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方成畫了一個江州銀行社會各階層人物關係圖譜,幾乎個個都是有背景的狠角色,除了他自己。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我再有錢,都被她拿權捏得死死的。徐文君一天是常務,我就一天受制於她,我所有的功績,都給她拿去當向上的階梯用了。趁現在姚主任對我印象好,我要和徐文君平起平坐!」
鄭雨晴忍不住嘲笑他:「你忘記了你以前說的話?你那火腿,怎抵得上人家的小鮮肉?」
呂方成信心十足地說:「你放心,徐文君的目的,肯定不在咱這小廟裡,我看她天天往行裡跑,對行裡的領導竭盡諂媚之能事,姚主任能沒感覺?這是礙著下盤輕飄,不好表達。這是我上位最好的時機了!我用數學模式分析了自己目前的處境,推導過程很複雜,說了你也不懂,結論就是,你找找家裡有啥拿得出手的,明天我去主任家。不要火腿!」
姚主任笑嘻嘻地收了呂方成的高考數學複習資料:「沒想到啊沒想到,方成你雪中送炭啊!這套卷子,很難搞的咧!我閨女這就高三了,正趕上做的時候。」
呂方成一笑:「這算啥?這還不是關鍵,我還有更好的秘籍。」
主任的夫人走過來翻翻卷子,一臉為難的表情:「好是好,我家孩子只怕水平不夠。她得會做呀!她要有你這狀元一半的智商,我就阿彌陀佛了!」
呂方成笑得燦爛了:「我這秘籍裡,除了卷子,還搭我這人兒啊!有我在,您還擔心女兒考不上好大學?」
主任夫人臉上突然就牡丹綻放了:「哎呀方成!這怎麼好意思呢!單位裡已經那麼忙了,還要你為我們犧牲業餘時間!」
呂方成一本正經:「我可不是為您犧牲,我這是為祖國的未來!」
呂方成一走,主任夫人就開始在主任耳邊叨叨,誇呂方成業務能力強,又心細體貼,是個可造之才:「小呂把我的心病看得清清楚楚的!我其實以前就有這心思,怕他不來,回絕我損我面子,你看看,人家多貼心!」
姚主任答夫人:「只要能把你哄好了,把娃帶好了,那就是功臣!」
夫人冷冷丟一句:「我看小呂,比那個騷狐狸強!我警告你,我平時陪閨女在學校住,會隨時回來查崗!你不要自己毀自己!」
呂方成終於和徐文君一樣登堂入室了。
只不過徐文君是週一到週四的晚上,呂方成是週六或週日的白天。
在與主任的私人情感上,也許徐文君更親密點兒,但呂方成因為拿下夫人,也算佔據了銀行要塞的半壁江山。
可這「半壁江山」易攻難守,呂方成不得不採取「非常之法」。拖地、刷碗、修理油煙機這些在家都插不上手的家務活,呂方成卻幹得任勞任怨,不惜渾身澆滿各色油漬,每天面對主任和主任夫人強顏歡笑,時不時還得「打點打點」。連鄭雨晴單位用來抵廣告費的「神秘酒」也被他鬼使神差地送上門,喝得姚主任滿面春風,瞅著徐文君半敞的胸脯兩眼發直。而回到家,任憑鄭雨晴和萌萌怎麼問,呂方成總是垂頭喪氣,一句話也不說。
他開始每天給主任帶早點,以前這是徐文君的專利,兩個人關在房間裡嘰嘰咕咕地吃愛心餐。現在她當上常務,巴結上更大的領導,愛心餐斷頓了,主任很是惆悵。呂方成很自然地接過她的班。
主任讚賞:「還是你知道我的心,北方人,喜歡韭菜合子!以前小徐總嫌我吃這個嘴裡味道大……」說完,意識到什麼,尷尬地笑笑。
呂方成湊近主任:「韭菜是個寶,又叫壯陽草。女人哪裡懂這些。」
主任低頭看著韭菜合子:「小呂,最近工作有啥困難嗎?」
「困難總是有的,不過事在人為,我慢慢去克服。」
主任滿意地點頭:「小呂啊,你是我這二十年來見到的,唯一一個不跟我訴苦的員工。以前所有的員工,只要有機會在我耳朵根上,一定是要這要那,說這不好,說那不滿。只有你,無慾無求。」
呂方成笑笑。
無慾無求的呂方成,很快也成了副主任,非常務,也帶「務」,業務副主任。在業務上,整個營業部想跟呂方成一決高下的人真找不到。
