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底下的長江,輝煌壯麗,氣勢磅礴。
一個孤獨的老人,騎著一匹瘦弱的五花驢,來到了大渡口。
遠處隱約傳來陣陣蒼涼的笛聲,彷彿正在訴說人間不平和不幸的事。
老人望著江水,忽然發出一陣唏噓,緩緩地從驢背爬下來。
笛聲漸近,一艘看來已很殘舊的小舟,橫渡江面而來。
一個年紀和他不相上下的老儒士,坐在船頭,橫按長笛,輕輕吹奏。船家是個赤膊大漢,他臂力強勁,船槳在風浪中急勁翻飛,瞬即到了江邊!
笛聲忽止,那孤獨的老人長長嘆息一聲,忽然說:「我們已敗了。」
老儒士咳嗽著,沉默了很久才道:「天下無必勝雄師,誰也會有陰溝裡翻船的時候。」
老人悽然一笑:「只是,我們這一次實在是敗得太慘。」
老儒士緩緩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老人道:「我今年已七十二,還能再來嗎?」
老儒士道:「能否卷士重來,又與年歲何干?」
老人道:「我若聽信學究之言,又何致陷於如此田地?」
老儒士道:「兵雖敗,氣不可餒,兵敗猶可挽,氣餒不可活。」
老人仰面長嘆:「已是兵敗如山倒,已是落花流水,大勢去矣,又誰能挽救此悲慘敗局?」
老儒士道:「江東有一人,倘能邀之,大局尚有可為。」
老人聽了,目光一亮,連忙問道:「此乃何人?」
老儒士遙視遠方群峰,緩緩道:「葉雪璇。」
「葉雪璇?此人是男是女?又是何方神聖?」老人間。
「總堂主可還記得葉紅血?」「天狂居士葉五先生?」
「正是葉五。」老儒士淡淡道:「葉五雖然以天狂自居,卻是驚才絕豔,胸藏兵甲何只十萬之智士,而葉雪璇者,也就是葉紅血之女兒。」
老人長嘆一聲,感慨良多的接道:「只惜雪璇不是紅血,紅血已披袈裟,隱世埋名。」
老儒士道:「豈不聞江山代有人材出,青出於藍勝於藍?」
老人道:「雪璇姑娘縱然才智過人,畢竟只是女兒家!」
老儒士搖頭道:「總堂主此言差矣,誰謂女兒無大將?須知巾幗不讓鬚眉,以葉大小姐而言,絕非弱質纖纖,而是身懷絕頂武藝之一流高手。」
老人道:「葉五神功蓋世,其女兒自也自非弱者,只是……」
老儒士截然說道:「總堂主,你又想錯了。」
老人一愣:「錯在何處?」
老儒士道:「雪璇姑娘雖然武功絕頂,卻非葉五所傳。」
老人默然半晌,才道:「卻不知這位葉大小姐,師承何門何派?」
「大幻教教主龐六仙。」
「大幻神翁龐六仙?」老人聽了大吃一驚。
「不錯,正是他,他比你和我都更老幾十歲。」
老人長長吸一口氣:「大幻教稱雄中原武林之時,老夫尚年僅弱冠!」
老懦士點點頭:「倘若以前輩推算,葉大小姐比你我還高。」
老人道:「龐六仙聽說已於三十年前,坐化於坐龍山館……」
「非也!」老儒士搖搖頭,道:「坐龍山館近年來清靜無爭,主要就是因為武林中人,以為龐六仙己死。」
老人道:「那時候,他已年逾七旬,也該是風燭殘年之境。」
老儒士道:「人之壽命,各自不同,活到百來歲之人,又豈在少數!」
老人道:「原來龐神翁仍然活著,卻何以偽裝死去?」
老儒士道:「此無他,龐六仙但求樂得清靜四字而已。」
