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尖叫了一聲,幸好我的腳上沒有什麼氣力了,我的靴子一碰到樹樁就發軟了。我蹲在地上,汗水、淚水密密麻麻跟螞蟻似地在我臉上鑽出來,我從來沒有這麼暢快地流過淚水和流過汗水。我總算找到了一個藉口,我盡情地哭著,因為我的腳是那麼的痛啊!
朱朱把手放到我的頭上,反覆地摸著,還把手指插進去,跟梳子一樣梳著我的頭髮。她細聲細氣地說,哭吧,哭吧,風子,想哭就哭吧,朱朱嘆口氣,接著又嘆口氣,不住地長吁短嘆,她說,反正你頭髮也長長了,見識也越來越短了,哭吧哭吧,哭吧。
我還沒有收住淚,就撲哧一聲笑起來,我說,你怎麼變得和他媽任主任一個腔調呢!
朱朱說,我們都在長大,就你一個人在一天天變小。連任主任都要哄著你,我還敢對你怎麼樣呢?
我說,朱朱,你可憐我嗎?我要沒臉見人了。
朱朱笑了起來,這一回不是婉爾一笑,而是夾在長吁短嘆中,老氣橫秋的。她說,我不可以可憐你嗎?
我瞪著朱朱,狠狠地瞪著她。朱朱把那張白晰嬌弱的臉朝著我,一點也不避開,她的又長又細的眉毛,又溼又亮的眼睛,都讓我覺得心裡發酸,哦,我是為我自己心裡在發酸。
我說,你可憐我,就給我弄點吃的來吧,我肚子都快餓癟了。
有風吹過,燒落葉和青草的青煙都向著河上飄去了。我和朱朱都看見一個挑紅木桶的人從青煙裡走過來。有一小會,他頭上的草帽被夕陽照著,好象是浮在水面上旋轉。近了,就看清楚,這是賣豆腐腦的,他的木桶擦拭得亮閃閃的,還用黑漆勾了邊線,桶蓋上擱著十幾種作料。朱朱喊了一聲,賣豆腐腦的。但那人沒有聽見,只管呆望著河那邊,一路走過去。我接著喊了一聲,賣豆腐腦的!那人吃了一驚,把擔子一轉,剛好擱在我們面前。
豆腐腦嬌嫩得怎麼都扶不起來,那人就用白鐵皮作的小鏟給我們鏟了兩大紙碗,上邊澆滿了作料,紅油辣椒和脆花生瓣在豆腐腦上不住地顫抖。我吞了一大口唾沫,一下子就倒了一碗下肚子。看看朱朱,她卻還沒有動調羹呢。她對那人說,再鏟一碗吧。
我一連吃了四碗。最後一碗我才吃出一點味道來,豆腐腦裡也摻和著一點草青的味道,花生瓣則被牙齒磨出焦糊的油脂香,它們攪拌著讓我的腦子暈眩起來,我覺得自己就像喝醉了酒。我說,朱朱,我不行了。
朱朱說,不行就放下吧,別逞能了,好不好?
我說,朱朱,你覺得我一直都在逞能吧?明明是個可憐人,卻硬要撐出一點門面來?
朱朱說,其實,我早就知道了。她說,有人早就給我說過,你爸爸的將軍是假貨。
我再次瞪著朱朱,辣椒油和豆腐沫糊滿了我的嘴巴,而朱朱端著的碗還沒有動過一調羹。我說,你為什麼不戳穿我呢,你等著要看我的笑話,對不對?
朱朱說,我給菩薩燒過香,希望你永遠都不要被戳穿,希望你永遠不要鬧笑話。只有我才會這樣子,你不相信嗎,我是真的,風子。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了。四碗豆腐腦和辣椒油在我的肚子裡發脹,翻騰,燒灼,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啊。
出乎我意料的是,我沒有聽到一個同學議論我的事情,他們昨天對我怎麼樣,今天對我也怎麼樣。但是,我覺得他們是已經知道一切的。當他們三五個人聚在一塊說笑時,我懷疑他們說的正是我。他們一邊從遠處瞅著我,一邊說得真是開心死了。我瞥一眼他們,他們就會把嗓門壓下來,還相互擠一擠眼睛。有一回,我撐起來,一瘸一瘸挪過去,我跟他們說,說吧,也說給我聽聽,我也和著你們樂一樂啊。那些人笑嘻嘻地望著我,說,剛剛才說完呢,還說什麼呢說?
我自然是十分無趣的。但我還是得撐著,既然我已經撐著站起來了,我就得一直撐下去,是不是?我說,那你們就再隨便說說吧。
他們都不吭聲。過了半天,有一個女生吞吞吐吐的,當然,也可以理解她是滿不在乎的,她問我,你有什麼好說的呢?
我差一點把痰噴在她的臉上了,我說,我沒什麼好說的,那你們在說×啊!