姚主任被派到外地組建支行了,調令書來得又急又猛,容不得討價還價。姚主任臨走前,一萬個不情願地跟呂方成說:「孩子還有幾個月就高考了,家裡就拜託給你。我向行裡打了報告,力薦你呂方成接班!」
可是呂方成沒美兩天,徐常務就先行一步,接手正職。
任命下來,徐文君又說風涼話:「老姚,聽說你力薦小呂啊,你的這些資訊,我都收到了。但是不好意思,這個位子,本來就不是給呂方成準備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以前一口一句酥得掉肉的「姚主任」,突然就變成「老姚」了。也是,徐文君,從級別上,跟老姚平起平坐,從其他方面,說不定比老姚更接近中心。
老姚和徐文君的緣分,從這一刻起,徹底決裂了。
老姚臨走前,跟呂方成喝了一次交心酒。呂方成一喝酒就過敏,身上起的疹子能半個月不退。這次為陪失意的老姚,算是捨命陪君子了。老姚其實根本不用人勸,自己就喝大了,喝到最後號啕大哭,經營了幾十年的省會最大營業部的主任位子,拱手讓給自己天天對上美言的徐文君了,自己馬上要流放到二級市去。「方成啊!男人,吃來吃去,吃的都是老二的虧啊!你可千萬不能犯我這樣的錯誤啊!徐文君,是修煉千年專門收拾男人的美女蛇啊!」呂方成沒敢回答他:「她充其量,也就算是蛇吧!離美女,還有十萬八千里呢!」
呂方成頂著腫成豬頭一樣的臉回家了,呼吸裡有發燒的氣息,熱浪衝鼻,他心裡大不自在,趁著酒勁在家發洩:「要是憑實力,老子幹個行長也綽綽有餘。為跟那個蛇精鬥法,天天把自己置於下三爛的井裡,給人閨女輔導,給人擦油煙機,給人拍言不由衷的馬屁,給人服壯陽藥,還要陪人喝麻疹酒,把自己弄得跟小丑一樣,天天玩這些不上臺面小戳小搗的把戲!媽的!原以為吃得苦中苦,做個龜孫以後能騎徐文君一頭,哪曉得還是技不如人,被她騎在頭上作威作福,我還要徐主任長、徐主任短,她放個屁,我都得撿起來聞,不聞她就去上頭擠對你,給你小鞋穿!我哪裡像個狀元!我都不是男人了!!我就是太監!!!」
鄭雨晴什麼都不說,默默地拿皮炎平給他塗抹全身,任他扯嗓子發洩。等呂方成睡熟了,她抱著閨女去小房間的小床上,拍著女兒,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
徐文君主政之後,讓呂方成處理的第一筆業務,居然是催討高飛的貸款。
高飛的款子是呂方成放出去的,他現在是江州頭一號陸海空三棲廣告商,也是文化地產大土豪。所謂陸海空,即是電視電臺紙媒網媒以及戶外大大小小的廣告牌,凡你在江州所見的廣告,基本上都由高飛代理;你開啟電視,只要是年代戲,裡面出現烏篷船小河道的,都是在高飛的影視基地加旅遊城拍的。
高飛的公司本來一切順利,偏偏其中一個醫藥養生旅遊專案受到政策方面的影響,被叫停一年多,前期投入近一個億,一分沒收回。其實這也不算什麼,賣掉這個專案高飛也不賠錢,只是目前卡在法律程式上,他暫時拿不到現金。但明年各大新聞媒體的廣告位釋出在即,高飛急需一筆現金。他在銀行的貸款需要展期,利息暫時也還不上。
高飛央求道:「羅鍋上山,前(錢)緊哪!方成,你別催我,緩一緩,到明年春節前商業廣告一上來,我連本帶利一把付清!」
呂方成當然不催,可是「徐跳奶」在催。知道是方成的業務關係,她催得尤其緊:「這是不良貸款!你必須立即回款。銀行在清理呆壞賬的當口,你不要因為對方是你的同學,就壞我們營業部的事情。你收不回錢,我就收拾你!」
呂方成道:「徐主任,這個客戶的經濟實力我是知道的,他是咱們行多年以來的優質客戶,咱不能幹這種臘月天氣收棉襖的不道德事情。他現在現金緊張,咱給他緩一緩,最遲到春節,錢就都回來了。這客戶就是咱的死忠粉,你現在把人資金鍊斷了,人背後也是有人的,那個人大劉副主任的太太是他乾姐姐,多少行都等著撬咱牆腳,萬一這一次真給撬走了,我再找不到這樣的優質客戶了!」