老人恍然:「不錯,借死之名而避世,麻煩事可減甚多。」
老儒士道:「這皆因龐教主太出名了,仇家也不少。」
老人道:「聽說自從龐六仙死訊傳出之後,坐龍山館就再無高手,未知是否屬實?」
老儒士道:「不錯,昔年叱吒風雲的大幻教高手,全都不知所蹤,在坐龍山館的,只有幾個完全不懂武功的僕人。」
老人道:「難道龐教主昔日的仇家,不會向這幾個僕人施以辣千,甚至毀壞坐龍山館嗎?」
老儒士道:「誰說沒有,龐六仙的死訊傳出之後,三年之內,就已有四五撥人馬,闖入過坐龍山館。」
老人道:「此等人馬自非善類。」
老儒士道:「他們其中包括寒山六秀,鬼域中人,幽靈十三絕及怒目天神仇一誅。」
老人凜然道:「這全是江湖上心狠手辣,武功異常厲害的黑道巨寇,那幾個不懂霸武功的僕人,如何應付得了?」
老儒士道:「但坐龍山館卻仍然安然無恙,那幾個僕人,至今仍活得很好。」
老人道:「卻是何故?」
老儒士道:「坐龍山館雖然只是一座空城,但卻左有木鵬塢,右有靈蛇堡呼應照顧。」
老人一怔:「木鵬塢與靈蛇堡,莫非也附屬於大幻教?」
老儒士道:「木鵬塢龍頭老大木鵬王,與靈蛇堡主卓碧君,都不承認與大幻教有什麼關係,但卻認為寒山六秀、鬼域中人、幽靈十三絕及仇一誅以強凌弱,對付坐龍山館幾個不懂武功的僕人,於理不合,以是無法袖手旁觀,雙雙代為出頭!」
老人白眉一皺:「這倒是俠義精神可嘉,但他們說與大幻教全無關係,恐怕也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的。」
老儒士道:「這一點暫且別理會,寒山六秀等人,以為可以逼使大幻教中人出現於坐龍山館,但結果來的並非大幻教中人,而是木鵬王與卓碧君。」
老人道:「木鵬王深沉多智,卓碧君擅長用毒,寒山六秀等人,恐怕是付好不了。」
老儒士點點頭,道:「數戰下來,寒山六秀變瞎子,鬼域中人損兵折將,幽靈十三絕只餘下三人,怒目天神武功盡廢,終於自縊於坐龍山館門外!」
老人嘆息一聲:「這樣多驚人事變,老夫卻是從未聽人提及。」
老儒士道:「江湖上不知幾許慘烈大戰,不為武林人所知,總堂主不知此事,並不為奇。」
老人點點頭,道:「世事如謎,變幻無定,外人常說老夫見多識廣,實則老夫孤陋寡聞,比起顧老先生,相去遠矣!」
老儒士道:「總堂主不必這樣說,唉,人生匆匆數十年,能知多少事?又能明多少理?」
老人說道:「聽君一席話,勝讀萬卷書。」
老儒士道:「聽我之言,於總堂主只能有少許幫助,唯有葉大小姐,始能為總堂主力挽狂瀾,反敗為勝!」
老人吸一口氣,沉思良久,才說道:「老夫本來已再無半點鬥志了,但如今卻又似乎存著一絲希望……」
「心存一絲希望不足以言勇!」老儒士沉聲道:「總堂主必須擁有絕大信心,絕大勇氣,才能給予強敵迎頭痛擊。」
老人一呆,忽然用力地點頭,道:「顧老先生所言極是,只是那葉大小姐未知芳居何處?」
老儒士道:「就在仙女湖畔,紫氣玉樓中。」
老人低首沉吟,喃喃道:「仙女湖畔紫氣玉樓……葉大小姐……」
他說到這裡,忽然一人「卟通」一聲,跌落水中。
第二節
跌落水裡的是船家。
這船家正值壯年,膂力不凡,顯然並非泛泛之輩!
