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又冷笑,說,×,他還不是自找的!
陶陶站起身,大踏步走到他的座位前,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提起來,揚手煽了他一個大耳光。×,陶陶說,這也是你自找的。
那傢伙也不反抗,也不哭鬧,還是冷笑,說,自找有什麼不好,你老爸坐班房不是自找的!你老媽守活寡不是自找的!
陶陶僵在那兒說不出話來。全班安靜得可怕。陶陶一定在想,沒有人笑,但是每個人都在心裡笑。那個渣渣把頭昂起來,把滿臉的紅疙瘩衝著陶陶的眼睛和鼻子。
但是,他的臉上立刻又吃了一記大耳光。金貴就坐在他的左後邊,金貴直起身來,隔了兩張桌子,一把把他轉了一個圈,劈面就煽在了他的面門上。這一記耳光比陶陶打的更響亮,血從渣渣的鼻子、嘴角噴出來,渣渣撲在座位上嗚嗚地就哭了。金貴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用右手揉了揉左手,又坐了下去。
遺體告別那天,天上一直都在落著小雨。殯儀館的對門是一家奶牛場,現在已經荒廢了,院牆坍塌,大門虛掩,院子裡的茅草和樹木都在生氣勃勃地生長,綠得讓人眼睛都痛了。太陽從雨水的縫隙中穿出來,把溼漉漉的地面、瓦屋、樹葉……都燻出一片白色的水霧煙霧,熱得讓人心頭髮悶,也熱得讓人恰到好處地萎靡不振。在這個活人告別死人的時候,誰有心肝表現得歡蹦亂跳呢。任主任的侄兒躺在塑膠花叢中,蜷縮成很小很小的一小團,他那被女人絲襪勒過的脖子,現在套上白色的硬領和寶藍色的領帶,什麼都看不出來了。告別室小而又小,有一個學生站在門口發放玫瑰,黃的,紅的,白的,進去的每個人都能領到一支,然後放在任主任侄兒的腳當頭。他的腳上穿著一雙千層底的布鞋,白色的鞋底納滿了黑色的線頭,像一個人的臉爬滿了蚊子。我們躬身放花的時候,那雙鞋底就在我們頭上沉默著,如同一張沉思的臉。外邊還在落雨,我們的頭髮衣服都被雨水緊緊地粘著臉和肉,屋子裡充滿藥水和雨水的味道。高二?一班的十個人朱朱在前,那個捱打的渣渣在末,我們繞遺體一圈,都把頭低著,唯有那個渣渣卻厥著腦袋,狠狠地瞪著死去的人,咬牙切齒的樣子,臉上的紅疙瘩都脹成了紫肝色。
出了告別室,我們又一一和死者的親屬握手。除了任主任,還有幾個長著同樣寬闊下巴的男女,大概都是任家的人吧。任主任的手結實、有力,繭巴生硬,這種女人的手,誰握過一回,誰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握完了手,我們就沿著屋簷站著躲雨,等著雨停。可事後想起來,我們不像是等著雨停,倒像是在等著什麼人走來。
一切都快結束的時候,我的意思是說,整個告別儀式和雨水都已經到了尾聲了,遠遠地,我們都看見一個人踏著坑坑窪窪的雨水來了。他很高很瘦,步子堅定,但也有些無法控制的搖擺,他的大腳板踩在水窪上,就像車輪輾過去,濺起大片的水花和白花花的熱汽……朱朱捅了我一下,她說,你看是誰呢?我說,我看不出來。我說的是實話,我的眼睛被熱汽蒸得快要睜不開了。
朱朱說,你別裝蒜了。
就這麼說著,那人已經走到告別室的門口了。所有人都用吃驚的眼睛看著他,然而他什麼也不看,隔著雨簾,他首先向躺在屋裡的那個人鞠了一躬,隨即從發花人的手裡抽了一支黃玫瑰,就進去了。他進去的時候,最後一個人剛好出來。兩個人都走得很謹慎,自然不會像電影裡通常表演的,撞了個滿懷。他們只是僵在那裡,對視了一小會。一個說,您好,密斯宋。一個說,是你嗎,包京生?
我也是在宋小豆叫出包京生的那個瞬間認出他來的。他變多了,就像被人用斧子劈成了三半,只留了中間的那部分,真是瘦得不行了。他還穿著春天的校服,身子裹在裡邊看起來就像是一根旗杆。只不過他的腦袋還是那麼大,甚至更大,鼻孔、眼睛和嘴巴都跟洞穴似的,向著嬌小的宋小豆俯瞰著。宋小豆不說什麼,側身讓了包京生,就往門外走。但是包京生把門堵住了。
包京生問宋小豆,我來,您很驚訝吧?
宋小豆不說話。
包京生又說,學生來給老師告別,沒做錯什麼吧?
沒錯,宋小豆說,你沒做錯什麼。
我沒做錯什麼,那麼,包京生說,您,你們,幹嗎要把我趕出學校呢?
我們都站在屋簷下側耳細聽,雨水從瓦槽子裡淌下來,滴滴嗒嗒的聲音很讓人驚心。過了好久,才聽到宋小豆說話,她的話裡夾著冷笑,也夾著顫抖。她說的是英語,大概是要包京生滾出去吧,但也許只是請他讓開,她要出來。在她的聲音裡,聽不出是憤怒還是請求。這在宋小豆真是少有的事情啊。
但是,包京生還是捧著黃玫瑰,堵在那兒。遺體告別室外那麼多學生、老師,還有任主任,都不知道如何是好。蔣校長又到武漢取經去了,他如果在場,也只會用手指頭不停地梳頭髮吧?
這時候,陶陶開始向包京生走去了。他的陸戰靴踩在水窪上,卻沒有濺起什麼水花來,因為他走得磨磨蹭蹭的,一點沒有氣力的樣子。我偷偷看了看金貴,金貴沒動,只是用右手輕輕揉著左手。
包京生沒有回頭。他沒有回頭,卻好象知道有誰在朝他走來了。就在陶陶走近他後背的時候,他讓過宋小豆,徑直走了進去。他跪在任主任侄兒的腳當頭,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頭,然後把那一支黃玫瑰放在他兩隻布鞋的夾縫中。黃玫瑰很奇怪地從腳縫裡翹起來,跟高射炮似的。包京生把自己鑄造的高射炮看了一小會,轉身走了出去。他一直走,沒有回頭。雨已經停了,他走在憂傷的、白花花的霧氣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