徐文君:「你不要跟我談道德!我就是上級銀行的一杆槍。上面吩咐咱收,我就立馬收;上級吩咐咱貸,咱就立馬貸。業務細節,由你負責。我警告你,下個月頭,我見不到錢回來,我要你死得好看!」
呂方成拿這個女人毫無辦法:「人至賤則無敵。她能把她賤的本性暴露得一覽無餘毫不遮掩,我真是佩服她了!」
鄭雨晴:「我更佩服的是你們的領導。無論斗轉星移,誰在任上,都能欣賞她,這也是你們領導的水平!」
呂方成嘆口氣說:「領導,也是需要一杆槍,指哪打哪。」
鄭雨晴果斷決定要幫助高飛。呂方成一籌莫展:「怎麼幫呢?我也想啊!恨不得拿錢給他墊上……我現在要他錢,就是要他命啊!」
鄭雨晴眼睛一亮:「哎,要不,咱把房子抵掉?」
呂方成「嘁」了她一聲:「就我們這房子?你能抵幾個錢?高飛差銀行的可不是一點半點!幾千萬呢!」
「不是還銀行。我們報社改革了,年底不發福利,改讓員工包廣告版面。內部價格賣給我們,讓大家自己想辦法賣出去。賣了錢就算自己的福利。咱們把房子頂出去,能拿多少廣告位就拿多少,把這廣告位給高飛,不就等於給他錢了?」
呂方成一拍大腿:「這麼好的事兒,咋沒聽你提過?」
鄭雨晴「嘁」了一聲:「我本來都不打算要的。我是新聞工作者,不是賣廣告的,我能把版面賣給誰?我採訪物件?我朋友閨密?然後賣給人家自己拿差價?那我成什麼了?本來這個貓膩兒,就是集團領導給自己發的福利。一般員工誰有能力包版面?」
呂方成笑了,說:「領導一定沒想到殺出你這個程咬金。我再把家裡賬上的錢攏一攏,有一個是一個,爭取多包幾個版。」
靠著方成兩口子抵房子買到的廣告位,高飛生生把氣緩過來。等醫療旅遊專案批了,他提溜著錢去呂方成家:「雨晴,方成,夠哥們兒!大恩不言謝!」
鄭雨晴瞪他一眼:「說謝字就見外了!我們三個是啥關係?」
呂方成只拿了買版面的內部價:「其餘的你拿走。」
「這,這可不行!這些都是雨晴的福利!我知道報社現在的收入很少。」
鄭雨晴:「我收入少不還有他嘛!我家哪還指望我那點錢吃飯?你這樣做,是打我臉。你倆的關係不要扯到我。你只要做好他的金牌客戶就好。」
高飛收下其餘的錢,衝兩個人拱拱手:「我俗了。我俗了!咱們弟兄之間,有情後感。雨晴,你也是一爺們兒!女漢子!」
雨晴抱著萌萌笑著說:「一過三十就不叫女漢子了,以後請叫我女老漢!」
這一年,呂方成用年終獎,貸款買了三室一廳的大房子,每個月還款5800元。
這一年,鄭雨晴的媽許大雯腸癌,又動手術又放化療。
這一年,萌萌上了幼兒園小小班,雨晴要被讀半天書的娃逼瘋了。送孩子去幼兒園以後趕到單位打個卡,又速速去買菜,開車去醫院接了媽,回家給媽把飯做了,再去幼兒園接娃。連軸轉,不得歇。
這一年,鄭雨晴還要上班寫稿賺點小錢備荒。
這一年,雨晴在照鏡子的時候,發現了鬢角的白髮。
鄭雨晴決定請個保姆幫忙,她的心臟已經承受不了太多壓力,常有早搏心悸跡象。她對中介說:「我現在伺候完小的,再伺候老的。我老公一月給我3000家用,大姐比我幹得好,我可以多給她錢,沒我幹得好,就只能3000朝下了。」中介掂量半天回覆她:「安排起來有難度。你不一定像你老公那樣有好運氣,能找到你這樣便宜的大姐。」
也是這一年,高飛在探望許大雯的時候,看見身心疲憊神形憔悴的雨晴,聽許大雯說她有還貸壓力,轉身就替她把貸款還了:「這本來就是你們自己的錢,當年你們自己賣了廣告版面,房款也夠了。」
但鄭雨晴硬氣地每個月往高飛賬上打5800。高飛覺得鄭雨晴硬得都難做朋友了,鄭雨晴答:「你給我這個定心丸就是在幫我忙。」
還是這一年,讓鄭雨晴下定決心,以後給婆婆送終養老。
知道鄭雨晴的辛苦,婆婆立即丟下她親閨女和一手帶大的外孫子,回家幫鄭雨晴拉扯萌萌。一如既往,不多說一句話,進門的那一刻,鄭雨晴的心就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