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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滅3(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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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間裝滿漂亮的四房公寓,可以俯瞰整個維多利亞港的夜景。兩個人進了屋裡之後,刑露臉上嫵媚的神情消失了。她從皮包裡掏出一迭鈔票遞給那個男人,沒有表情地說:「這是你的。」她瞄了一眼其中一個房間。「今天晚上你可以睡在那兒,明天早上,等我走了之後,你才可以走。」

男人收下錢,恭敬地說。

「知道了。謝謝你,刑小姐。」

刑露走進寬敞的主人房,帶上了門。她沒開燈,和著大衣靠在床上,一動不動地坐著。房間裡有一排落地窗戶,她看到了遠處高樓大廈五光十色的夜燈。她從小就嚮往住在這樣的屋子裡,睡在這種鋪上絲綢床罩的公主床上,以為這樣的夜晚一定會睡得很甜。

可是,這天晚上,她沒法睡。她知道明天以後,一切都會改變。

第二天,早上的陽光照進屋裡來,眩得她眼睛很倦。刑露看看手錶,已經十點半了。她慢慢離開了床,坐到梳妝鏡前面,亮起了那面橢圓形的鏡子周圍的燈泡,拿起一把刷子開始刷頭髮。

十一點鐘,刑露從公寓出來,臉上一副慵懶的神情。披垂的長髮,髮梢上還蕩著水珠。

徐承勳就站在公寓的臺階上。刑露已經三個星期沒見過他了,他消瘦了,憔悴了,臉色白得像紙,一雙眼睛佈滿了血絲,頭髮亂蓬蓬的,鬍子沒刮,身上穿著她織的羊毛衫——這件羊毛衫前天被大雨淋溼過,昨天又被風吹乾了,今天已經變了樣。

看到他,刑露吃了一驚,問他: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這個可憐的男人甚至不敢罵她。他哆嗦著嘴唇,試著問:

「他是誰?你們……昨天晚上一起嗎?」

刑露那雙無情的大眼睛看著他,回答:

「是的!」

這句話好像有人宣判了他的死刑。徐承勳痛苦地問道: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刑露冷冷地說:

「這你不用知道!」

徐承勳紅著眼睛說: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他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是他不認識的,她變得太厲害了。

刑露激動地說:

「你沒做錯!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想要的東西不一樣!我二十三歲了,我不想再等!女人的青春是有限的呀!你以為貧窮是一個光環嗎?你以為藝術是可以當飯吃的嗎?我不想下半輩子跟一個窮畫家一起!有些女人也許會願意,但不是我!你那些畫根本沒有人想買!沒有人買的畫就是垃圾!」

徐承勳呆住了,他吃驚地望著她,說:

「我一直以為你欣賞——」

刑露打斷他的話,冷酷的黑色眸子望著他說:

「你以為我欣賞你那些畫嗎?有幾張的確是畫得不錯的!但那又有什麼用?你以為現在還是以物易物的社會嗎?你可以一直拿那些畫去換飯吃!換屋住嗎?你這個人根本就不切實際!我跟你不一樣!我已經捱過窮了!我不想再挨窮!」

「你認識我的時候,我已經是這樣!」他說。

「我嘗試過的!但我做不到!我不想等到人老珠黃的時候才後悔。你可以一直畫畫,畫到八十歲,但是我不想一直到死都住在那間破房子裡!你到底明不明白?」

徐承勳震驚地說:

「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刑露瞪著他說:

「徐承勳,我本來就是這樣,只是你不瞭解我!」

突然間,他臉上的軟弱不見了。她撕碎了他一顆心,把他的自尊踩得稀巴爛,然而,正因為如此,他反而清醒了。

他那雙憤恨的眼睛看著她,好像正要抬起手狠狠地賞她一記耳光或者撲上去揍她幾拳。

刑露害怕了,緊緊咬著嘴唇,仰臉瞧著他。

徐承勳靜靜地說:

「刑露,你長得很美麗,尤其是你的眼睛,我從沒見過這麼亮這麼深邃的一雙眼睛。但是,你的內心卻那麼暗,那麼淺薄!」他輕蔑地看了她一眼。

刑露那雙倔強的大眼睛瞪著他,傲慢地說:

