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答很但白:「沒有半點好處。」
他接著又道:「也許唯一的好處,就是我們又不必擔心這人會反叛。」
他的說話似乎很滑稽。
但龍城璧卻很瞭解。
只有最可怕的人,才能說出這種聽來似乎很「滑稽」
的說話。
龍城壁忽然笑了,就像是真的聽見很滑稽的說話一樣。
溫無意也在笑。
笑聲中,溫無意無聲無息的發出了十二枚毒鏢。
他的飛鏢很快,也很準。
世間上使用飛鏢的人不知凡幾,但能夠與溫無意相提並論的高手,恐怕算不出十人。
鏗!
龍城璧幾乎是在同一剎那間拔刀。
雖然他手中的已不是風雪之刀,但卻仍然具有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力。
溫無意的飛鏢雖然陰險狠毒,但當龍城璧拔刀的時候,他的飛鏢已全都打了個空。
龍城壁的人在半空,刀也在半空。
刀鋒發出了一陣令人心悸的呼嘯聲,猛地向溫無意迎頭而下。
這是八條龍刀法裡的「飛龍鑽海」。
溫無意倒退三尺,堪堪避過。
龍城壁臉上殺氣似嚴霜,接著「龍游四海」,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狠,疾劈胸膛要害。
溫無意臉色驟變。
龍城壁的八條龍刀法,實在不容任何人小覷。
溫無意終於亮出了他的武器,那是一把尺半長的金蛇軟劍。
這一把金蛇軟劍,他已多年沒有使用過,但這一次,他已再無保留的餘地。
但龍城壁的刀已取得絕對的優勢。
溫無意劍法極高,卻已無法平反敗局。
司馬血冷冷笑道:「姓溫的,今天你是死定了!」
他的說話還沒有完,龍城璧的刀忽然已劈在溫無意的面門上。
溫無意的劍勢已老,他是絕對無法閃過這一刀的。
但就在這個時候,龍城璧的刀忽然折斷了。
第七節
險死還生的滋味實在令人很難忘記。
溫無意在江湖上也曾經歷過不少巨風浪,但最兇險的經歷,卻還是這一次。
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一雙黑漆如墨的鐵爪忽然從旁閃出,而且一下子就把龍城璧的刀折斷。
這一隻鐵爪若來遲一剎那,溫無意現在已是個死人。
連司馬血都感到很意外。
雖然龍城璧手裡的並不是風雪之刀,但世間上又有幾人,能把龍城璧手裡的刀折斷?
這一隻鐵爪的模樣很難看,但卻很實用。
閻一孤看著這一隻鐵爪,臉上露出了很滿意的神色。
為了這一隻鐵爪,他已花了不少心血,在十年前,他己能把它操縱自如。
這雙鐵爪長兩尺,在閻一孤雙手操縱之下,簡直比善於繡花的少女的手還更靈活。
這一隻鐵爪最大的用處,就是可以較輕易把敵人的武器,生生折斷,而且更可以把敵人的心藏活活的挖出來。
閻一孤喜歡這種武器。
雖然憑他現在的武功,本來就不必使用任何武器,但他仍然喜歡這一隻鐵爪。
鐵爪上仍然繫著那半截已斷折了的刀鋒。
閻一孤看了很久,忽然道:「這雖然不是風雪之刀,卻也很不錯。」
第八節
刀雖己斷,但勁力還是令人側目。連溫無意都不禁臉色一變。
他的手裡早已扣著一把毒鏢,當龍城壁被閻一孤鐵爪震開的時候,他的毒鏢也已準備出手。
但就在此際,一人冷冷道:「把龍城璧留給老夫。」
一個白衣老人,臉罩寒霜的出現在溫無意背後。
「謝白衣?」龍城壁不禁脫口道。
「正是謝白衣。」白衣老人冷冷一笑,接著拔出他的刀。
他拔出的刀,赫然是昔年風雪老祖親手賜給龍城璧的風雪之刀。
謝白衣和龍城璧有一段化解不開的仇恨,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
溫無意果然沒有放出毒鏢。
他不放毒鏢的最大理由,並不是真存心把龍城璧讓給謝白衣,而是連他自己都沒有什麼把握可以把龍城璧殺死。
閻一孤看見了謝白衣,不禁發出了得意的微笑。他相信一定可以殺掉龍城璧。就算謝白衣無法殺龍城璧,龍城璧也是必死無疑。因為除了謝白衣之外,還有溫無意和自己。
他現在唯一要做的事,就是靜靜的站在一旁,看著這兩個人怎樣拼命。
第九節
謝白衣的臉上木無表情。
龍城璧和他對立相視,過了很久,龍城璧才道:「你生平做過多少錯事?」
