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朱做出冷笑的樣子,說,泡桐樹中學新來的秘書長。他崇拜曾什麼番,說了好多次,要亂世用重典。
重點?我都想嘔了,我說,泡中是狗屁個重點!
到了中午,鐵柵欄也沒有開啟。任何學生,除非持有班主任的條子,都不得跨出校門一步。至於吃燒烤嘛,那簡直就是妄想了。不過,賣燒烤的傢伙都轉移到學校背後的小街上去了,他們每天都在堅守崗位。他們說,我們決不下崗,我們要看誰能堅持到最後。他們說的那個「誰」,多半就是泡中的「秘書長」吧。這一天真是苦了我,我沒有替包京生辦成事情,而且還要讓他苦等。伊娃說過,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一個人等待另一個人。噢,是的,包京生今天就成了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了。但是,反過來講,伊娃又這樣寫到,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等來了另一個人。那麼,今天包京生是等不來任何人的了?
但是,包京生還是等來了一個人。這是我和朱朱都沒有想到的,他居然在校門外等了整整一天,也就是說,他可以把出來的任何人都當做他要等的那個人。放學的時候,陶陶自然是眨眼工夫又蒸發了。朱朱挽著我的左手,阿利走在我的右邊,就像兩個護駕的侍衛。在任主任的侄兒自殺之後,校園裡罩上了一層肅殺的氣氛。雖然時令剛到盛夏,卻跟秋天似地冷得讓人揪心。沒有人把任主任侄兒的死和我聯絡在一起,他們反而自這件事之後,把注意力從我身上卸下來了。只有朱朱不時要在我跟前提到兩句,她暗示我,她曉得我應該對任主任侄兒的死負責,但她什麼都不會說。我也懶得跟她去囉嗦,我說,我簡直不知道應該怎麼感謝你,我就當你是我的教母吧。需要我再找一個教父給你做伴嗎?朱朱老氣橫秋地嘆口氣,說,你怕把我氣不死啊?
她挽著我,看起來是鬆鬆地挽著,我才曉得她用的勁有多麼大,我把胳膊抖了抖。她說,風子,你不要沒心沒肺。我笑笑,罷了。你為什麼不去找個男孩來挽呢,我說,滿校園色迷迷的眼睛都落在你身上,你就沒有一個動心的?朱朱說,都是些臭男人。她側身向著阿利,說,阿利除外,阿利是乖孩子。
阿利靠著我,我覺得他的身子一直在輕微地發抖,我說,你哆嗦什麼呢?阿利說,我心裡有些發慌。我怕要出什麼事情了。
我說,你不會出什麼事情的。阿利嗯了一聲,再不說話。
出了柵欄門,我們還可以往右同行一小段路,到十三根泡桐樹下再分手。阿利說,先別散吧,我請你們去吃麥當勞,或者,燙火鍋?紅泡沫?朱朱笑道,算了,去我家玩吧,我把嫩蛋炒西紅柿讓給你們吃。
我沒說話,兩個人好象都在等我的意見。這時候,一隻冰涼的手叉在了我的後頸窩子上。
我試圖回頭,但是那手叉著我又走過了好幾棵泡桐樹,我帶動著朱朱和阿利一起走,我聽到朱朱在喝斥,包京生,你瘋了!
包京生把手鬆了,風子,我等了你一天了。包京生的聲音怪怪的,他說,風子,我不吃不喝,等了你一天了啊……
我怔怔地看著包京生,說不出話來。如果說早晨見到他的時候,他的瘦削讓我吃驚,現在他的疲倦則讓我發酸。他像一棵被曬蔫的青菜一樣,脫了水,萎靡、憔悴,就連河馬大嘴的嘴角,都爬著血泡,結著血痂,滿臉都鬆弛了,看不出一點點生氣。他的聲音是啞澀的,但還是和藹的,他說,風子,我沒有吃飯,沒有喝水,我等了你一天了,你知道嗎?
我想給他說我去找蔣校長的經過,可這個經過比起他的一天又算什麼呢?我嘆口氣,什麼也沒有說。
朱朱說,包大爺們,你以後不要再來煩她了,她有點心事就丟不下,你等了一天,她也苦了一天。你們之間什麼關係都沒有了,知道吧?
包京生說,我想回來上學。
朱朱說,不可能。
包京生說,我去求他們。
朱朱說,不可能。
包京生說,我去賄賂他們。
朱朱說,不可能。你沒有錢,你什麼都不可能。你還沒有吃飯、喝水,是不是?
包京生笑了一下,是那種慘然無助的笑。他笑著,慢慢地,他的眼睛卻放出光來了,炯炯有神,冷得刺人。他的眼睛落在阿利的身上。他說,阿利,好兄弟。
阿利退了一步,他說,我該回家了。他對我笑笑,對朱朱笑笑,他沒有接包京生的目光,他埋了頭,說,我爸爸還等我一塊兒赴約呢,我得趕緊走了。阿利一邊說著,一邊往街邊退。包京生把手長了長,差一點抓住他的後頸窩。阿利說,我明天請你們吃西餐吧。他揮了一揮手,一輛黃綠相間的計程車吱呀一聲停在他跟前。他跨上去,朝我們擺擺手,說,明天見。
我和朱朱也擺擺手,熱汽從河上蒸騰起來,把我們的衣服、頭髮都弄溼了。阿利坐的是副駕,他一上去就把門澎地帶上了。隔著玻璃,也隔著了兩個世界,我們在蒸籠裡,他在冰箱裡,他擺擺手,車就開了。
就在這時,包京生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我、朱朱、十三根泡桐樹下等車的人全都目瞪口呆的舉動,他猛衝幾步,追上正緩緩啟動的計程車,並堅定地拉開後車門,一下子鑽了進去。
我和朱朱在泡桐樹下傻站了半天,車子就跟河水一樣從我們眼前流過來、流過去。直到金貴在我們肩上分別拍了一下,我們才回過神來。金貴說,波,波是在等我一起吃晚飯?金貴亂蓬蓬的頭髮下,已經找不到一點緊張不安了,他總是掛著些微笑,抄著手踱步子,鄉巴佬的厚嘴唇看起來居然很時尚,顯得我們都有些鄉氣了。我忽然想起來,難怪金貴面熟,金貴的樣子貼在所有藥鋪的外邊,我天天走過、天天看見,他不是一個印第安人,而是一個印第安人的酋長,舉著洋參雄獅丸的、紅皮膚、高顴骨的酋長。不過我只是覺得熟悉,卻沒有想到他就像金貴。金貴怎麼會是酋長呢,我急了只會罵金貴是鄉巴佬。
我說,我等你媽的……。我想罵一句髒話的,忽然罵不出口了。
朱朱說,包京生把阿利劫持了。
我說,放屁!可我還是沒有說出來,我看著金貴發呆。
朱朱說,趕緊,金貴,趕緊去報警啊。
金貴轉身就走,走了幾步又折回來。他說,你們先把事情說清楚好波好?
*第十部分
我和朱朱相對搖頭,我腦子裡晃過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但晃過也就晃過了。我不想把事情弄得更復雜,我寧願相信誰也沒有見過阿利的父母。就是開家長座談會,黑壓壓坐一片,也不知道誰是誰的老爹或者老媽。甚至我們都不知道阿利家的電話,他從沒有給我們留過電話。只有宋小豆知道,因為學生必須在班主任那裡作登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