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很久,顧十行終於忍不住問謝白衣:「風雪之刀若落在官主手裡,何以是絕對多餘。」
謝白衣淡淡道:「你真的不懂?」
顧十行道:「實在不懂,難道你覺得連官主都不配擁有這柄刀?」
「錯!」謝白衣搖頭:「宮主雄才大略,武功蓋世,豈會不配擁有這柄風雪之刀?」
顧十行道:「然則你的意思是……」
謝白衣道:「老夫言下之意,是官主根本不必擁有這柄刀,這柄刀對他說來,只不過是錦上添花吧,就算官主沒有它,也同樣可以稱霸武林。」
這番說話,可以說完全是在拍馬屁。
但拍馬屁的人是謝白衣,那可具有極重的份量。
常言道,千穿萬穿,馬屁不穿,謝白衣這番說話,實在令到閻一孤極感受用。
溫無意已聽出了謝自衣弦外之音,道:「以謝前輩之意,那風雪之刀應該落在誰的手中最為合適呢?」
他以為謝白衣最少要考慮一番,才能回答這個問題,那知謝白衣連想也不想,立刻就說道:「當然是老夫!」
顧十行道:「卻是何道理?」
謝白衣道:「風雪之刀本是龍城璧之物,而龍城璧又是老夫的仇人,倘若老夫能用他的刀,砍下他的頭顱,這豈非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溫無意暗暗道:「這老頭兒的胃口倒還不小。」
在他想象中,間一孤絕不會隨隨便便就把這柄風雪之刀送給別人的。
哪知閻一孤卻很爽快,也是毫不考慮的就把風雪之刀遞到謝白衣的手上。
「謝兄既有此意,本座當然不會吝嗇這把刀,希望你能用這柄刀,把雪刀浪子的頭顱砍了下來交還給我。」
謝白衣接過雪風之刀,臉上的神態很嚴肅,就像是一個新任幫主,剛剛從前任幫主手中接下幫中的鎮山之寶一樣。事實上,又有多少「鎮山之寶」的價值能與這柄風雪之刀相提並論呢?即使是丐幫的碧玉打狗棒。恐怕也及不上這柄風雪之刀。
當然,在丐幫弟子的眼中看來,別說是風雪之刀,就算是當今天子的御璽,也是及不上碧玉打狗棒重要的。
第六節
在天劫宮東南十里,有一個養豬的大漢。
這地方叫惡豬莊。
其實這裡的豬並不兇惡,兇惡的是這個養豬的大漢。
附近的人,都不敢和他打交道,因為他動不動就揍人,而且說話粗魯之極。
他自稱豬天王。
豬天王養的豬並不胖,因為他除了養豬之外,還要練武。
當他練武的時候,往往會忘記了餵豬,他不餵豬,雄豬母豬,大豬小豬都得捱餓。豬經常要捱餓,又怎能胖得起來。
豬天王雖然是個練武的人,但他在江湖上可說是毫無名氣。
可以說,他只不過是個無名小卒。
但這一個無名小卒,卻是把守著天劫宮最外的一重門戶,無論是誰要到天幼宮,必須經過他的惡豬莊。
附近的百姓,雖然大部分都不敢和他九文道,但其中卻也有不少人,其實是他的下屬。儘管他們平時見面的時候初如陌路,有事情發生,他們就會聯合在一起。
上午,密雲。
豬天王又在惡豬莊裡練拳。
他一口氣耍完八套拳法,正想去餵豬時,忽然看見一個人坐在豬欄外吃豬肉。
豬肉是給人吃的,人吃豬肉,並不是一件奇事。
但當豬天王看見這個人吃豬肉的時候,他的臉色變得比豬屁股還更難看。
這人吃的豬,是惡豬莊裡的一頭雄豬,這頭豬不算細小,最少有百來斤重。
現在,整個豬已被烤熟,這人正在吃豬腿。
豬天王實在不能不吃驚。
惡豬莊是他的地方,就算多了一條蜘蠍爬進來,也很難瞞得過他的眼睛。
但現在卻居然有人烤熟了一頭豬,而且還悠哉悠哉的在慢慢咀嚼。
豬天王不但吃驚,而且大為憤怒。
他用一種野豬般兇狠的目光瞧著這個人,喉嚨裡發出一陣憤怒的吼叫。
「你是誰?」豬天王喝道。
這人的年紀大約六十來歲,身穿黃袍,腰間繫著一把雁翔刀。
黃袍老人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養的豬並不好吃。」
豬天王喝道:「無論好吃不好吃,這已是你最後一次吃豬肉。」
「你說的不錯,」黃袍老人嘿嘿一笑道:「老朽已經三十年沒有吃過豬肉,尤其是吃過這一頓後,以後對豬肉再也不會有興趣。」
第七節
豬天王有點奇怪。
「你既然三十年沒有吃過豬肉,怎麼今天破例?」
黃袍老人拈鬚冷笑,道:「老朽在這裡吃掉你養的豬,只不過要氣氣你,看看能不能把你活活氣死。」
這也算是理由?
