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刀子和刀子》小說信息

第四章 深淺(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說朱朱,你別責怪陶陶了,既然是朋友,那你為什麼也不幫我呢?

朱朱婉爾一笑。她本來是個典型的小女孩,笑起來就成了一個小女人了。她說,我就是想讓你看看男人是什麼心肝啊。

我不喜歡朱朱的這個樣子。

我從沒有向誰隱瞞過我和陶陶的關係。我還想過,就是父母問我,我也會坦然承認的。但我的父母並沒有問過我,他們甚至叫不出我任何一個同學的名字。朱朱是第一個詢問我的人,我上了陶陶腳踏車的第二天,朱朱就問我,陶陶算你的什麼人呢,風子?

我笑著說,男朋友。我伸手攏攏她的劉海,我說,就像你是我最好的女朋友一樣。

朱朱擺擺腦袋,把我的手擺開。這個回答,並不讓朱朱高興。朱朱是我們高二?一班最漂亮的女孩子,她也是因為漂亮才當上班長的。朱朱屬於那種小小巧巧的美人,甚至粗粗一看,會把她和宋小豆混淆起來,而實際上她們是完全不同的,宋小豆沒有朱朱漂亮,但朱朱一點沒有宋小豆的驕傲。朱朱的的漂亮不是張牙舞爪的那種漂亮,是怯生生的,招人憐的。她還是「小青蛙廣播站」的播音員,她的普通話說得很好聽,是那種南方普通話的怯生生的好。選班長的時候,全體男生和七成的女生都投了她的票。

宋小豆對選舉的結果是不滿意的,她說,應該選個鎮得住堂子的人當班長。可誰鎮得住堂子呢,只有陶陶。上課亂鬨鬨的,陶陶吼一聲,媽的×,吃飽了撐的啊!教室裡立刻就會安靜下來了。宋小豆就是專門用陶陶來鎮堂子的,而她又用別的法子鎮住了陶陶。後來,宋小豆就成了全校最鎮得學生的班主任。她揹著手在操場上走,長辮子在右邊屁股上一顛一顛地顫,後邊就有別班的男生指指點點,說,看,宋小豆,連陶陶都怕她呢。

不過,陶陶還是當不了班長的。他的主課成績總在60分上下,而且抽菸,打架,老挨宋小豆的罵。宋小豆提了班長的標準,卻提不出人選,還是就讓朱朱當上了。朱朱激動得滿面通紅,就職演說語無倫次。她一會兒感謝老師同學,一會兒又感謝父母、校長……。宋小豆皺皺眉頭,用英語咕噥了一句什麼,一揮手,就把朱朱趕了下去。宋小豆說,當班長又不是領奧斯卡,做什麼秀?

朱朱哭了,抽抽搭搭一直到下課。朱朱哭起來最好看,嬌媚得很。我一邊勸朱朱,一邊叫陶陶,還不來獻獻殷勤啊?陶陶穿著陸戰靴,橐橐橐地走過來,在朱朱的腦袋上拍了拍,他那麼高大,朱朱那麼嬌小,他拍她的時候顯得很自然,自然得讓我沒有一點兒妒意。我只是想,這傢伙要是拍的是宋小豆呢?我自己也覺得很好笑,陶陶敢去拍宋小豆!

但是朱朱把頭使勁一擺,說,少拍我!

陶陶倒不尷尬,緊跟著再拍兩下,說,拍了又怎麼樣?

朱朱很不情願地笑起來,她說,風子,你有苦頭要吃的。大家都笑了。那時候的陶陶,是真有一股憨氣和豪氣的。我說,要是宋小豆也罵了我呢?陶陶四下看看,很壯烈地說,我就呸她一口!我知道他是沒有這個膽量的,可還是有說不出的歡喜來。因為我就像朱朱說的,是天生的蠢蛋。

我倒是真的不相信陶陶會怕包京生。包京生算什麼東西。

我親眼見過陶陶和體育老師打架。體育老師是從昆明軍區體工隊退役的舉重隊員,矮得跟鐵塔似的,小眼睛裡全是焦躁和狠辣。同學們不守紀律,他就懲罰大家圍著操場跑上二十、三十圈,或者做兩百個仰臥起坐。終於有一回陶陶帶頭起鬨,老師劈臉扇了他一耳光,大罵:老子早就曉得你有這一天!

陶陶也不答話,一拳就把老師打得趴在了地上。地上有一凼汙水,老師倒在汙水中,就像一頭死豬栽在糞坑裡。那一拳也是打在臉上,老師真是措手不及。為了這一拳,陶陶苦練了整整一個月。陶陶對我說,看見了吧,誰比誰狠?媽的×。

在學校對陶陶作出處理之前,陶陶已經同體育老師達成了和解:他在三天內付給老師兩千元作為賠償,而老師則改了口,向蔣副校長說明是自己一不留神滑倒的。我問陶陶,那兩千元從哪裡來呢?陶陶說,我爸爸會給我的。陶陶的爸爸是南河壩轄區工商所的副所長,沒有多少錢,但從來都不缺錢。他爸爸有一句名言,經常在飯桌上說給老婆和兒子聽,「要善於把別人的錢當作自己的錢。」說說而已,並沒有教育陶陶的意思,但陶陶記住了,還經常講給我聽。他說,受益匪淺,真他媽的受益匪淺啊。

受益匪淺這個詞是我教給陶陶的,不然他怎麼會說呢。麥麥德在漫長的,也可能是永遠的旅行中,常常和別人比武過招,他贏了,就說你給了我面子;輸了呢,就說受益匪淺。陶陶用它來比喻他爸爸給他的教誨,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這一回他想試試自籌資金,就開口向阿利借。阿利有些發傻,說回去問問爸爸。誰都沒有想到,第二天,阿利就把錢帶來了,裝在一個很正規的紅包裡,外邊印著燙金的「恭喜發財」。數目不是兩千,而是兩千加五百。阿利還給了陶陶一個手機號碼,說爸爸要和他談幾句話。陶陶當著我的面,就用學校的ic電話撥了過去。電話通了,他只說了句「叔叔您好,我是陶陶」,就沒有再吭聲。他一直都在聽,我、阿利都沒有說話,其實只有一分鐘,在我的記憶裡,就像過了長長的幾小時。陶陶掛了機,對他們笑了笑,笑得很勉強。過了一會兒,說起中午去吃燒烤的事,他臉上的表情才自然起來了。

我問阿利,你爸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阿利說,生意人。阿利想了想,又補充一句,溫文而雅的生意人。

我現在給你講述這一切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們那時對阿利多麼無知啊,他只是一個有錢人的兒子,一個人人都想咬一口的肥肉。對我來說,他也僅僅是一個需要照料的小傢伙。可憐的他到底是誰呢?誰這樣去想過呢。

*第三部分

包京生常常說自己是西藏人、拉薩人、北方人、北京人,而且常常用粗魯和大大咧咧做出更合適的證明。可是我覺得他狗屁都不是,他是哪兒的人?他現在是我們這座城市的人。陶陶找他的小兄弟打聽過了,包京生哪是什麼隨父母內調,他是因為頑劣成性被父母趕出來的。也許是他捅了別人,或者搶劫了別人,他被拉薩的一所中學反覆開除了好幾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