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無法接著朝深處去想。況且,這些事情想到深處又有什麼用,還不如自己這一分鐘的感受呢。雷鋒,雷鋒如果有兒女、老婆,他能讓他們快樂嗎?你一定覺得很好笑,一個女孩子,怎麼會想這些怪問題。可是,雷鋒不也是男孩子嗎,他的問題怎麼解決的?如果那時候是沒有問題的時候,真是太讓人羨慕了。我說過,我不是問題孩子,可問題全讓我們遇著了。
包京生確實很厲害,他說,風子,你傻乎乎出什麼神呢,還在想雷鋒?
我吃了一驚,說,是的。我在想雷鋒。
包京生來了感情,他說,我媽媽常說,做雷鋒不容易。什麼叫雷鋒,就是凡事只想著別人,不給自個兒留退路。我媽媽又說,雷鋒要活到今天,也只能餓死了。可她不知道,我就遇上倆活雷鋒。他頓了一頓,拿大拇指指指門外,又指了指我,他說,一個是司叔叔,一個就是你。
我想對他說什麼,卻覺得氣湧上來,不由伸長脖子,打了一個肥大的飽嗝。我自己先笑了,我說,你也是吃飽了廢話多,是不是?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別拉我跟雷鋒比,糟蹋了人家解放軍。
包京生卻板了面孔,他說,任主任是你姑媽還是舅媽?她給你塞了多少銀子?你想嫁給她侄兒做媳婦是不是?
我感到血唰地衝到臉上,把一張臉都要燒爛了。我端起斟滿了燙水的紙杯子對著包京生,我說:
×你媽!我給你潑到臉上來,你信不信?
我是當了真,但包京生也並沒有說笑的樣子。他冷笑道,冤枉了你是不是!那你憑什麼要給那狗雜種撐起?我說你是活雷鋒,不是損你,是把你往正道上想。
我說,我不是活雷鋒,我只是他媽的見不得一個人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死人說成活人。
包京生用眼睛瞪著我的眼睛,他說,我不管你是這個風子還是那個瘋子,你說這班上就有誰沒他媽的說過假話,撒過謊呢,我的將門千金?
我沒有向他示弱,我也瞪著他的眼睛一動不動。我說,撒謊人都有撒謊人的理由,有人撒謊害人,有人撒謊不害人,幹我屁事。可是讓我眼睜睜看你打了任老師,還要讓他當罪人,我咽不下這口氣。我覺得我他媽的都被你煽了一耳光。
包京生再把我瞪了一陣,然後就像上回和我在燒烤攤前發生對峙一樣,哈哈大笑起來。他說,我沒看走眼,沒看走眼,一個小囡,還真像個大丈夫!可大丈夫只看得到天下之大,卻看不到天下之小,對不對?
這一回,我沒有跟他抬槓。我明白當初沒有聽朱朱的勸告,糊裡胡塗趟了一淌渾水。鞋弄溼了,褲腳弄溼了,有什麼辦法呢,溼了就是溼了,只有讓它自己幹下來了。我記得麥麥德說過,不要怕穿打溼的鞋子,風會把它吹乾,太陽會把它曬乾。我只是不知道褲腳和鞋子幹了以後,陶陶還是不是我的人?我對自己說,你其實也是說謊不打草稿,滿肚花花腸子,很想做得胸有城府,只不過事到臨頭,腦袋一熱,就什麼都忘了。真是這混賬包京生說的,為了做一回活雷鋒,把可憐的陶陶都推給了那個瘸子。我覺得心頭累得慌,剛剛大吃了一頓,轉眼又覺得沒有氣力了,至少是沒有氣力跟包京生鬥下去了。我對包京生說,你說吧,你說什麼我都聽著呢。
包京生點點頭,他說,現在像個乖孩子了。他張大嘴巴,也打了一個肥大的飽嗝,轟轟地響著,我看著他的大嘴,我想,河馬也真是這麼打飽嗝的吧?包京生張大嘴巴的時候,我甚至都可以看清他的舌根、扁桃和伸進龐大身軀的那根紫色的喉管,這時候的包京生是最接近於一頭動物的包京生,狗屁的漢人、拉薩人、北京人,和我們這座城市的人。他的嘴在不停地翻動著,就跟一頭剛剛爬上岸來的河馬,呼呼呼地吐出一大堆一大堆的髒泡沫。包京生說了許多話,我只聽明白了一點,那就是任主任正在跟蔣副校長搶奪校長的位子。宋小豆是站在蔣副校長一邊的,因為蔣是一個男人;也有幾個男人跟著任主任吆喝,因為任畢竟是一個女人。局長現在是比較傾向於任主任的,他覺得任主任接近師生,有魄力;而他一直懷疑,他在泡中的時候,蔣副校長曾寫過匿名信舉報他有財務問題。
我沒有聽懂,我打斷他,喂,什麼是匿名信?
