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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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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幸的是,藥店裡果然沒有什麼人,只有幾個看上去很閒的店員在櫃檯裡打盹。

速戰速決!我在心裡給自己制定了方針。

我想既然是和懷孕有關的東西應該在婦科,在一排一排的藥架中,我終於找到了這兩個字,我小心翼翼地走過去,一邊用眼睛的餘光瞄著兩旁藥架看有沒有我要找的東西,一邊彎下腰,對那個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店員,用蚊子般的聲音,小心翼翼、惜字如金地說:「早孕試紙。」

她應該是聽清了,頭都不抬地答:「沒有!」

「為什麼?」為什麼?我居然問出瞭如此弱智如此讓自己抓狂的問題!

「1號櫃,哼哼。」用「哼哼」代替的兩個字是我沒有聽清楚。我知道那一刻我的臉已經紅到了腳跟,下一秒就可能奪門而出上演一場捨命狂奔,可是我居然,還厚著臉皮恬不知恥繼續惜字如金地問:「再說一遍?」

她大聲不耐煩地說:「一號櫃,器械!」

聲音好似平地驚雷,我彷彿看見瞬時間藥店裡所有瞌睡的人都驚醒,用詫異的眼神看向我這邊,他們的眼神里都有四個血淋淋的字:問!題!少!女!

器械?!有沒有搞錯,我只是買一張紙,為什麼搞得我好像來做人流呢?更讓我崩潰的是,站在一號器械櫃檯的那個店員,居然是一個長著小鬍子的男人,他用一雙睡眼惺忪的眯眯眼上下掃了我一遍,才居高臨下地問我:「要什麼?」

「早孕試紙。」我的聲音已經小到不能再小,整個世界只剩下自己的腳尖。

我聽見他拉開玻璃櫃門,填票,撕紙:「去那邊交錢!」

在忍受了收銀臺中年女人的質詢和鄙視的目光後,我終於,拿著那張珍貴的小票返回了器械櫃檯。我看著那個小鬍子的男人,慢慢吞吞地檢查,把小票夾好,終於,他伸手進櫃檯掏出了那一小袋珍貴的紙……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我在心中默默祈禱。

可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田丁丁,你怎麼會在這裡?」

地球在那一刻對我而言,已經停止了轉動,所有的時間嘎然而止。

我僵硬地轉身,出現在我眼前的人是,林庚。

我下意識地後退了一大步,離開那個堆滿各種品牌避孕套的「器械」櫃檯。而林庚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我的異樣,反而關切地看著我:「病了?」

「是的,」我下意識地應道,「小感冒,不礙事。」

「哦,」林庚說,「我也感冒了!最近降溫比較快,要注意身體,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嘛,哈哈!」

「林老師我……我先走了!」我慌亂地說,腳已經開始邁向大門。這時候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逃!

就在我轉身邁著急速的步子衝向門口的時候,那個該死的小鬍子店員在我身後著急地喊:「小姐,你東西還沒拿呢!」

我如被冰凍住。

拖曳著步子回到器械櫃檯,林庚疑惑的眼光已經像兩枚釘子一樣釘在我身上小鬍子店員忽然間爆發出了可疑的殷勤,對我津津樂道:「給你,拿好,一袋三根,用之前記得看一下說明!」

當著林庚的面,他伸手,手掌裡躺著那隻象徵著恥辱的小塑膠袋,而我,沒有意識地,伸手接了來,放進衣兜。

那一刻林庚臉上的神情,我一輩子都沒辦法忘記。

那是一種疑惑中混雜著失望的表情,先是不敢相信,在肯定之後,忽然演變成純粹的厭惡。像是在菜市場裡,各種腥臭的雜魚中,看到一條表面光潔的鯉魚被緩慢地翻過身來,那上面爬滿了令人作嘔的蛆。

更叫人絕望的是,接下來,他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什麼也沒說。

他甚至連罵都懶得罵我。

那一刻我比清楚每個人都要面臨死亡還要清楚一點,那就是:結束了。田丁丁作為一個單純的女孩子的形象已經在林庚心裡死去了。在那一刻我居然諷刺性地想起了我那篇立志成為問題少女的作文,我終於,成功地在他心裡成為了一個問題少女,但是用的,卻是這麼屈辱這麼窩囊這麼不精彩的方式。

