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空的杯子放到洗手槽裡,那兒擱著一個調色盤和一隻鏟子,調色盤裡還有未用完的油彩。
她望了一眼那塊用來封著窗子的白色木板,覺得它太可憐了。於是,她拿起鏟子和調色盤,在木板上畫上兩扇半開的窗戶,窗戶左邊是鱗次櫛比的房屋,摻雜其中的路燈,大片鋪陳開來的柏油路,畫的上方是漸層變化的藍色夜空,右邊窗戶上掛著一輪蒼白的月亮。
這片風景就像是從這口窗子看出去似的,她看到了一片遼闊的天地。
這時,刑露感到背後好像有人在看她。她轉過頭去,看到徐承勳站在身後,只離她幾步遠,剛睡醒的頭髮亂蓬蓬的。
「你醒啦!」她說。
徐承勳臉上露出驚訝的神情說:
「你沒說過你會畫畫。」
「我亂畫的。」刑露說:「這個視窗為什麼要封起來呢?」
「我搬進來的時候已經封死了,房東說是因為剛好對著旁邊那間酒家的煙囪。」
徐承勳走近些,看著刑露在視窗上畫的那片風景驚歎著說:
「你畫得很好!」
刑露把鏟子和調色盤放到洗手槽裡,說:
「你別取笑我了。」
「你有沒有學過畫畫?」
「我?小時候學過幾堂素描。」刑露淡淡地說。
「你很有天分!」
刑露笑笑說:「這我知道,但是,當然不能跟你比。」
徐承勳說:
「你該試試畫畫的。」
刑露毫不動心地說: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的呀!」
徐承勳把她拉過來,摟著她的腰,望著她那雙深邃的大眼睛,苦惱地說:
「有時我覺得我不瞭解你。」
刑露用指尖輕輕地摩掌著他的鼻尖,說:
「因為……我是從很遠的外星來的嘛!」
徐承勳吻著她的手指說:
「原來……你是外星人?」
刑露一本正經地點點頭說:「這個秘密只有你一個人知道。」
「那麼,原本的你是什麼樣子的?」
徐承勳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嚇了她一跳。她鎮靜過來,縮回那根手指,放到那一頭披垂的長髮裡,嚴肅地說:
「頭髮是沒有的……」
隨後刑露的手指移到眼角:
「眼睛是兩個大窟窿,看不見瞳孔……」
那根手指一直往下移:
「鼻子是塌下去的,口裡沒有牙齒,皮膚長滿疙瘩。」
最後,刑露把一根手指放在徐承勳眼睛的前方,說:
「就只有一根手指。」
徐承勳抓住刑露那根手指,笑著說:
「我很害怕!」
「好吧!」刑露做了個瀟灑的手勢。「我答應你,我永遠不會讓你看到我本來的樣子。」她心裡想著:「是啊!你不會看到。」
徐承勳突然問道:「那你為什麼會找上我?」
刑露那雙美麗的大眼睛定定地看著他,柔媚地說:
「因為你是地球上最可愛的……一件東西!」
徐承勳望著她身上那件蓬蓬鬆鬆的深灰色開胸連帽兜的羊毛衫,說:
「但你也用不著穿了我的羊毛衫吧?」
刑露拍拍額頭說:
「噢……怪不得我剛剛一直覺得有點松。」
「這可是我女朋友親手織的,從來沒有女人織過羊毛衫給我!對不起!我不能把它送給你。」
這是刑露花了一根夜晚不眠不休織給徐承勳的。那天收到這份禮物時,徐承勳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馬上套在身上。刑露覺得袖子好像短了些,但是徐承勳硬是說不短,怎樣也不肯脫下來,還開玩笑說,萬一脫了下來,怕她會收回去。
那件羊毛衫穿在徐承勳身上很好看,是她花了一個夜晚不眠不休織給他的。那只是用來俘虜他的一點小伎倆,她沒想到他會感動成那個樣子。
刑露雙手抓住身上羊毛衫的衫腳往上拉,露出了肚子,作勢要脫下來,說:
「你要我現在就還給你嗎?」
徐承勳把刑露拉過來,將她身上羊毛衫的帽兜翻到前面去蓋在她頭上。由於那頂帽兜是根據他的尺碼織的,對她來說大了幾點,帽簷遮住了刑露的一雙眼。
她背靠在他懷裡笑著問:
「你要幹嗎?」
「我有一樣東西給你,你先不要看。」徐承勳雙手隔著帽簷矇住她雙眼。確定她什麼也看不見之後,他把她帶出去。
徐承勳的胸膛抵住刑露的背,把她一步一步往前挪。刑露想偷看,徐承勳的一雙手卻把她的眼睛蓋得緊緊的,她只看到眼前漆黑一片,不知道他要帶她去什麼地方。
她抓住徐承勳兩個手腕,笑著問:
「是什麼嘛?」
徐承勳沒有回答,只是繼續把她往前移。周圍一片寂靜,刑露突然感到害怕,想起他剛剛說的那句話,他問她「你為什麼會找上我」,難道他什麼都知道了?他要把她怎樣?