什麼是匿名信嗎,包京生寬宏大量地笑了笑,他說,就是古代的無頭帖子嘛。我癟癟嘴,我對這個真沒有興趣。包京生又說,知道為什麼是「財務問題」而不是「生活問題」嗎?我還沒有癟嘴,他已經替我回答了,因為「財務問題」是廉政建設,而「生活問題」是美麗的錯誤。
我噗地一下把茶水噴到了他的大臉上。我說,對不起對不起,你他媽的太好耍了。
我扯了一根紙巾遞給他,他卻不接,很噁心地吐出大舌頭在嘴邊舔了舔。他說,前幾年我媽總跟我爸幹仗呢,罵他混賬、不要臉,她要到單位去告他。我爸就說,你告去吧,告去吧,告啊,不怕人家說你鄉下佬你就告去吧,誰不知道這是美麗的錯誤啊!
包京生說他父母的事情就像在說趙本山的小品,口沫四濺,樂得不得了。我真不明白這傢伙是個什麼東西。我問他,那你站在哪一邊呢?他慢慢安靜下來,瞅著我,一字一句地說,誰對我有好處,我就站在誰那邊。世上的事情,不都是這個理嘛。陶陶、朱朱為啥要裝憨,不說真話呢,是不知道蔣副校長和任主任到底誰是贏家啊。誰當活雷鋒,誰就是活寶。他把最後一個油炸蝦餃夾進嘴裡使勁嚼著,嚼得吧搭吧搭響,汁水流出來把下巴都弄油了。
我說,那陶陶到底是誰的人呢?
包京生冷笑,你也裝憨啊,別人都看得出來,偏偏你不曉得!
我說,就算我曉得吧。一個瘸子,她能給陶陶什麼好處?
包京生的表情變得有點失望了。他說,哦,你是說瘸子啊。算了,包京生說,你給我好處,我再敲瘸她一條腿。
我喝了一口茶。茶已經冷了,喝下肚裡去,肚裡就升起一股寒意。一股寒意和恨意。我咬了咬牙,卻盈盈地笑起來,我說,我要你敲瘸陶陶的腿。
包京生想都沒有多想,他說,我替你敲,你做我的女朋友。
我把冷茶全喝了下去,把茶葉嚼爛了,也全嚥了下去。我伸長手臂,拍了拍包京生的臉,我說,就這麼說好了。誰反悔誰是他媽的臭狗屎。
從紅泡沫出來,我才發現街面上是溼漉漉的,剛剛落過一場雨水,皮鞋踩上去咕咕地響。我喜歡冬天的雨水。冬天的雨水是寒冷的,乾淨的,把空氣中的灰塵都洗乾淨了,把雞零狗碎的事情都衝到陰溝裡去了,空氣呼吸到鼻子裡多麼芬芳啊。那種讓人有點兒難過的芬芳。但晚春的雨水,初夏天的雨水,是汗膩膩的,沒有清新和芬芳的,讓人有些頭暈目眩的。我昏昏然地,讓包京生摟著,走到街沿邊。我說你給我錢,我要打的。他說,我的千金,你還缺錢!
我說,你不是發了不義之財麼,我替你消災。包京生從屁股兜裡摸出一卷錢來,抽了兩張在路燈下看看,遞給我。錢還帶著他屁股的溫度。我說,你到底敲了人家任老師多少錢,不是說我壞了你的好事麼?
包京生說,哪是敲呢,就給了兩三千的醫療費。任主任多聰明,鬧下去我們兩敗俱傷。何況你幫了她大忙,她人逢喜事,錢也給得利索。
我說,都是醫療費,那你不是一點賺的也沒有了?
他說,操,我們家從不幹不賺的買賣。護士長是我舅媽的朋友,發票上多寫1500元不就成了嗎?包京生的語調輕鬆平常,還不如他嚼油炸蝦餃那麼用勁呢。他又說,你怎麼身子在發抖,還冷啊?
是啊,怎麼還會冷呢。靠著包京生這頭巨大的哺乳動物,熱哄哄的,我怎麼會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