「你儘管侮辱我吧!徐承勳!我們已經完了!」

她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頭也沒回,飛快地上了車。

車子離開了半山,離開了背後那個身影,刑露頭倚在車窗上,大顆淚珠從她的眼裡滾下來。

她知道回不去了。

三天之後的一個清晨,一輛計程車把刑露送來石澳道一幢臨海的古老大宅。屋前的臺階上,站著一個身穿灰布長衫,身材瘦削的老婦人。這人頭髮花白,腰背挺得直直的,佈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種充滿威嚴和傲慢的神情,兩個身穿制服的女僕恭敬地站在她背後。

看見刑露踏上臺階時,老婦人木無表情地對她說:

「徐夫人在裡面等你。」

刑露抿著嘴唇點了點頭,隨那老婦人進屋裡去。走在前面的老婦人昂起了頭,腳上那雙平底黑色皮鞋踩在地板上,不時迴響著輕微的聲音。刑露仰臉看了一眼屋裡的一切。她還是頭一次來這裡,這幢大宅突然使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就像一片葉子掉進深不見底的湖裡。

老婦人帶她來到書房。門開了,刑露看到一個穿著翠綠色旗袍的窈窕身影背朝著她,站在臨海的一排窗戶前面。

老婦人對那身影畢恭畢敬,充滿感情的聲音說:

「夫人,刑小姐來了。」

那身影做了個手勢示意老婦人離開。老婦人輕輕退了出去,把門帶上,留下刑露一個人。

那個身影這時緩緩轉過來,彷彿她剛才正陷入沉思之中。

徐夫人已經五十開外,不過保養得宜,外表比真實年齡年輕,染過的黑髮在腦後挽成了一個髻,身上的繡花旗袍造工巧究,腳上著一雙到蜜面的半跟鞋,右手的手腕上戴著一隻碧綠色的翡翠玉鐲。她有一雙溫柔的黑眼睛,卻配上一個堅毅的下巴和冷靜的神情。這張臉既可以慈愛,也可以冷漠,這一刻的她,臉上的神情正介乎兩者之間。

徐夫人打量了刑露一下,做了個手勢,說:

「請坐吧,刑小姐。」

刑露依然站著,回答說:

「不用了。」

徐夫人臉上泛起一絲微笑,說:

「你做得很好,謝謝你。」

刑露那雙憔悴的眼睛望著她,遲疑地問道:

「他現在怎麼了?」

徐夫人說:

「多謝你關心。」

刑露知道,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與你無關,你不用知道。」

她又問:

「那些畫廊商人為什麼都不買他的畫?是因為您嗎?」

徐夫人只說:

「錢可以買到很多東西。」

刑露恍然明白了,徐承勳畫的畫,是永遠不會有一個畫商願意買的。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沒有再問下去。

徐夫人在書桌上拿起一張銀行本票遞給刑露說:

「這是你的酬勞。」

刑露沒有伸出手去接。她咬著牙說:

「我不要了。」

徐夫人臉上露出詫異的神色,她望著刑露,靜靜地衡量她,懷疑她,想知道她到底要什麼。

刑露鼓起勇氣說:

「我愛上了他。」

徐夫人沒說話,這樣的沉默讓刑露看到了一絲希望。她的心怦跳起來,那雙患得患失的大眼睛想從徐夫人臉上看出一些端倪。

徐夫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她看著刑露,慢慢地說:

「但是,你更愛錢!」

刑露無言以對。

徐夫人把那張本票遞到她面前,冷冷地說:

「一千萬可以做很多事情。你檢查一下數目。」

刑露有點激動地說:

「你根本不瞭解你兒子!」

徐夫人反問:

「難到你會比我更瞭解他嗎?」

刑露說:

「要是你愛他的話,根本就不會這樣對他!」

徐夫人淡然說:

「你也一樣。」

刑露語塞。

徐承勳母親說得對,要是她真的像她自己以為的那麼愛徐承勳,她早就應該收手了,為什麼還要做下去呢?為什麼不能向他坦白呢?也許他會相信。他還是可以當個窮畫家,兩個人還是可以過平凡日子的。但是,天知道到底為什麼,她根本沒有想要收手。

於是,她接過了徐承勳母親手上那張本票。

「我希望你會遵守你的諾言,一星期之內離開香港。」徐夫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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