老人卻不知道他是誰。
但這老人卻看見,這船家是給一隻蒼白的手拉進水裡的。
手從水裡來!有人潛伏在江底,突施暗襲。
雖然是暗襲,但一下子就能把那壯漢拉進水裡,這人顯然精通水性,而且武功相當厲害。
老儒士臉色一變,陡地大喝:「是什麼人?」
江面浪花起伏,卻已不見人蹤。
老儒士怒形於色,突然吸一口氣,躍入江中。
老人眼色一變:「顧老先生,老夫……老夫是個旱鴨子!」
他沒有說謊。他是名震武林好漢堂的總堂主。
好漢堂多好漢。
總堂主「義元反顧」嶽無淚,更是好漢中的好漢。
如今,嶽無淚已七十二歲。在這七十二載悠長的歲月裡,他已闖過無數暴風雨,大風浪,有過不知多少次險死還生的兇險經歷。
他掌中一刀,殺盡無數邪惡之徒。他赤手空拳,也曾挫卻不知兒許武林高手的銳氣。可是,他們偏就是個早鴨子,一入水裡,就不折不扣的變成呆子。
老儒士卻不同。他號稱「水中盜月」,又叫「潛魚叟」,也叫「浪裡神儒」。
他叫顧植為,所以又有人稱呼他「顧水神」。
顧植為與嶽無泊相識之時,兩人俱已年逾花甲。但兩人一見如故,大有相逢恨晚之嘆。
船家突遭暗襲,顧植為大為緊張。
他已躍入江水中。
嶽無淚也面露緊張之色。他不是不想助老友一臂之力,而是無能為力。是什麼人把那船家拉人水裡?
忽然間,一股血水湧上了江面。嶽無淚臉色沉重,目不轉睛的盯著水面。
一個人浮了上來。
那是船家,他手裡有一把匕首,面露興奮之色:「我殺了他,我殺了他!」
嶽無淚鬆了口氣、船家很快就登上了岸!
嶽無淚瞧著他,道:「顧老先生與閣下怎樣稱呼?」
船家一笑,道:「師徒。」
嶽無淚也笑了笑:「原來你就是他的弟子石嘯天!」
「總堂主也聽過晚輩的名字?」石嘯天一怔。
嶽無淚道:「咱們雖然素未謀面,但顧老先生卻曾向老夫提及過你的名字。」
石嘯天道:「師父是個好人。」
嶽無淚道:「這個自不待言……」
石嘯天道:「所以我根本不配做他的弟子。」
嶽無淚道:「你何出此言?嗯……顧老先生怎麼還沒上來?」
石嘯天道:「他不會上來了。」
嶽無淚面色驟變:「你在說什麼?」
石嘯天道:「晚輩是說,他已給人縛在江底一塊大石上。」
「胡說!」嶽無淚怒道:「他是水神,能在江中盜月,怎會給人縛住?」
石嘯天道:「本來這是不可能的,但錯在他有個不肖子弟,在水裡給他暗算了一下。」
說著,把手中匕首輕輕一晃。
嶽無淚臉如紙白:「你剛才……是說……殺了顧老先生?」
石嘯天點點頭,微笑道:「是的,除了我之外.又有誰能在水底裡暗算他?」
嶽無淚顫聲道:「混帳!絕不可能會有這種事!」
就在這時候,江面浮出了一個人。
那是顧植為。
嶽無淚目光一亮,大叫:「顧——」
但他只是叫出了一個字,就再也叫不下去。
因為從江底裡冒出來的,並不是一個完整的人。
那只是一顆腦袋。
顧植為的腦袋。
顧植為的腦袋已在水底裡給砍掉下來了。
一隻蒼白的手,提著這顆已面無血色的及腦,同時出現在江面之上。
嶽無淚胸膛起伏,一張臉變成死灰之色。
石嘯天悠然一笑:「嶽總堂主,你現在該相信晚輩的說話罷?」
嶽無淚咬著嘴唇。唇已咬出鮮血,他卻似是渾然不覺。
他突然像一頭瘋牛般,向石嘯天衝了過去。
