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刀子和刀子》小說信息

第十六章 空空如也(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就問,那你要住多久呢?包京生說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他說我們家的人一輩子沒日沒夜都在走,誰知道還要走到哪兒呢。他說著話,在堆滿了衣服的沙發上刨著,刨出一個坑來,把我按進去。他說你坐著,我給你泡蔥燒牛肉麵,今兒是立夏。

我忽然站起來,我說,我該給我爸爸打個電話的。

包京生說,我們家沒電話。第一個公話亭離這兒兩裡地。他一邊說著一邊脫衣服,他沒有解釋他們家為什麼沒電話,他也沒有用他的一無所有來嘲笑「將軍府」的豪華和奢侈。包京生脫了肥大的外衣、校服,顯得很精悍,扭扭腰桿,腰桿挺有彈性。他說他們家沒電話,他說得若無其事,這讓我的臉燒乎乎的,我想起爸爸正坐在陰黢黢的屋子裡消磨著時間,心裡就婆婆媽媽地酸起來。爸爸每天都要對我說,你晚了我就自己吃了,我喜歡吃泡麵,我就吃泡麵吧。

我已經嗅到泡麵的味道了。包京生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兩大碗泡麵。他說,今天是立夏,我請你吃蔥燒牛肉麵,好吃看得見。

我說,我還以為今天是冬至呢。我的臉在發燒,我把臉埋進碗裡,熱汽就把我的臉藏起來了。我呼嚕呼嚕地把面往嘴裡刨,也就是眨眨眼的時間,我把一碗麵和一碗湯都吃完了。抬了頭,才看見包京生還端著麵碗站在沙發前。可憐的包京生,我趕緊把我身邊的衣服被褥推了推,把那個坑刨得更大一些了,我說坐吧,你坐下來吃。

包京生坐下來,他說狗屁的好吃看得見,委屈你了,幾個牛肉小疙瘩。包京生的客氣讓我羞澀起來,我發誓我從來沒有這麼羞澀過,就像可憐的包京生從來也沒有這麼客氣過一樣。我想說什麼,忽然打了一個嗝。但嗝只打了一半就打不出來了,那股氣就在我的腸子裡竄來竄去,上不來也下不去,弄得我眼淚汪汪的,難過得不得了。

包京生問我,怎麼了,我的大小姐?

我扭怩了半天,連我都不相信,我也可憐巴巴地學會扭怩了。我指了指肚子,我說有氣……。

包京生把碗放在地上,他說沒事沒事,沒事的。他左手把我的頭攬來放在他肩膀上,右手卻從我的衣服下襬伸了進去。陶陶多少回想把他的手就這麼伸進去啊,我弄死也沒有讓他得逞過。包京生就這麼自自然然地鑽進去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這麼由著包京生。我由著他,是因為我不舒服,他呢,他像個郎中似的,隔著一層薄薄的棉毛衫,把手擱在我的肚皮上輕輕地揉。跟揉一隻皮球一樣,旋著,揉著。他的手真大、真厚、真有力又真體貼。誰想得到他的手會這麼體貼呢。那股氣就順著他的手掌,在我的肚子裡慢慢轉順了,哧溜哧溜著要往下沉。我忽然想叫一聲不,但是那氣已經鑽出來了。我放了一個屁,長長的,把我舒服得不得了。我羞得把頭都要縮排脖子裡去了。包京生拿左手在我臉上拍了一下,他說,我操,有什麼害臊的?

我不說話。包京生的手就慢慢退出來了。可它退出來,卻挑開了那最後一層棉毛衫,又摸了上去。他的手摸著我的皮膚,粗糙的,砂輪似地挫著我的肉。這是第一次有男孩子這麼挫著我的肉。我沒什麼感覺,我只是覺得累得慌,我靠著包京生,就想這麼睡過去。他的手又在我的乳罩下停了停,他說,風子,睡吧,就當沒我這個人。

我閉著眼,呸了一口,那你現在在哪裡?

