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吃冰棒的女人吃了一大驚,接著就很老練地點點頭,很有耐心地詢問我,你認為是誰在說屁話啊?
我不理她,只伸出一跟指頭指著陶陶,重複說道,屁話!那個可憐的小任都被打懵了,他說的屁話還能做什麼數?
錄音機和話筒突然都伸到了我嘴邊上,我橫手把這些傢伙朝邊上一蕩,我說,包京生肥得像一匹河馬,老師撐死了也就是一條野狗,狗急了不過就是跳牆,借給他一百個膽子他也曉得什麼東西不敢咬……!我忽然覺得兩眼發燙,才看清是強光打在了我的臉上,兩臺電視攝像機正對著我轉呢。我一下子覺得很無聊,就像在草臺班子裡演了一齣破爛戲,我坐下來打死也不再說一句話了。
電視臺在當晚就把這條新聞原汁原味地播出了。我沒有看到。但才華橫溢的伊娃卻在她的《大印象》中再現了那個情景,「自從王志文主演《過把癮》以來,疲倦美就成了女孩子給男人定下的新指標。昨晚何鳳的的扮酷,讓我們重新找回了王志文本人已經消失的風采。當然,何鳳是個女孩,但她不是常常裝扮成一個男人麼,就像她總想成為何鋒一樣。她三言兩語,顛倒了乾坤,改寫了歷史,然後對著鏡頭坐下來,看起來是累垮了,沉默不語,氣喘吁吁。其實她心裡在笑,她覺得自己的做秀真是帥呆了……」
我真是哭笑不得,我告訴自己,伊娃說的那些屁話我雖然寫不出來,倒也在我的預料之中,可我什麼時候氣喘吁吁了,我怎麼又成了王志文了,那是個虛弱得連風都能吹倒的小可憐呢。
更為不妙的是,我在伊娃眼裡的「氣喘吁吁」,到了宋小豆那兒就成了「氣勢洶洶」了。第二天朱朱傳她的話召我到辦公室。朱朱皺緊了小眉頭,瞪著我說,事情鬧大了。她的樣子,是有點怨恨我的。可我想,這有什麼辦法呢,就連我也常常怨恨自己的啊。我笑笑,我說,小可憐的,幫幫我。我該怎麼辦呢?
朱朱咬了咬嘴皮,說,這種事情誰敢多嘴多舌。陶陶看起來那麼害怕密斯宋,可他也曉得陽奉陰違,遇到關鍵問題繞道走。只有你多英雄啊……。朱朱說著,臉上浮出冷笑,聲音卻婆婆媽媽地哽咽起來,她說,我能幫你什麼呢?你就把態度放老實些吧。
我記住了朱朱的話。我相信,在我的同學中,朱朱的對我好,是最沒有私心的。陶陶對我好,是因為我是他的女朋友;阿利對我好,是因為我常常護著他;陶陶的小兄弟對我好,是因為我把他們當兄弟。只有朱朱的對我好,是不講條件的,她就是對我好。我想,我是該聽聽朱朱的話啊。於是我垂著頭走進英語老師的辦公室,顯出有一點悔恨的樣子來。
我這是頭一回聆聽宋小豆的教誨,但奇怪的是,並沒有我想象中的聲言俱厲,宋小豆甚至表現得比我還要傷感和虛弱。她一邊說著話,一邊搓著紗巾的下襬。她的紗巾是黑色的,襯托得她的小臉更加的蒼白。她看著用石灰水新刷過的牆壁,牆上有一個狗急跳牆的混蛋在上邊踏下的腳印。
宋小豆說,我教了這麼多年的書,就沒一個學生是成器的。學生多麼驕傲,密斯宋再是對的也是錯的。學生在課堂上鬧翻了天,誰把你們壓得下去誰就成了烏龜王八蛋!除了密斯宋,誰還在巴心巴肝地教學生?學生受了氣,密斯宋撐著;學生反咬一口,傷口還是在密斯宋的身上……
我聽得有些懵了,我覺得宋小豆把所有的事情都搞混了,把所有學生都當成了同一個學生,把真相當成了謊言,把謊言當成了誠實,把誠實的人當成了反咬一口的瘋狗。宋小豆說,何鳳啊,做事情不要那麼氣勢洶洶。梁晨,哦,就是被你們捧成了伊娃的那個女生,她還是說得在理的,你是氣勢洶洶啊。現在,高二?一班的面子,泡桐樹中學的面子,都被你毀了。我的面子,又算什麼呢……。宋小豆的腦袋軟軟地垂下去,靠在一隻撐起的拳頭上。她的獨辮子跟毒蛇似地爬過她渾圓的背脊,閃著黝黑的光芒。她的背脊在令人難過地起伏,她看起來是馬上就要哭了。不過我曉得,她不會哭。她要是會哭那才好了,她會哭她就不是宋小豆了。我覺得她的話一點都沒有道理,但是,看著她起伏的背脊,我仍然感到自己很可恥,因為我似乎做了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囁囁嚅嚅地問,密斯宋,那我應該怎麼辦呢?