石嘯天沒有感到意外。但他也不敢小覷了這位好漢堂的總堂主,側身一閃,卸避開去。
嶽無淚怒叱:「叛徒衣冠禽獸,殺!殺!殺!」
三個「殺」字出口,他己連發九掌。
漫天掌形,殺氣逼人。
石嘯夫連避八掌,但第九掌卻已再無可避,一咬牙,揮掌還擊。
「轟」地一聲,兩股內家罡氣相撞在一起,石嘯天向後倒退丈二。
嶽無淚也已退後五步,才總算拿穩了樁。
「小子,顧老先生的‘天陽勁’,你還沒完全領略……」怪叫一聲運氣再上。
石嘯天臉色轉變,他已知道嶽總堂主的武功,絕非自己所能抵禦。
但嶽無淚才撲前兩尺,背後忽然響起一陣呼嘯之聲。
嶽無淚不必回頭,已知是一個武功極厲害的高手,從後襲擊自己。
一個鷂子翻身,嶽元淚在半空中打了個轉,人未落地,一兩三錢分的好漢金鏢已飛射而出。
好漢金鏢份量重,而且堂規規定,比鏢只能用來拼命自保,絕對不許在背後暗箭傷人。
嶽無淚是總堂主,而這條規也是他自己訂下來的一
他是一個極具原則的人,自然不會違反自己訂下來的堂規。
這時候,背後有人向他暗襲,他以牙還牙施以反擊,那是很公平的事。
他這一鏢打出,力度十足,天下間能接下這一鏢的人,恐怕還沒有十個。
誰知背後那人,居然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個青衣白臉,面上似是毫無血色的中年人。
他以左手接鏢,面露微笑。
「嶽總堂主,你是不是想去找那葉大小姐?」
嶽無淚盯著這人:「你是誰?」
青衣人淡淡道:「殺顧水神的人!」
嶽無淚怒道:「用這種詭詐手段暗殺顧老先生,簡直無恥卑鄙!」
青衣人悠然道:「你是好漢,我們不是。」
嶽無淚氣得連眼球都凸了出來。
他不再說話,一掌掃出。
青衣人淡然揮掌,輕描淡寫的就把這一掌卸了開去。
嶽無淚咬牙說道:「你不敢接老夫一掌?」
青衣人身形飄動,倏地來到了那頭五花驢面前。
他陰冷一笑,對五花驢說:「你是條苯驢,但我不是,所以,你死,我活!」
說到「我活」兩個字的時候,他突然一掌按在驢頂上。
嶽無淚臉色大變:「放手!」
青衣人立刻放手。
但那頭驢子已軟綿綿的跪跌下去。
嶽無淚大怒,正等動手,青衣人卻忽然冷冷一笑,道:「你的刀呢?」
嶽無淚渾身猛然一震,他顫聲道:「我的刀呢?我的刀?不錯,我的刀在哪裡?好漢堂的好漢們,為什麼只剩下了我這個老不死?」說到最後兩句的時候,他的聲音已嘶啞得像是快要氣絕。
青衣人目光如刀,直逼視著他:「你老了!你己敗了!沒有人可以在如此慘敗之後捲土重來!沒有人能!絕對沒有人能在銳氣己失之後東山再起,就像是你的刀,它己斷了,毀了,再也不是名震江湖的好漢之刀!」
嶽無淚呆住。他呆了半晌,忽然仰面大笑,笑聲充滿酸楚,那己不是笑,而是哭。
威名顯赫,稱雄數十年的好漢堂總堂主,終於也有流淚的時候。
「我的刀!」
「我的好兄弟!」
「好漢堂!」
「休矣!休矣!休矣!」
——莫謂英雄不流淚,只為未到傷心處。
嶽無淚,終也流淚。
英雄淚。
英雄己老。
英雄已屆末路之時。
青衣人雖未動手,幾許傷人的說話,已把嶽總堂主重創。即無力,也無鬥志。如此良機,豈可坐失?
嗤!
殺著終於毫不保留的擊出。
但動手的並不是那個青衣人,而是石嘯天!