謝白衣搖搖頭,道:「不知道。」
龍城璧又道:「你可知道你錯得最厲害的,是哪一件事?」
「不知道。」謝白衣仍然是那一句回答。
龍城璧冷冷道:「你殺了衛空空!」
謝白衣這一次點頭:「不錯,老夫殺他,就是為了要把你逼出來!」
龍城璧眼角的肌肉在跳動,他沉聲說道:「這一件事你錯得很厲害。」
謝白衣似笑非笑地道:「老夫倒不覺得!」
他目注著龍城璧,接道:「你可知道你錯得最厲害的是哪一件事?」
龍城璧沒有說話。
謝白衣冷笑,忽然把手中的雪刀一揚,道:「你不該放棄這把刀,因為你現在就要死在你自己的刀下。」
「刀下」二字甫出口,他的人已向龍城璧撲去。
他衣袖飛揚,勁風激盪獵獵作響,雪刀在他的手裡,居然也很具一番威力。
龍城壁以斷刀迎敵,氣勢似乎不及謝白衣凌銳。
只見雪刀寒芒閃耀,肅殺之氣直逼眉睫而來。
謝白衣刀極快。
但龍城璧的身法更快。
晃眼間,謝白衣的已攻出了十八刀,但卻俱被龍城壁閃過。
謝白衣冷笑。
「你不敢還刀?」
他的說話還沒有完,龍城璧的刀已反擊過去。他一反攻就是八刀。
這八刀極快,快得令人有眼花繚亂之感。謝白衣似是一陣錯愕,身形一退再退,居然一退就退了八丈之遠。
他退到了閻一孤的身邊。
閻一孤沉聲道:「謝老,你不必怕,這小子今天勢難再活著出去。」
話猶未了,謝白衣的肩上已中了一刀,登時血如泉湧。閻一孤的鐵爪突然出手,一爪就向龍城璧的咽喉上抓去。
謝白衣雖然右肩受傷,但他立刻以左手使刀,疾劈龍城璧雙足。
兩人一個攻上路,二個攻下路,龍城璧又陷於極危險的境地。但就在這一剎那間,一件令人絕對料不到的事發生了。
龍城璧雙腿依然紋鳳不動。
他對於謝白衣削足之刀居然不理不睬。
他的腿看來必斷無疑。
何況除了謝白衣這削足一刀之外,還有閻一孤插喉的奪命。
算來算去,龍城璧都是非死不可。
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也就在這一剎那間發生。
龍城璧是謝白衣欲剝其肉、啖其血的大仇人,他這一刀,照理是絕對不會留情的。
但到最後關頭,他這一刀居然沒有真的向龍城璧雙足削了下去。
閻一孤的鐵爪已幾乎觸及龍城璧頸際肌膚,眼看立時就可以把這個雪刀浪子置諸死地。但他突然覺得腰間傳來一陣冰冷的寒意。
閻一孤雖然內力湛深,但這時候卻也不禁為之渾身痙攣。
他雙手的力量忽然完全消失。
龍城璧的人也在轉瞬間遠離他,彷彿飄到另一個世界。其實飄到另一個世界的人並不是龍城璧,而是天劫魔君閻一孤。
謝白衣那一刀,竟然在最後一剎那,狠狠的刺在閻一孤的腰間。
第十節
閻一孤的腰在流血,眼珠也彷彿在滴血,他看錯了一個人,也看錯了一件事。
謝白衣不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謝白衣最想殺的人,並不是雪刀浪子龍城璧,而是閻一孤!
極度的痛楚,極度的憤怒,使閻一孤的視線漸漸覺得很模糊。
但他仍然沒有立刻倒下去。
忽然間,在他模糊的視線中,出現了兩個人的影子,其中一個人是顧十行。
在顧十行的身邊,還有一條青色的人影。
閻一孤竭力振作,儘量使自己的視覺清楚一點。他終於看清楚了這個人。
這人的年紀和龍城璧不相上下,身上穿著一襲幾乎看不見任何皺紋的青色長袍。他的腰間有劍,一把平凡的劍。閻一孤從來都沒有見過這個年輕人,也沒有見過這一把劍。
奇怪的是,他居然會猜出這人是誰。
他如夢初醒,慘笑道:「你莫非就是偷腦袋大俠衛空空?」
青袍人點頭。
顧十行也在點頭。
剎那間,溫無意已明白到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怒聲道:「顧十行,你乾的好事!」
顧十行冷冷道:「對於整個中原武林來說,我乾的本來就是好事。」
溫無意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謝白衣根本就沒有殺衛空空,他只是在製造氣氛,讓別人以為他和龍城璧的確已結下無可化解的仇怨。
拉攏謝白衣加盟天劫宮,全是顧十行一手做成的事,而謝白衣根本就和龍城璧早有聯絡。
龍城璧沒有殺沈青鶴,這一點謝自衣也是早已知道的。
