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沒有學壞,我只是不想當窩窩囊囊的老好人。
爸爸不說話了。我抬起頭,看見笑容還留在他的臉上,眼淚卻從眼窩子裡滾了下來。他說,鳳兒,你不知道嗎,爸爸就是窩窩囊囊的老好人。
我傻乎乎地說不出話來,我以為自己也一定要哭了。可我發了一小會傻,我發現自己一點哭泣的感覺都沒有。我走到盥洗間裡扯了一節衛生紙出來,把爸爸臉上的淚水輕輕地揩乾淨了。我說,爸爸別哭。轉了業多好,轉了業就天天在家了,就有我和媽媽來服侍你了。
淚水再次從爸爸的眼窩裡滾下來,但他很快自己拿袖子把它擦掉了。爸爸說,轉了業,就是你和爸爸過了,媽媽要跟別人走了。他說,我多少年前就該轉業了,我想保住一身軍裝就保住一個軍婚了。爸爸乾巴巴地笑了笑,他說,其實有什麼意思呢,不過就是一個軍婚嘛,寫在紙上的軍婚嘛。放你媽媽走吧,你媽媽也可憐。
我覺得自己真是冷靜得很可怕,我說,爸爸,就是那個送我彎刀的男人吧?
爸爸說是的是的,就是我那個在跑邊貿的老戰友。
我點點頭,我居然一點都沒有表現出吃驚來。我說,哦,我猜就是他。
我其實並沒有見過他,我努力想象他的樣子,但我的眼前浮現不出一點具體的東西,鼻子、嘴巴,還是說話的聲音。我想得起的,就是那把我掛在牆上的土耳其彎刀。我走進臥室,把彎刀摘下來扔在地上,拿陸戰靴狠狠地踩。我一聲不吭,狠狠地踩著。爸爸跟進來,滿臉都是惶惶的不安。爸爸說,你幹嗎呢,鳳兒。你幹嗎呢,鳳兒。
我說,沒幹嗎,爸爸,我沒幹嗎,只是想踩就踩了。
我不知道踩了多少腳,刀把上鑲嵌的珠子已經脫落了,有的粉碎,有的滿地亂滾,但刀身卻是完好無損的,怎麼踩也踩不爛。
爸爸說,算了吧,你踩刀做什麼呢?
是啊,我踩刀做什麼呢。我想,我他媽的跟一把刀有什麼過不去的呢,就連爸爸都認了的,跟我有什麼關係呢。
我把刀子揀起來,拿手指在刀刃上抹了一下,我似乎聽到像風颳過水麵的聲音,我的手指被拉出了一條血口子。血滲出來,痛得讓我心裡好受一些了。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今天晚上的被子變得就跟鐵似的,又冷又硬了。我翻來覆去的時候,儘量小心翼翼,不弄出什麼聲音來。爸爸從隔壁傳來輕微的打鼾聲,我真是佩服他心裡放得下事情。爸爸睡著了,也可能他是因為疲倦才睡得那麼死沉沉的吧?他不睡又如何呢?媽媽說,爸爸除了喝兩杯酒說兩句豪言壯語,他還從沒敢跟誰紅過臉呢。何鋒丟了,可憐的爸爸就連這兩杯酒也不喝了。好在爸爸還能吃,雖然他總也長不胖,爸爸還能睡,雖然他其實心事也重重。我很想起床喝點兒水,紅泡沫吃的小吃很辣很鹹,我口渴得厲害。我覺得喉嚨口像有小火苗在燃燒,我的舌頭都快要燒起小泡了。
但我還是忍住了,我怕吵醒爸爸。他的後輩子沒有軍婚了,沒有軍衣了,他只剩下了我,而我能夠給他的,就只剩下他媽的安靜了。我就安靜地趴在床上別動吧,我把那把彎刀抽出來,用刀身貼住額頭、臉頰、嘴唇,甚至還把刀把塞進我的口腔裡,那鋼鐵的涼意讓我的口渴一點點地緩解了。
我還是第一次這麼用我的身體、皮膚和口腔去貼近一把刀子。刀子在黑暗中閃著黯淡的光芒,綠瑩瑩的光芒,它的弧度、鋒利、沉甸甸的分量,都顯得那麼優雅和神秘。我的眼前不停地映現出那個拐走了我媽媽的男人,他的面容模糊,聲音像黑夜一樣發啞,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一面。我現在明白了,他從來沒有見過我,是他一直害怕見到我,他知道他的仇人不是我爸爸,而是我爸爸的女兒。
這應該是一個讓我仇恨的男人,可我困在床上被幹渴燒灼的時候,我一點兒也沒有力氣去仇恨誰了。我想到那個送我土耳其彎刀的男人,我心裡居然沒有仇恨。我撫摸著刀子,後來我就睡著了。在夢中,那個面容模糊的男人變得清晰起來,他的臉就是一把彎刀。他對我說,有狠勁的男人,都長得跟他媽彎刀似的,你信不信?
我醒過來的時候,爸爸還在隔壁打著輕微的呼嚕,他睡得多麼熟啊。我終於赤著腳板下了地,踮著腳尖先去看看爸爸。我摸到爸爸的床前,把頭向他湊過去。突然,我差一點就叫起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爸爸一邊假裝著打鼾,一邊睜大了眼睛看著我……噢!
*第五部分
但即便在迷糊中,我的手仍伸在書包裡,刀子,是我的兩把刀子,都躺在那兒沉沉地壓著書包底底。我攥住刀柄,覺得心裡多了一些踏實。送彎刀給我的人拐走了我的媽媽,送獵刀給我的人差點揪掉了我的耳朵,我該拿這兩把刀子派什麼用場呢?為什麼把兩把刀子都帶來了,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