宋小豆緩過氣來,先說了一句英語,接著就拿漢語翻出來,她說,亡羊補牢,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我說,就是羊兒跑了,趕緊把牢房修補好。
可憐的宋小豆慢慢把頭抬起來,臉上浮出一絲冷冷的笑,她說,把牢房修補好乾什麼呢?
我本來是吃準了的,現在一下子全亂了。我揣摩著宋小豆的心思,我說,是啊,幹什麼,幹什麼呢,是關押那個偷羊的小偷吧?
宋小豆的單眼皮抖了抖,把臉上的假笑全給抖了下去,她說,難怪,伊娃說你最會做秀呢。
我想跟她辯解,我不是做秀,我是真他媽的只懂那麼一點點啊;我也討厭做秀,才把自己穿得像個大男人啊。可我咬緊了我的嘴巴,什麼也沒有說,可憐的密斯宋!
宋小豆艱難地,也是悲哀地咕噥了一句英語,但沒有把它翻譯出來。我知道不是「該死的」就是「滾出去」,我就一聲不吭地走掉了。
我走回教室,徑直走到伊娃的跟前,我說,請你告訴我,亡羊補牢是什麼意思呢?伊娃不動聲色地瞅著我,鷹勾鼻子很邪氣地抽了抽。我曉得她肚子正在倒騰什麼話,我抓起她攤在桌上的《大印象》,盯著她的嘴唇,就像在監督她可疑的唇語。我說,你就是在心裡罵我一句作秀,我都把它撕個稀巴爛!
朱朱尖叫了一聲,撲過來把我抱住。朱朱的尖叫就跟抽搐似的,她從後邊抱住我,她柔軟的胸脯壓住我的背一起一伏。陶陶站在幾步之外,雙手抄在褲兜裡,很平靜地觀望著。有許多人慢慢圍過來,帶著嘲諷的表情看著我。對一個才女加瘸子動粗,當然是不得人心的。
不過伊娃倒是一點沒生氣,她說,我的千金,一凼渾水,你千萬別趟。什麼亡羊補牢,就是一句屁話、一個馬後炮都由它去了。她順手操起一本課本,可能就是英語書吧,也可能是語文書,她翻到一頁有空白的地方,刷刷幾筆畫了一隻貓頭鷹,撕下來雙手遞給我。我接過來看了,那貓頭鷹竟留著板寸頭、穿著皮夾克,更妙的是它的兩隻眼睛,橫著睜一隻,豎著閉一隻。我大笑起來,把《大印象》扔給了她。
後來我把貓頭鷹送給了朱朱。朱朱抽搭一聲,說,可憐的貓頭鷹。
我心裡發酸,朱朱也知道,這世上是可憐的傢伙太多了。
*第四部分
放學出了校門,我正要從背上把校服扒下來,朱朱把我的手拉住了。朱朱說,你要是不去十三根泡桐樹,就到我家吃晚飯吧。朱朱的聲音有些扭怩,眼皮耷下來,跟洋娃娃似的又長又濃又卷。我回頭望望,沒有看見陶陶。如果他就在附近,我是可以一眼看到他的。他和我都已經好久沒有相互搭理過了,他上課再沒有給我扔過紙團子,下課也沒有跟我耳語一聲到十三根泡桐樹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