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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交換(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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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京生說,不泡吧,我們就不泡吧吧,我們去吃麥當勞。

我也不吃麥當勞,阿利說,我還有事。阿利看看我,就像在說一句我知道內情的事,他說,陶陶今晚約了我。

包京生也看了我一眼,好象他在跟我商量。他說,那我們明天吧,我們有耐心,阿利。

阿利的嘴唇哆嗦得更厲害了,連聲音也發顫了,他說,風子,我們各耍各的吧。

然而包京生否定了阿利的話。他用手拍拍阿利的頭頂,像悠閒地拍拍皮球。他說,七點半,就七點半吧,我們都在麥當勞門口等著你。

七點半,阿利來了。但我們遠遠就看見,阿利是和陶陶一起來的。麥當勞的大門開在橫跨大街的天橋上,從門口可以望見斜對面瓦罐寺的紅牆飛簷,也可以看清腳下螞蟻般亂竄的人群。阿利和陶陶在橋下放了腳踏車,就蹬蹬蹬地上來了。正是人流的高峰,他們在人流中側身穿行著,很急促也很利索的樣子。

包京生把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肥大的巴掌反覆地攥緊又放開,關節咕咕地響著。我覺得不自在,要把他的手推下去,推了幾下,他卻一點沒反應,只是看著越來越近的阿利和陶陶。我就讓它擱在那兒了,我感到它是需要有個地方擱的,因為它在變得發燙和顫抖。我想讓他放鬆些,就說,爺們,你看陶陶的臉像不像雙層的牛肉漢堡啊?

但是包京生就跟沒聽見似的。阿利和陶陶已經上了天橋了。上了天橋,他們的步子忽然慢下來。天橋上擠滿了擦皮鞋的、拉二胡的、跪在地上討口要飯的。阿利微微斜著身子,既像給陶陶讓道,又似乎在聽候陶陶的吩咐。陶陶把兩手抄在褲兜裡,慢吞吞地走過來,眼睛從我們每個人臉上掃一遍,然後落在我們背後那個著名的「m」招牌上。紅底黃字的m字就跟一個巨大的屁股似的,全世界的人都想湊過去咬一口。陶陶把那個狗屁的m看了又看,步子幾乎都要停下來了。本來就只有幾步路,他們硬是讓我們等了老半天。我忍不住了,我說,阿利,你帶個人來,吃飯呢還是打架呢?

阿利不說話,看了看陶陶。陶陶把眼光從m上收回來,久久地打量著我的嘴巴。我的嘴巴沒什麼出奇的地方,大一點罷了,厚一點罷了,這是他用他的嘴巴堵過無數次的嘴巴,現在跟他是什麼關係也沒有了。我看著陶陶,我好久沒有這麼平靜地,正面地看過他了。他看起來消瘦了,臉上的輪廓變得方正了,皮是皮,骨是骨,沒有多餘的肉,多餘的是上嘴唇有了些髒兮兮的東西了,就像拿鍋煙抹了一抹黑。我說,陶陶,你都是長鬍子的人了,你就別當傻瓜了。你想打架你就真傻了。你回去吧。

但是,我這句話還沒有說出來,陶陶已經開口了。他是衝著我的嘴巴,就是他無數次用嘴巴親熱過的地方、那個溼漉漉的地方在說話。他就跟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樣,他說,我不是來打架的。為什麼要打架呢,陶陶說,各有各的耍法是不是,哪天你們耍膩了,說不定也就放單飛了。也說不定,陶陶說,就又想跑來跟我打堆了,對不對呢?說到後來,陶陶甚至還微笑了起來。他微笑的時候,嘴角和眼角都有了讓人吃驚的小皺紋。

包京生的手關節還在我肩膀上發出咕咕的聲音。他笑了一笑說,哥們,還是哥們。他突然伸出手去,一下子就把阿利抓住了。他抓阿利一點不像金貴抓伊娃,他的手臂像陡然長了一長節,一下子就把阿利攬過來了。包京生把我和阿利一左一右攬在懷裡,他嘴裡不住地說,好哥們,好兄弟,我們今兒好好樂一樂!

陶陶說,你說得沒錯,再沒比阿利更好的兄弟了,是不是?陶陶頓了頓,他說,我說句話你們不相信,別以為誰該侍候誰,等到磚頭掉下來砸了腦門還以為是漢堡呢。他說著,掃了一眼朱朱和金貴。他說,朱朱還是那麼漂亮,可惜……

朱朱婉爾一笑,可惜什麼呢?