她一顆心怦怦劇跳起來,試著想要掙脫他那雙手。他卻把她抓得死死的,彷彿要把她推進一個可怕的深淵裡活埋。她慌了,使勁扯開徐承勳矇住她眼睛的那雙手,指甲狠狠地掐進他的皮膚裡,尖聲喊了出來:
「放開我!」
徐承勳叫了一聲,放開了手。
刑露從他手上拼命掙脫出來,頭髮凌亂,毛衫的帽兜甩到腦後,在髮梢那兒微微顫抖,鼻翼因害怕而向兩邊張開,那雙大眼睛睜得更大,可是,她發現徐承勳吃驚地凝視著她。
徐承勳被她嚇到了。他從沒見過刑露這個樣子,她看起來就像一隻受驚的野貓,全身的毛髮倒豎,張大嘴巴露出兩顆尖牙朝他咆哮,想要撲到他身上用利爪抓傷他,噬咬他。
徐承勳搓揉著被刑露弄痛的兩個手腕,望向刑露背後說:
「我只是想讓你看看這個。」
刑露猛然轉過頭去,看看是什麼。
看到眼前的景象時,她怔住了。
原來徐承勳要她看的是畫架上的一張畫。畫裡的人物是她。她身上穿著咖啡店的制服白襯衫,繫上黑色領帶,淺栗色的頭髮紮起來,站在吧檯裡,兩個手肘支在吧檯上。那兒的一個大水瓶裡插著一大束紅玫瑰。她彷彿冷眼旁觀地看著外面的浮華街景,眼神中透出一股漠然和深刻的憂傷。
刑露直直地望著畫,好一會兒都沒說話。
這幅畫多麼美啊!
刑露做夢也沒想到徐承勳彷彿看到了她的內心。她一直以為自己在他面前隱藏得很好。她總是顯示出很快活和一副了無牽掛的樣子,經常擠出一張笑臉去掩飾內心的秘密。徐承勳卻看出了她的孤單和憂傷。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閃著淚光,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感動。
徐承勳不解的目光看著她,問她說:
「你剛剛怎麼了?」
刑露朝他轉過臉來,咬著嘴唇說:
「我很怕黑的。」
徐承勳笑開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刑露抿抿嘴唇,說:
「你會取笑我膽小的呢!」
徐承勳走過來,摟住她,用手背揩抹著她額上的汗水說:
「不,我會保護你。」
刑露仰臉望著他問:
「這張畫你什麼時候畫的?」
徐承勳用狡黯的眼神凝視著她說:
「秘密。」
刑露撅撅嘴問:
「畫了多久?為什麼我沒看見你畫呢?」
徐承勳還是狡黯地說:
「一切秘密進行。」
刑露望著那張畫,想起徐承勳這一陣子都有點神神秘秘,好像想在她面前藏起些什麼。有一天,她事先沒告訴他就跑上來,用他給她的鑰匙開門。她一開啟門,就發現他好像剛剛鬼鬼祟祟地藏起些什麼東西似的。她一直很狐疑,原來,他要藏起來的,是未畫完的畫,想給她一個驚喜。她怪錯了他。
她抬起徐承勳的手,那雙手的手腕上還留著清晰的掐痕。她內疚地問:
「還痛嗎?」
徐承勳搖搖頭,回答說:
「不痛了。」
徐承勳問她:
「你喜歡這張畫嗎?」
刑露喃喃說:
「你畫得太好了!」
刑露凝視著那張畫,畫中那個看起來淡漠而無奈的女人是她嗎?她覺得好像不認識自己了。她改變太多了。她想起她曾經對人生滿懷憧憬,她是那麼相信自己可以抓住幸福和快樂,她羨慕花團錦簇的日子,羨慕繁華熱鬧的生活,這一切卻在遠方嘲笑她。
她仰起臉,望著徐承勳,有一刻,她心想著:
「他是愛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