不過,我什麼都沒有說,我把這句話嚥下肚子裡去了。
我很感激朱朱,她並沒有黏黏乎乎表現對我深切的關懷,或者什麼有難同當的姐妹親情。你想想吧,當我把自己從人群中孤立出來後,她跟個影子似地跟著我,只能顯得我更孤立、更可憐啊。朱朱心裡比誰都清楚,我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她經常遠遠地給我一個眼神,讓我的心情變得安靜下來。她的眼睛在說,別在意,別在意,有我呢。
阿利倒是常在課間陪我說說話,不過這時候又有什麼話好說的呢,沒話找話罷了。有時候他到小賣部給我買來可樂、酸奶,我們就趴在窗臺上尋找釘在泡桐樹上的蟬子,也虛著眼睛望一望陽光下閃閃發光的鴿群,我們啪搭啪搭地喝著。有一回,也就是我的痛腳已經可以自如行走的時候,我們正啪搭啪搭喝著,阿利忽然說,我請你和陶陶吃麥當勞吧。
我立刻明白了阿利的意思,只有陶陶才能把我從眼下的處境裡拖出來。而阿利自己,除了錢和心意,似乎已經無能為力。阿利說,如果你願意,我馬上就去約陶陶,朱朱,再加上金貴吧,從前這幾個人天天都在吃燒烤。
噢,如果是天天吃燒烤,那還有一個人阿利忘記了,那就是包京生。他沒有提起包京生,那就是這個人已經蒸發了。我說,好吧,阿利,你去安排吧。
除朱朱之外,所有人都很爽快地答應了。陶陶說,吃吧。金貴說,去吧。但是朱朱說,我不去,我聞到麥當勞的味道就發嘔。朱朱還對我笑了笑,她說,你該學聰明一些了吧,當心再被別人踩一腳。
朱朱不去,我本來有點猶豫了,可她這句話偏偏把我往麥當勞那邊推了一把,為什麼不去呢,說不定我能找到一個機會踩回來呢。
一開始我給你說過吧,麥當勞,或者肯得基、德克士,那種地方是分不清四季的,永遠溫暖如春,服務生穿著粗條紋的體恤,影子一樣忙進忙出。每一天,人們都像在過一個延期的情人節,或者是愚人節,誰知道呢,反正店堂里人多得不得了,到處懸掛的綵球比春節的香腸、臘肉還要多。也許我們去的時間不對,那天麥當勞裡簡直是人擠人,沒辦法,我們只得改了靠窗而坐的老習慣,在角落裡圍著一根柱子擺了半個圓。從我的右邊數過去,依次是陶陶、阿利、金貴。店堂裡鬧鬨鬨的,喇叭裡還在播放美國的鄉村音樂。大家都埋了頭吃東西,不說話。這種坐法不好說話,也可能是找不到什麼要說。我們的背都快抵著牆壁了,把人隱蔽在了這兒,把噪音也隱蔽在了這兒,至少我心裡是有八分焦躁的。我側身看看他們,陶陶在啃著一塊雙層的巨無霸,夾心裡的奶油穿過生菜滴下來,滴得桌上一片骯髒。陶陶也不管,只是張著嘴又咬又啃。阿利在專心對付一份香草冰激淋,金貴還跟往常一樣,一邊用左手去紙袋子裡取土豆條,一邊小口小口地喝著百事可樂。炸過了一點,金貴咕噥了一聲,但這一聲在亂鬨鬨的店堂裡,那麼微弱,沒有人去搭理他。
我在用牙齒和舌頭剔一根雞翅,把它骨縫裡的肉和筋,還有骨汁,都咂得乾乾淨淨,最後,雞翅膀就剩下了一副完美的骨架,很輕盈地擱在了我的面前。當這種骨架已經在我的面前擺放了五具之後,我的心情變得安寧下來了。說什麼廢話呢,我對自己說,不說廢話,我們也可以吃得很舒服呢。我們只需要吃就可以了,對不對?我正這麼想著的時候,忽然覺得校服的後襬被一根指頭輕輕撩了起來。
進了五月,我們的校服都換成了天藍色的體恤。說是純棉的,其實混了大半多的滌綸,貼身穿著,肉是肉,衣是衣,一點都不服帖,而且動一動就出汗。滌綸不透氣,汗水就在下邊跟鹽水似地,把我們的肉都醃起來了。你不信可以咬一口,看是不是鹹得像塊臘肉呢?現在,我的後襬被撩開一條縫隙,涼風吹進去,有一點說不出的安逸呢。我也不管是誰的手指頭,我依舊埋了頭去剔第六副雞翅膀。翅膀上撒了鹽和辣椒粉,把我的舌尖弄得癢癢的,燒乎乎的。
那根手指頭的動作很慢,卻不是膽怯,更不是猶豫。敢做這種事情,你想都想得到,他是一個老將和狠將。那根手指頭找到了我的脊骨,輕輕敲了幾敲,就彷彿一個買牲口的人在敲著它的背梁。突然手指頭使勁地頂住我,順著脊骨往上邊走了好一段,一直走到了我乳罩的帶子下。帶子是鬆緊的,那指頭挑了挑,帶子就在體恤下面啪啪地響了響。然後,那手指頭就退了下來了。
我拍了一下桌子,一連叫了幾聲阿利!阿利!阿利!金貴別過臉瞟瞟我,臉上漾起笑意來。阿利吃了一驚,說,風子,你幹什麼呢?
我說,再來十副雞爪子。不溫不火,不死不活,真他媽的不過癮!
阿利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那根手指頭變成了一隻攤開的巨爪,雞爪或者是鷹爪,五指插進我的後背,狠狠地抓了一大把。我的皮是結實的,緊緊粘著我的肉和骨。但是,這一抓,就像把它們抓橡皮似地抓了起來,撕裂般的疼痛穿過了我的身子,刺入我的胸脯。我哎呀一聲,呻吟起來。阿利的聲音都顫抖了,他說,風子,你沒事吧?
沒事,我哽咽著說,我的喉嚨,讓雞骨頭紮了一下子。
我悄悄提起我的右腳,用陸戰靴對著另一隻陸戰靴,猛地踩了下去。
什麼動靜也沒有。過了一小會,陶陶在說,阿利,請給我再來一個雙層牛柳漢堡,還有一大杯可樂。
阿利說,好的,好的。他站起身來。
金貴說,也請給我來一份吧,就是和陶陶一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