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很靜。
沒有骰子聲,沒有洗牌聲,沒有吃喝聲,也沒有唸經聲。
和尚雖是和尚,但卻不念經。
是不是因為他們還沒有學會念經?
秦歌正在找昨天那個會念經的和尚。
他慢慢地走過去,一個個地找,忽然在一個和尚面前停下了腳步。
田思思看到他面上吃驚的表情,立刻也跟了過去——他看到這和尚時的表情,簡直就好像忽然看到了個活鬼一樣。
這和尚還是眼觀鼻,鼻觀心,端端正正地盤膝坐著,非但頭剃得很光,鬍子也颳得很光。
這和尚的臉好熟。
田思思看了半天,突然失聲而呼:"金大鬍子!"這和尚赫然竟是金大鬍子。
他旁邊還有個和尚,一張臉就像是被雨點打過的沙灘。
"趙大麻子!"
這放印子錢的惡棍怎麼也會做了和尚?
秦歌瞪著金大鬍子,上上下下地看了很久,才拍了拍他的肩,道:"你是不是有病?"金大鬍子這才抬頭看了他一眼,合十道:"施主在跟誰說話?"秦歌道:"跟你,金大鬍子。"
金大鬍子道:"阿彌陀佛,金大鬍子已死了,施主怎能跟他說話?"秦歌道:"你不是金大鬍子?"
金大鬍子道:"小僧明光。"
秦歌又瞪著他看了半天,道:"金大鬍子怎麼會忽然死了?"金大鬍子道:"該死的就死。"
秦歌道:"不該死的呢?"
金大鬍子道:"不該死的遲早也得死。"
他一直端端正正地盤膝而坐,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現在看見他的人,誰也不會相信他昨天還是個賭場的大老闆。
他現在看來簡直就像個修為嚴謹的高僧。
田思思眼珠子轉動,忽然道:"金大鬍子既已死了,他的新婚夫人呢?"一個人新婚時就開始怕老婆,而且怕得連鬍子都肯刮光,那往往只有一種原因。
因為他愛他的老婆,愛得要命。
愛得要命,通常也就會怕得要命。
金大鬍子雖然還在勉強控制著自己,但頭上汗已流了下來。
田思思偷偷的向秦歌打了個眼色,道:"你想他的新婚夫人會到什麼地方去了?"秦歌笑了笑,悠然道:"他的人既已死了,老婆自然改嫁了!"田思思道:"改嫁?這麼快?"
秦歌道:"該改嫁的,遲早總要改嫁的。"
田思思道:"嫁給誰呢?"
秦歌道:"也許是個道士,也許是個秀才,紅花綠葉青蓮藕,本來就是一家人。"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金大鬍子突然狂吼一聲,向他撲了過來。
能做賭場的老闆,手底下當然有兩下子。
只見他十指箕張如鷹爪,生像是恨不得一下子就掐斷秦歌的脖子。
秦歌脖子剛往後面一縮,半空中忽然有根敲木魚的棒槌飛了過來,"卜"的,在金大鬍子的光頭上重重敲了一下。
這一下敲得真不輕。
金大鬍子腦袋雖末開花,卻也被敲得頭昏眼花,連站都站不住了。連退了好兒步,"卜"的,又坐到了那蒲團上。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一個和尚口宣佛號,慢慢地走了過來,手裡捧著個木魚,卻沒有棒槌。
會念經的和尚終於出現了。
他慢慢地走到金大鬍子面前,嘆息著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這一關都勘不破,怎能出家做和尚?"金大鬍子全身發抖,嘶聲道:"我本來就不想做和尚,是你逼著我……"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卜"的,頭上又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這和尚的手好像比棒槌還硬。
金大鬍子竟被他一根手指敲得爬到地上去了。光頭上立刻凸起了一大塊。
這和尚道:"是誰逼你做和尚的?"
金大鬍子道:"沒,……沒有人。"
和尚道:"你想不想做和尚?"
金大鬍子道:"想……想……"
和尚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善哉善哉,南無阿彌陀佛,兩無阿彌陀佛……"他居然又開始唸經了。
金大鬍子卻爬在地上,放聲大哭了起來。
田思思看得怔住了,怔了半天,才回過頭向秦歌苦笑道:"這和尚真的會念經。"秦歌道:"不但會念經,還會敲人腦袋。"
田思思道:"敲得比唸經還好。"
秦歌道:"這次他念經雖沒有選錯地方,但卻敲錯了腦袋。"田思思道:"他本該敲誰的腦袋?"
秦歌道:"他自己的。"
和尚忽然不念經了,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搖著頭嘆道:"原來又是你。"秦歌道:"又是我。"
和尚道:"你怎麼又來了"
秦歌道:"既然能走,為什麼不能來了"
和尚道:"既已走了,就不該來的。"
秦歌道:"誰說的?"
和尚道:"和尚說的。"
秦歌道:"和尚憑什麼說?"
和尚道:"和尚會一指撣,會敲人腦袋。"
秦歌嘆了口氣,道:"看來這和尚好像要趕我走的樣子。"和尚道:"昨天你趕和尚走,今天和尚趕你走,豈非也很公道。"秦歌道:"我若走了,有沒有人會給和尚五萬兩銀子?"和尚道:"沒有。"
秦歌道:"那麼我就不走。"和尚沉下了臉,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秦歌道:"好像是個賭場,又好像是個廟。"
和尚道:"昨天是賭場,今天是廟。"
秦歌笑了笑,道:"連妓女都可以到廟裡燒香,我為什麼不能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