他的手從乳罩下邊擠進去,把我的xx子全覆蓋了,覆蓋得就像什麼也沒有了。

我說,你都是這麼弄女孩子的嗎?

他不說話,拿手擠壓著我的胸脯,擠壓得我的xx子平得什麼都沒有了。他說,疼嗎,風子?

我確實覺得疼,但我沒說疼。我說,它們很小,是不是?

包京生不回答我。他的左手把我攬進他懷裡,很深地攬進他又寬又熱的懷裡,並且用嘴巴在我的後頸窩、耳輪、臉頰、鼻子、眼睛、嘴巴,小口小口地吧吧吧親著。他做得那麼老練,熟手熟腳,一點都沒有急不可耐。

我覺得全身都粘上了烤雞屁股的味道,溼乎乎的,粘乎乎的。我想,他把我真當做一塊烤肉了吧?

包京生抱著我,使勁往衣服堆裡鑽。我們都快鑽進衣服堆裡不見了。衣服堆散發出溼布的味道,黴菌的味道和汗膩膩的味道。我說別,別把我弄痛了,我說,我痛,我不。我細聲細氣地說著,就跟朱朱在發嗲一樣,唉,我也會像朱朱一樣在發嗲!如果他把發嗲的聲音當做了縱容,我也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但是包京生很順從地停下來了。他說,沒事,沒事,你會好的。

我們重新在沙發上坐好。他幫我把衣服穿好,把釦子扣好。他說,沒事的,沒事的。

我哇地一下子就哭了,嗚嗚地哭,哭得又委屈又傷心。我說,我是個傻瓜,沒用的傻瓜。

包京生就不停地拍我的臉,他說,傻瓜、傻瓜,你又犯什麼傻呢?

我犯傻了嗎?噢,你能告訴我,我真的犯傻了嗎?我的故事講到這兒,你也會感到吃驚吧,我怎麼會倒進包京生的懷抱呢,這個河馬一樣臭哄哄的傢伙?如果我不是一個女孩子就好了,可我千真萬確是一個女孩子啊。我曾經以為我不是一個女孩子,我是被爸爸丟失的何鋒,是誤生了的女兒身,只喜愛刀子而遠離脂粉,然而我錯了。當包京生臭哄哄的味道裹住了我時,我明白我曾經有的那些想法,全都他媽的沒用了。我喜歡陶陶,是喜歡他的英俊、神秘、驕傲,但他身上沒有味道,因為他還是一個乾淨的男孩子。男人就不同了,男人乾乾淨淨的,男人還如何是男人呢?包京生身上的氣味是男人的氣味,這種氣味裹住了我,溫暖了我,而他做得又那麼出人意料地溫柔。天哪,在那些日子裡,我是多麼需要溫柔啊,就像一滴雨水渴望被太陽蒸發得無影無蹤。

從那天起,我們幾乎每晚都在這張沙發上吃泡麵,摟抱、撫摸……摟抱、撫摸讓我很疲倦,很瞌睡,我無力地蜷在亂糟糟的沙發上,我說對不起,我要睡一會兒……然後,包京生就用郵車把我載回東郊的躍進坊。我告訴爸爸,要考試了,天天都要晚自習。爸爸點點頭,他說,爸爸知道了。

媽媽打來電話告訴我,換季的積壓物資正源源運往邊境,生意忙得不得了,六月才能回家了。爸爸說,知道了,我也說,知道了。知道了就是知道了,我們還能夠怎麼樣呢?