徹頭徹尾,這只是一齣戲。
而這出戲的主要目的,就是要讓溫無意和閻一孤上當。
他們已上當。
謝白衣把握了最適當的機會,令閻一孤永無翻身之日。
閻一孤最後的一句說話是:「謝白衣,你大無恥!」
謝白衣給他的回答是:「對付無恥之徒,手段何必光明正大?」
也許有人會不同意謝白衣這句說話,但無論怎樣,他確已很成功地,把閻一孤殺死。
服氣也好,不服氣也好,閻一孤已敗了。他一敗塗地,再也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溫無意亦然。雖然他也是大好大惡之輩。但他對於閻一孤,倒是一片忠心。
雖然他沒有拼盡最後一口氣,為閻一孤報仇,但他卻不惜一死,在黃泉路上陪伴閻一孤。
他自斷心脈,帶著絕望和憤怒離開了人世。
是以後人評論溫無意,都認為他畢竟還是一條漢子。
最少,他沒有搖尾乞憐,也沒有像一隻喪家犬般落荒而逃。
第十一節
風雪之刀確是一柄寶刀。它不但是神利之器,也代表著正義的力量。
倘若不是早有聯絡,龍城壁又怎會隨便把它交在江湖匪類的手上?」
顧十行不是歹人。他一直都是戴著一副邪惡的面具,在天劫官裡負起了一個最重要、也最危險的任務。
他是謝白衣派出去的人。早在許多年之前,謝白衣就已走了這一著棋手。
事實證明,他這一著棋子很高明,天劫宮就是給顧十行一手搗翻的。
在一座方亭下,涼風陣陣,外面星光滿天。唐竹權也已喝得滿天星斗。
他是天下第一號大醉鬼,酒量驚人。
但酒量最驚人是另一回事,就算你能喝一千斤酒不醉,但等到你喝到一千零一斤的時候,那仍然是非醉不可。
唐竹權並無千斤之量。
他只是喝了百來斤女兒紅。
但他已有醉意,最少九分醉意。
百來斤女兒紅,幾乎已可以把人活活淹死。一個人怎能喝這許多酒?
這一點,很難解釋,就像是手無縛雞之力的人,看見力士倒拔巨樹的時候,同樣感到不可思議。
但有一點必須補充的,就是他喝酒大多的時候,經常要到茅廁。
無論那是酒也好,是水也好,一個人即使腸胃容量再大,也是無法容納百來斤的,龍城壁和衛空空都是酒徒,但他們喝的酒加起來還不及唐竹權的一半。
直到唐竹權似要躺下醉臥的時候,衛空空忽然問:「階下囚的滋味如何?」
龍城璧一笑。
唐竹權淡淡道:「有趣極了。」衛空空一怔,道:「階下囚的滋味居然也會有趣極了?」
唐竹權道:「總比裝死輕鬆得多。」
衛空空笑了。
唐竹權忽然跳了起來,就指罵道:「你們也未免太不夠朋友。」
龍城璧悠然道:「你是說我們沒有把‘裝死’的事告訴你?」
唐竹權冷哼一聲:「老子還以為衛空空真的死了,害得老子幾個晚上都睡不著覺。」
「噢!」衛空空點頭,抱歉地說:「原來唐兄如此關心小弟,下次小弟若是要裝死,必定找你陪伴陪伴。」
唐竹權道:「只怕下次是弄假成真,裝死變成了真的死掉!那時老子可不奉陪了。」
龍城壁盯著唐竹權,道:「看你的樣子,似乎還沒有醉。」
唐竹權道:「誰說老子沒有醉,老子現在連你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而且快要口吐黃箭,來一個他媽的大大的出醜!」
突聽一人大笑:「口吐黃箭乃英雄本色,想吐就吐,正是他媽的不吐不快!」
唐竹權還沒有弄清楚這人是誰,果然已吐個不亦樂乎。他吐了之後衛空空給了他一顆比豆鼓還細小的藥丸。
唐竹權吞下,不久就清醒了。
「這藥不錯。」他點頭不迭,道:「還有多少?」
「只此一顆。」衛空空聳肩回答。
「此丸何來?」
「是一位老前輩送的。」
「此老怪物是誰?」
「此老前輩不能稱為老怪物,尤其是唐兄更不能。」
「何解?」
「因為他就是令尊翁老人。」
唐竹權舌頭一伸,不敢再說什麼。
他轉目向剛才大笑的人望去,原來是謝白衣。
唐竹權瞧了他很久很久,忽然問,「你真的相信龍城壁沒有殺死沈青鶴?」
謝自衣笑道:「這本來就是一個騙局,而且沈青鶴一直都在老夫身邊。」
唐竹權一呆。
「他究竟是誰?誰是沈青鶴?」
方亭外忽然又出現了另一條人影。
那人一笑,道:「我就是沈青鶴。」
自稱沈青鶴的人,原來竟是顧十行!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