陶陶卻把目光和話頭都岔開了,他看著金貴,說,都是好姐妹,也都是好兄弟。他轉過身就走了。

阿利喊了一聲陶陶,但是他哪把陶陶喊得回來。

陶陶剛走了兩步,就被一個擦皮鞋的跘了一跤。陶陶站穩了,揚手就是一耳光。我們都聽到了綿漬漬的一響,那傢伙倒下去,把自己前邊的小凳都撲倒了。陶陶說,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他掏了一張鈔票,大概十元錢,扔在地上,扭頭就走了。

包京生不耐煩了,夾著阿利和我,他說得得,英雄落魄,殺條狗來出氣,俗不俗套。他吆喝著,把我們一撥人趕進了麥當勞。

包京生挑了一個臨窗的座位先坐下來,他點了一大堆東西,無非漢堡、雞塊、薯條之類,指指金貴,說,你跟著阿利端盤子,你有力氣,有力出力吧,啊?

金貴看著阿利,阿利則看著包京生,阿利的眼睛裡亮著一團火苗。包京生卻做得懵懵懂懂的,他很和藹地問阿利,阿利,我說錯了什麼嗎,阿利?阿利使勁閉了閉眼皮,他說,你沒說錯什麼。包京生點點頭,說,那就趕緊吧趕緊,啊?

阿利轉眼望著我,可是我避開了,我看著窗外。落地玻璃牆的外邊,又在飄雨了,霓虹燈鬼眨眼似地亮起來,夜色又氾濫又傷感,有些傷感的電影就是這樣開頭的。不是嗎,我可以順口舉出九九八十一部電影來,都是這樣的。傷感不是個沒用的東西,它讓人牽腸掛肚。我聽到店堂裡在放一支傷感的曲子,是小喇叭吧,跟一條絲帶似的,在我們中間繞來繞去。店堂總是這樣的,飯館、麵館、咖啡館……,老是放傷感的曲子,就像傷感另外的功能就是增進食慾。我回過頭來,阿利和金貴已經回來了,把吃的、喝的擺滿了一桌子。

阿利挨著我坐著。他再次看著我。他這麼近看著我,我就無法把眼睛移到別處了。阿利的眼睛紅紅的,小兔子一樣。他說,風子,今天晚上算是我請你吃飯,他們都是陪客。

包京生一口氣喝掉了大半杯可樂,他說阿利錯了,他說,阿利,你今天是我請來的客人。

阿利的嘴唇在哆嗦,說不出話來。我摸了摸他的耳朵,摸了又摸,我說,沒事的,沒事的,阿利。阿利就耷了眼皮咬起漢堡來。

包京生又說,今天阿利是我請來的客人,你們都算陪客。

朱朱說,算了,我們都曉得誰請誰,完了還不是阿利在買單。

但是包京生堅持要把事情弄清楚。他說,誰買單我不管,阿利今天是我請來的客人,對不對,金貴?

金貴正用左手到紙袋裡取薯條。他顯然是第一次吃麥當勞,但讓我吃驚的是,這個鄉巴佬一點都沒露出饞相來,相反,他吃得彬彬有禮,慢條斯理,吃完一點兒還用餐巾紙仔細揩嘴巴!聽到包京生叫他,他並沒有馬上回答。他把那根薯條送進嘴裡,反覆地嚼,直到把它嚼得什麼都沒了。他說,波,我波曉得。

包京生瞪著金貴,把一個漢堡夾在手心裡,夾成了一張薄餅。他說,你不曉得,那你曉得什麼呢?

金貴卻不看那張薄餅,他喝了一小口可樂,就跟品了一小口紅酒似的,還說了一句文縐縐的話。他說,你把我弄胡塗了。

包京生瞪著金貴,而金貴卻沒事一樣吃著喝著,根本就不看包京生。包京生終於笑起來,很親熱罵了句,你他媽是裝憨呢。

但金貴再不接話,只是慢慢地吃喝。朱朱就說,包大爺們,我是憨人說憨話,高二?一班有兩個人你別去欺,欺了你要遭天罰。

包京生說,哪兩個?

朱朱說,一個是伊娃,一個是阿利。

包京生忽然很難受地「啊……」著,長長地「啊」著,然後打了一個天大的噴嚏,震得我們耳膜子轟轟地響。眼淚、鼻涕湧上來,包京生的樣子充滿了委屈,他說,陶陶把兩個人都踩了,他倒沒事。

我呸了一口,誰踩誰?!阿利是陶陶的朋友,陶陶才是阿利的跟屁蟲。

包京生看著阿利,他說,阿利,是嗎?

阿利伸出一跟指頭指著包京生的臉,我從沒有看見過阿利做出這個動作來。阿利說,包京生你要還是個什麼爺們,就別去惹陶陶。他爸爸被抓了,他不想跟誰有什麼事。

我正咬了一大口漢堡到嘴裡,想說什麼,卻唔唔地叫,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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