第三節
石嘯天一直都在虎視眈眈,他己殺了師父,這好漢堂總堂主;絕不能讓他活著離去。
所以他這一擊,是蓄銳而發,絕不留情的。
青衣人沒動手。他相信,石嘯天這一擊,已可殺了嶽無淚。
除非奇蹟出現,否則嶽無淚絕對無法避得開石嘯天的匕首。
嶽無淚沒有動,彷彿已變成了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但他的背脊,絕不會比石頭堅硬。
而石嘯天這一擊,已可把世間上最堅硬的石頭擊成粉碎。看來,嶽無淚必死無疑。
但就在這一剎那間,石嘯天的手腕忽然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他眼色一變,忽然冷汗直冒。他看見了一隻手,像是鉗子般緊緊的鉗著自己的手腕。
石嘯天猛然回頭。他看見了一張沉著而英俊的臉孔。
那是一個杏袍人。
「你要殺人,該先問問在下。」這人淡淡的說。
石嘯天又驚又怒:「我為什麼要先問你?」
杏袍人說:「你若先問在下,就不會斷掉了一隻手。」
石嘯天額上青筋凸起,在喘著氣。
他知道,杏袍人沒有說謊,自己的手已被他活生生的捏斷了。他忽然盯著這杏袍人腰間懸佩著的一柄刀。
刀柄是古銅色的,而刀鞘已經相當殘舊。
石嘯天不認識這個人,但卻忽然想起,江湖上有一柄這樣的刀。
「這……這是獵刀?」
「不錯。」
「老刀匠遊疾舞親手鑄造的獵刀?」
「是的。」
「那麼,你……你就是司馬縱橫!」石嘯天大吃一驚。
「在下正是司馬縱橫,你現在是不是想和我決一死戰?」杏袍人淡然一笑,目注著他。
石嘯天還沒有說,青衣人已冷笑道:「我想!」
司馬縱橫目光一轉,盯著這青衣人,忽然說:「陰青手東方木?」
青衣人似乎一陣意外,但終於還是點了點頭:「不錯,你好眼力!」
司馬縱橫道:「若非東方木,又豈能有此功力?」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眼睛已瞧著東方木的雙手。
這雙手本是蒼白的,但現在,它已變成青色,青得就像是剛成熟的蔬菜。
東方木冷冷一笑,對石嘯天道:「你退開去。」
石嘯天不敢遲疑,退開一旁。
東方木忽然大喝一聲,一掌擊出。
這一掌去勢極快,氣勢也極嚇人。
但是司馬縱橫卻好像完全沒有看見這一掌。
青綠綠的手掌,己挾著一陣奇異的腥味,罩了過來。
但是掌勢卻突然一轉,重重擊向嶽無淚。
嶽無淚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己受到太大的打擊,精神已瀕臨崩潰階段。
東方木也許真的很想殺了司馬縱橫,但他更想先殺了嶽無淚。
可惜嶽無淚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好漢堂已在一場重要的戰爭裡,崩潰下來。
顧植為也死了。無刀!無友!無兄弟!也再無希望!
昔日壯志凌雲,人稱好漢中好漢的嶽總堂主,已是英雄末路。
他還能知道些什麼?
他可能連死亡都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幸好司馬縱橫在這裡。幸好司馬縱橫還很清醒,絕對沒有給東方木矇騙過去。
青手一轉勢,獵刀也已飛起。
掌極快!
刀更快!
東方木突然面色死灰,怪叫踉蹌後退丈八!
司馬縱橫冷冷的看著他。
刀已入鞘,東方木的右掌卻已被砍落,跌在江邊。
東方木的心在劇痛。
「你……你竟能砍掉我的手……」他滿臉不相信的神色,但事實卻又使他無法不相信!
司馬縱橫凝視著他:「今天我不想殺人,否則這一刀就不是砍你的手,而是砍掉你的人頭!」
東方木怒叫起來:「你為什麼不砍掉我的腦袋?今天是什麼日子?」
司馬縱橫淡淡的說道:「今天是我生日。」
「你的生日?」
「不錯,所以,你是很幸運的。」
東方木長長的吸一口氣:「好!我會記住你,總有一天……」
他沒有說下去,因為他知道現在自己說什麼都是多餘的。所以,他只好走了。
他從江裡來,也從江裡去。
看來,他水性之佳,也不在顧水神之下。
石嘯天也要跟著走。
嶽元淚突然在這時候清醒過來。
「叛徒,你走往哪裡?」他忽然發出霹靂般的一聲暴喝,人如飛鳥,躍在石嘯天的頭頂上。
石嘯天驚呼一聲,正要躍人江水裡,嶽無淚已一掌按在他的天靈上。
石嘯天臉色大變。
他已再無半點鬥志,甚至不知道應該怎樣招架。
叭!