我和爸爸已經習慣了沒有媽媽的生活,習慣了我們兩個人在陰黢黢的光線中吃飯,說話,歇息,還有沉默。時間過得很快,就像麥麥德說過的那句話,時間在等待中過得最慢,而在無所等待的時候就過得很快,因為你已經忘記了時間是長是短了。

剛進五月,我們的城市一直在斷斷續續下著小雨。到了晚上,街燈下的雨水就跟雪蟲似地飛舞,夏天的雨水成了瀟瀟的春雨,冷嗖嗖的風如同是上一季的北風。包京生的手對我漫長的撫摸,已經讓我對它有了依賴,讓我有些離不開了。他的手總是熱得不得了,簡直可以把一塊生肉慢慢地烤熟,就像烤熟一塊淌著油脂的肥肉。上學的路上、上課的時候,我都在走神,我都在想著包京生的手,我對自己說,你不在想男人,你只是在想著男人的手,想著它來把你弄暖和。

有一天朱朱忽然對我說,你看起來要病了。她的細眉毛擰成一個結,她說,你的頭髮長長了,聲音發軟了,也想跟我們一樣做小女人了?

我傻了半天,摸摸腦袋,還真沒有了那種板刷一樣的感覺。我的頭髮長長了,也就跟我的嗓音一樣,變綿了、變軟了。讓我吃驚的是,我還在額頭上摸到了一排齊刷刷的額髮,是那種被叫做劉海的東西。我說,我怎麼會呢?朱朱,我怎麼會這樣呢?難道我會忘了剪頭髮嗎?

朱朱鬆開眉頭,婉爾一笑,她說,你忘的就這一件事情嗎?

我還記得那一天晚上的風特別大,天上自然也是飄著飄不完的雨水絲。街道顯得很空曠,道路顯得很乾淨,我打著一把傘,坐在包京生郵車的後座上看街景。他說,操,姐們,你真像一個鄉下的小媳婦兒啊。

我忽然也很邪氣地笑了笑,我說,媽的,你一會兒操姐們,一會兒操媳婦兒,你到底操過多少呢?

包京生說,你真想知道嗎,風子?包京生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小,變得很正式,就像一個嬉皮士忽然套上了燕尾服,他有些扭捏,或者說忽然有些羞澀,或者說是猶豫。你想知道嗎,風子?他說,你想知道,我馬上就讓你知道的。

我想說什麼,我忽然覺得自己也變得扭捏了,我紅了臉,居然說不出話來。我會有扭捏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我自己也吃驚呢。雨水在我的傘上蹦豆子似地跳,包京生的雨披後邊,雨水一豎一豎地淌。我想我也會扭捏了。

到了包京生家裡,我的手腳、全身,就連腦子、心臟都被風和雨水弄得硬邦邦的了。進了門,我很吃驚地發現,沙發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的,茶几上也是乾乾淨淨的,上面擺了幾瓶紅葡萄酒,還有好多面包、罐頭,罐頭中間立著兩隻高腳的玻璃杯,看起來高高低低的,有的把光線吸進去,黯淡神秘的樣子,有的光芒四射,是按耐不住的樣子。我呵著手問他,你劫了財了?

操,劫財的事情我不做。他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對不對?我找阿利借的。包京生脫了雨衣,雨水從它的下襬流下來,從他的鞋子四周浸開去,乾巴巴的水泥地上,水的痕跡慢慢變大,彷彿電影裡的作戰地圖,一個版圖在侵蝕著另外一個版圖……。

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包京生已經拿了傢什在開罐頭、酒瓶了。

我說,你就是在劫財,你是在劫阿利。

包京生說,那阿利劫誰的,他爸爸的。他爸爸又劫誰的?還不是劫我們的。我借他的錢用,還有還他的那天是不是?

我霍地站起來,就往門邊走。我也說不清,我為什麼突然發了那麼大的火。陶陶找阿利拿錢,包京生找阿利拿錢,我們都曉得,有什麼區別呢。阿利最不缺的東西不就是錢嘛。可我還是火了,蹬蹬蹬就走到了門邊上,我想我是在撒嬌、發嗲,或者挑起事端吧?這不是我的性格的,我的頭髮長長了,我就成了一個小女人了吧?