不錯,而且是極正確的唯一理由。
豬天王真的給他氣壞了。
他只是被氣壞,還沒有被氣死。
黃抱老人冷冷道:「別人也許不知道你的來歷,但要瞞過老朽,卻是萬難。」
豬天王道:「你知道我是誰?」
黃袍老人目中網過一絲鄙夷的神色,冷笑道:「你姓王,叫王過!」
豬天王的臉色變了。
黃袍老人冷冷笑道:「昔年在陝北一帶,有誰不知道三斬刀帝王過之名。」
豬天王剛才衝動激怒的神態忽然一掃而空,臉上變得木無表情。
他冷冷一笑,道:「不錯,我就是三斬刀帝,想不到你竟能認出我的來歷。」
黃袍老人淡淡道:「那也不算什麼,其實你又何嘗不是已經知道老朽是誰。」
王過冷冷道:「假如王某沒有看錯,你就是蘭州老雁侯。」
「不錯,」黃袍老人冷冷的說道:「老朽就是老雁候杜岱。」
王過冷冷道:「咱們昔日無怨,近日無仇。」
杜岱冷笑道:「你現在已是天劫宮門下,無異是助紂為虐。」
王過沉聲道:「你現在是來找天動宮的麻煩,還是要來找我的岔子?」
杜岱道:「兩者兼而有之。」
他的眼睛盯著王過,冷冷道:「就以你昔年在蘭州乾的兩宗巨劫案來說,就已經足夠讓你再死十次。」
王過嘿嘿一笑:「果然是來者不善,只可惜這裡並不是任何人都可以來撒野的地方。」
杜岱不再說什麼。
他的刀已拔出,而且已隨時可以發出致命的攻擊。
但他還在等。
王過冷冷道:「你是在等我亮出武器,才向我動手。」
杜岱仍然不說什麼,只是輕輕的點點頭。
王過卻在搖頭。
這個「不必了」,他說:「雖然你的刀法在江湖上很有名氣,但我自信赤手空拳,就足以把你擊敗。」
自從他承認了自己就是三斬刀帝之後,他忽然就判若兩人。
因為他現在又不是什麼豬天王,而是三斬刀帝王過。
他昔年是江湖大盜。
一個名震武林的江湖大盜。
雖然後來他被仇家追得走投無路,終於投身天劫宮,搖身一變而成為「惡豬莊」的「豬天王」,終日與豬為伴,但此刻他又己恢復了當年江湖大盜的氣概。
他可以死,但卻不能在給人認出了廬山真面目之後,還示人以弱那麼丟人。
所以,無論這人是邪是正,無論他以前曾幹多少傷天害理的事,但最少,他還可以算得上個男人。
從廣義上來說,每個男人都是男人。
但從某種觀點看來,許多男人根本就不能算是男人,甚至連女人都遠遠不如。
女人本來就是天性柔弱的,擁有一個太剛硬的女人,並非男人之福。
但男人若不像個男人,那實在是一件很不過癮的事。
第八節
王過的說話己很清楚,也很驕傲。
杜岱沒有再等。
他年輕的時候,說話並不婆媽。現在他的年紀雖然一大把,說話雖然比年輕的時候稍多一點,但仍不喜歡婆婆媽媽。
既然王過已叫他出手,他就不再等,不再客氣。
他的女兒,他的徒弟,是給柳紅電害死的,又完全是出自天動宮主的意思。
這一筆血債,他一定要向天劫宮索償的。
這十餘年來,杜岱已沒有殺過任何人,就算有時候非要動手不可,也是把對手小懲大戒,便不為已甚。
他一向認為,做人做事,不能太絕。
但現在,他己不能再忍耐,不能不絕一點。
所以,他攻出的第一刀,就已是絕對致命的穿腹刀法。
薄薄的刀鋒,一閃而過。
王過側身一閃,反手切出一掌,斜砍杜岱頸際血管大脈。
他這一閃一切之勢,妙倒毫巔,和他平時在人面前所練的掌法,簡直有天壤之別。
杜岱是老江湖,自然看出這一掌實在是非同小可,而王過掌法之精妙,也實在是令他大感意外。
然而,杜岱也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這一掌雖然來得極快,招式也是精妙無比,但仍然無法擊中杜岱。
杜岱手中有刀,在情勢上該是佔盡上風。
一時之間,刀來掌往,扯成了平手。
杜岱心中一凜。
他實在未曾想到,王過的武功,竟然是如此厲害。
王過忽然冷冷一笑,邊戰邊說:「你以為你偷宰了我一隻豬,我不知道?」
杜岱道:「你早已知道老朽偷豬?」
王過冷冷道:「當你還沒來到惡豬莊的時候,我的手下就已一直在監視著你了。」
杜岱冷冷道:「你們早已知道老朽會來?」
王過道:「杜飛萼和歐刀的仇,你一定會報,這次闖宮,早在我意料之中。
杜岱吸了口氣,手中雁翎刀又再攻出十二刀。
王過已把這十二刀化解。
當他接下這十二刀之後,他忽然退了出去。
杜岱沒有追。
因為這座惡豬莊,忽然又出現了十八個黑衣漢子。
他們都是天劫宮的劍士。
王過冷冷的盯著杜岱。
「老雁侯,你是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王某無暇奉陪,這十八劍士自然會領教你的高招。」
杜岱已陷入重圍。
這十八個黑衣劍士,顯然曾經受過很嚴格的訓練,王過的說話還沒有完,他們就已排好陣勢,把杜岱圍困在核心。
王過又笑了。
他笑的很愉快,就像是撒下魚網的漁翁,現在已把魚網收緊。
網中之魚,甕中之鱉,杜岱這一次看來已是插翅難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