一掌震碎天靈,石嘯天終於在江水旁倒了下去。
嶽無淚坐在他的屍體上,喃喃道:「好武功!好武功!好漢堂總堂主,果然神功蓋世,天下無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又大笑起來,彷彿有點瘋了。
司馬縱橫眉頭一皺。
他上前,對嶽無淚說:「晚輩司馬縱橫,嶽總堂主可還認得我?」
嶽無淚呆了一呆,半晌才緩緩他說道:「我認得你的,你是鐵鳳師的老朋友,也是郝世傑的乾女婿!」
司馬縱橫這才鬆了一口氣。
剛才,他真的有點擔心嶽無淚會忽然瘋掉。
「嶽前輩,晚輩已追趕了十二個時辰,總算在這裡找到了你老人家。」
嶽無淚木然說道:「找到了老夫又怎樣?」
司馬縱橫道:「西城一戰,上官樓未勝,好漢堂也沒有完全失敗。」
嶽無淚倏地衝前,揪住了司馬縱橫的衣襟,厲聲道:「你在放什麼屁?敗了就是敗了,你以為老夫受不起這打擊,要你來安慰我?」
司馬縱橫神色不變,聲音平靜:「嶽總堂主身經百戰。再大的風浪也經歷過,晚輩又豈會有此意?只是,上官寶樓雖在西城打勝一仗,但在瀋陽,他卻給人抽了一下後腿。」
嶽無淚一怔:「瀋陽?你說的莫非是上官堡?」
司馬縱橫點點頭:「正是上官堡。」
嶽無淚道:「是誰在背後鞭上官寶樓一下?」
司馬縱橫:「好漢堂中人!」
嶽無淚怒道:「胡說!老夫是好漢掌的總堂主,倘有此事,豈會連老夫都不知道?」
司馬縱橫道:「只因總堂主忘記了一個人。」
「忘記了誰?」嶽無淚瞪著眼。
「布大手。」
「布大手?」嶽無淚怔住:「你是說布大手?」
司馬縱橫點點頭:「是的。」
嶽無淚臉上露出了奇特的表情,過了很久才長長嘆息一聲,道:「他是老夫的好兄弟,本來也是好漢堂的一條好漢,可是,他早已不是好漢堂的人。」
司馬縱橫道:「在他離開好漢堂之前,他曾為好漢堂立下了多少汗馬功勞?」
嶽無淚終於鬆開了手,嘆道:「不可勝算。」
司馬縱橫道:「但他只做過一件鍺事,就不容於好漢堂中!」
嶽無淚眼色倏地一變。
「你可知道他犯了什麼錯事?」他的情緒又激動起來:「他強姦了老夫的女兒!現在倩倩已經出家為尼,你知道嗎?」
司馬縱橫點點頭,道:「晚輩知道這件事,但是晚輩更知道,布大手本來並不是那種衣冠禽獸的人!」
嶽無淚目露痛苦之色:「老夫知道,他是中了邪惡的迷心術,才會幹出這種事來,但老夫知道又有什麼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一點,而他自己也沒有為自己辯白,只是削斷了三根手指,就離開了好漢堂!」
自削三指,是好漢掌的堂規,無論是誰要離開好漢堂,都必須遵守。
司馬縱橫緩緩道:「布大手離去,是為勢所逼,但他仍然沒有忘記好漢堂,心中仍然以好漢堂中人自居。」
嶽無淚沉聲道:「但老夫知道,他永遠不會再回來的,老夫是牛脾氣,他卻是茅坑石頭,又臭又硬!」
「錯了。」司馬縱橫搖搖頭,道:「他己回來,而且在西城之戰發生的時候,突襲上官堡,把上官寶樓的金衣十殺手完全殺掉!」
嶽無淚呆住:「是真的?」
「晚輩豈敢胡謅!」
嶽無淚沉默著,良久才嘆息著說:「布大手,你為什麼不肯說,是誰把你陷害的?」
司馬縱橫道上「也許他根本不知道,是誰向他施用這種可惡的迷心木。」
嶽無淚搖搖頭:「他知道,老夫知道他一定知道那人是誰,可是,他卻寧願把口酸果吞下,也不肯說出那人是誰!」
司馬縱橫道:「他有隱衷,逼他也無用。」