就在我給你講述這件事的時候,我忽然發現,我發火的原因,其實連我也沒有意識到,我是在找一個理由逃離開。我把手擰住門把,門把如同一塊冰,簡直要把我的手粘住了。我的手離不開門把,同時我的手也擰不開門把了。這時候,包京生從後邊跨上來,把我抱住了。他的身子那麼寬大,騎車又騎得他熱氣騰騰,我一下子就跟冰一樣在他的身子裡邊發軟了。

包京生抱住我,把我抱回沙發上。

噢,接下來,我不曉得該怎麼給你講。不是羞於啟齒,因為我並不覺得這不是什麼羞於啟齒的事情。我只是擔心你是否能夠聽明白,一切都和我預料的不一樣,當然,也和你此刻想像的大不同。如果我讓你發生了什麼誤解,那就按你的誤解去理解吧。麥麥德說過,當你把一匹駱駝誤解為一隻羊,又再把一隻羊誤解為一匹駱駝,然後事情就接近真相了。

包京生小心翼翼地弄我……把我弄得一身熱乎乎的。我始終都睜大著眼睛,看看他,看看茶几上的食物,看看頭頂上陰黢黢的燈泡。包京生的嘴裡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聲音越來越大,可我什麼感覺也沒有,沒有感覺到脹,沒有感覺到痛,也沒有感覺到快樂,或者是痛苦。真的,我什麼感覺都沒有,我只是覺得很暖和,我被立夏之後的雨水淋得硬邦邦的,而包京生把我從頭到腳都弄得暖洋洋的。

包京生吭哧吭哧的聲音越來越大,動作越來越猛,我感到很奇怪,我居然有空隙去想,哦,他真像一頭悲憤的河馬在跟自己搏鬥啊!接著我就開始難過地意識到了,我還沒有被脹滿,卻已經在被抽空了,這種被抽空的意識,就是伊娃寫到過的那種「空空如也」的感覺……所有的黑暗的、秘密的願望都空空如也了,一股痛得發酸的潮水漲起來,從我的肚子漲到胸口,再漲到喉嚨和腦勺,漲得把我的眼淚都漫出來了……空空如也,我在心裡唸叨著,我閉了眼睛,又睜開眼睛去找包京生。我說,你就是這麼操的嗎,哥們?

包京生呼了一口氣,他細聲細氣回答我,你總算知道了,我就這麼操呢。

他把巨大的頭顱伏在我胸脯旁邊的沙發上,很久都沒有抬起來。我側了側身子,我只看到他巨大的腦勺在起伏,他撥出的氣把沙發弄得像風箱一樣地叫……。

後來這個情景就過去了。因為這個情景無論漫長還是短暫,總會過去的,我們有的是時間。對於我們來說,對於泡中的孩子來說,我們富有的不就是時間麼?即便你泡不起吧,泡不起妞,你至少還泡得起時間啊。後來,我和包京生坐在沙發上吃東西,喝酒,靠著沙發打瞌睡。過了一陣,就是說又過了比較久的時間之後,包京生說他還想試一試。我說你要願意,你就試一試吧。我不知道這天晚上他一共試了多少次,每一次都和第一次一樣,空空如也。我不知道在哪一次的間歇睡著了,到醒來的時候,已經第二天的中午了。我發現我們都還在那張沙發上,水泥地上的水跡早已看不出一絲痕跡。我們吃了很多東西,喝了很多酒,又睡了比較長的時間。

這一天是英語和語文的半期考試,可我們把這兩件事情都睡過去了。

*第七部分

漏考是要受到懲罰的,但懲罰遲遲沒有來臨,甚至看不到來臨的徵兆。就連朱朱都讓我放寬心,說這種破事情泡中多的是,最壞也就是寫檢查、補考吧。我也覺得是這樣的,甚至我都想好了,請伊娃吃一頓麥當勞,讓她為我和包京生代筆寫檢查。我鬆了氣,一切照舊,一連幾天風平浪靜。我和包京生都以為事情就這麼過去了,我們還是天天晚上到他家裡吃泡麵。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