雖然我前一天已經發誓,要放棄自己以前的想法而做一個正直的好女生。但是,這一切還有什麼可以挽回的嗎?人總是做不了自己最想成為的那一種,哪怕理想轉換,老天還就是讓你不能如願。

真的結束了。我的小小的卑微的暗戀,昨天才剛剛開出了一點星星的小花,今天就被狂風暴雨掃蕩得一乾二淨。

可是奇怪地,我居然不再想逃。我看著林庚帶著嫌惡的表情轉身,連自己的藥都沒買就跨出藥店大門,我不想理會所有店員看熱鬧般的好奇心——或許他們並沒有好奇,一切都是我的臆想,除了我自己,有誰會在乎我的世界的天翻地覆呢?有誰會在乎林庚怎麼看我呢?我不害怕他把這件事告訴老班告訴羅梅梅,我都已經不想活了,還在乎那些幹什麼。

藥店離學校一千米的路程,我行屍走肉般地走著。這一場失敗的冒險的唯一成果還在我的衣兜裡,像火石一樣,隨時可能燙傷我的意志。我毫不懷疑我隨時隨地倒在馬路上的可能性有多大。我下意識地緊緊攥著它,心裡想,也許我應該跟林庚解釋,這不是我要用的——可是,如果我告訴他我是幫人代買,那麼那個人除了林枳,還可能有誰呢?

在我的一生裡,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矛盾,也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無望。

我像被人丟進了一口乾枯的井裡,不會被淹死,也不可能有生還的機會。

這一切,都是周楚暮這個混蛋造成的!我要找他算帳!

想到這裡,我當機立斷折身去了「算了」!

雖然我只去過那裡一次,但我還是熟門熟路地摸了過去,熟門熟路的推門進去,冷氣呼啦吹遍我全身的同時,也吹通順了我堵塞的腦子:酒吧一般都是晚上營業的。白天去,除了幾個星星點點的服務員,擦桌子的擦桌子,掃地的掃地之外,我誰也看不到。

我四下張望,哪裡見得到周楚暮的影子。剛才提上來的一股子氣現在已經瀉掉一半,如果不是因為我身上只剩下買試紙剩下的五塊錢,我真想在這裡一醉方休,死個瞑目。

但現實卻是:我不顧腦門上的汗已經快滴到鼻尖,而是快步走到吧檯前,對正在擦杯子的酒保問道:「周楚暮,是不是經常來這個酒吧玩?」

「他已經好久不來這個酒吧了。」酒保一邊奮力擦杯子一邊皺著眉頭上下打量我:「你也是找他的妹妹?」

「妹妹?」我真是無比厭惡這個詞。

什麼又叫做「你也是」?

我繼續沒好氣的問酒保:「那你知道他住哪裡嗎?」

酒保搖搖頭,嘲笑的說:「妹妹,不用找他了。他一定是有新妹妹了。」不知為何,聽到新妹妹這個詞,我剛才已經疼的發麻的心居然又升起一股錐心之痛——我替林枳不值,深深的不值。

痛定思痛的我走出「算了」的大門,靠在一顆電線杆上,不斷地打周楚暮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我打了有三十次左右,仍然沒有人接。我看看自己的手錶,謝天謝地,語文課還有五分鐘就結束了。

我這才不慌不忙地垂著頭向寫著耀眼金字的天中校門走去,一路上,除了我的手機和我那和身材極度不相象的影子,只有屬於林枳的早孕試紙陪著我,馬路上安靜極了。

快走到校門口的時候,我聽見了下課鈴聲。

真希望這個世界永遠沒有語文這門科目。不然,我還有什麼臉走進那個課堂呢?

我呆呆地站在校門口進退維谷,心裡想著曾經讓我微笑讓我思慮的課堂,我灰暗的高二生活裡唯一的一束光。

它在這個中午被毫不留情地按下了poweroff鍵。

曲終人散,洗洗睡吧!

想到這一點我終於忍不住,在秋天下午慘白的陽光裡,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緩緩地,緩緩地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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