著眼,笑道:"我想幹什麼,你難道還不明白?"張好兒道:"你想要我陪你睡覺是不是?"
牛大爺大笑道:"張姑娘說話真爽快。"
張好兒忽然向外面招招手,說道:"把金花兒牽過來。"金花兒是條母狗,又肥又壯的母狗。
張好兒柔聲道:"無論牛大爺要多少,只管開口就是,只要牛大爺肯陪我這金花兒睡一覺,無論要多少都沒關係。"歐陽美忽然大笑,笑得比牛大爺剛才還開心。
牛大爺臉上青一陣紅一陣,連青筋都一根根突起。
季公子一直揹負著雙手,在旁邊冷冷的瞧著,這時才施施然走出來,淡淡道:"其實兩位也不必生氣,張姑娘既然看到我在這裡,自然是要等我。"他擺出最瀟灑的架子,向張好兒招了招手,道:"你還等什麼,要來就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