嶽無淚握著拳頭:「但這是關乎他一輩子清白的事!」
司馬縱橫默然。
嶽無淚嘆了一口氣,緩緩接道:「無論怎麼樣,他總是布大手,老夫還是希望,他能夠重回好漢堂。」
司馬縱橫道:「他已重回好漢堂,而且已在開封設立了好漢第十分堂。」
嶽無淚眼睛發出了光:「很好!老夫現在馬上就去開封!」
但他忽然用力地搖搖頭,道:「不,老夫現在不能去開封!」
司馬縱橫一愣:「為什麼不能?」
嶽元淚目注江水,道:「老夫要找葉大小姐!」
「葉大小姐?」司馬縱橫有點奇怪:「她是誰?」
嶽元淚道:「咱們一邊走,老夫一邊說……」
第四節
五月二十三,晴。
丁家飯鋪早已擠滿了人,店堂裡充滿了豬油炒菜的香氣。
這是愉快鎮裡的一間飯鋪;雖然這裡供應的菜餚粗糙一些,但是色香味俱全,而且價錢也相當便宜。
每天不到午晌時分,飯鋪裡必定坐無虛席,甚至有人捧著飯菜,站在飯鋪門外吃。
這樣吃飯,當然談不上什麼享受。
但只要想想隔鄰大街賓至樓的酒菜價錢,這裡的顧客就會覺得了家飯鋪實在是太可愛了。
在這裡,填飽肚子的代價,通常化費幾錢銀子就夠了。
但在賓至樓,連喝一杯茶都要白銀三兩!
所以,不少人一輩子光顧丁家飯鋪,卻連踏入賓至樓大門一步的勇氣也沒有。
然而,世事往往也有正反兩面的。
賓至樓的酒茶價錢雖然貴得嚇死人,但也有某種人,天天在那裡「長駐」,卻從來沒進入過丁家飯鋪一次。
例如本鎮鎮長王常笑,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
王常笑人如其名,他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
這時候,他本該在賓至樓裡吃魚翅、烤鴨、醬魚之類的美食。
他是愉快鎮裡最有錢,也是喜歡享受的人。
但現在,他卻居然出現在丁家飯鋪之內!
在這裡用膳的人,可說是全部認得王常笑的,但王常笑在這裡出現,卻使他們大感奇怪。
王常笑今天好像有點怪。
因為他沒笑。他來到了飯鋪角落的一張木桌旁,盯著一個人。這人是個陌生人,鎮上的人全都不認識他。
他臉色蒼白,一身青衣,而且還斷了一隻手。
這人赫然正是東方木。
東方木正在吃麵,那是一碗豆鼓排骨湯麵。
王常笑盯著他,忽然說:「我不喜歡這裡。」
東方木仍然低著頭吃麵,淡淡道:「你不喜歡,我喜歡!」
王常笑冷冷道:「我也不喜歡你這個人。」
東方木道:「但我卻很欣賞自己。」
王常笑道:「你少了一雙手,它在哪裡?」
東方木道:「這裡的面不錯,只是湯鹹一些。」
王常笑冷冷一笑:「你的武功本來也不錯,可惜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就只有掛彩的份兒。」
東方木忽然抬起頭,用一種森冷的目光瞧著王常笑:「你在這裡當鎮長已多久了?」
「十年。」
「十年!」東方木哼的一聲:「十年來,你幹過什麼事?」
王常笑道:「討了四個老婆,生下了八個兒子。」
東方木道:「你太享福了。」
王常笑道:「你喜歡到外面去闖禍,那是咎由自取,其實,你並不比我窮,大可以盡情地享受人生。」
東方木冷冷一笑,道:「我不想享受,只想重振紅眉教雄風!」
王常笑說道:「紅眉教之事,休再提起。」
東方木道:「要重振紅眉教,必先毀了好漢堂,然後再殺上官寶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