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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電視或是街頭的槍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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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豆不自覺地伸手在嘴角上抹了一把,教室裡傳來輕微的笑聲。但宋小豆還是不動聲色,不然,她如何還是宋小豆?教室裡的人開始發出嗡嗡的聲音,他們都在看著我,又看著宋小豆。我聽到有人說,臉皮真厚。有人說,沒有打得好。……但是我還是站著,我要聽到宋小豆的一個回答。慢慢地,所有人的眼睛都刷向了宋小豆,他們都在等待著。

宋小豆吁了一口氣,說,你是對的。

我說,密絲宋,你還想知道阿利的下落嗎?

宋小豆揮了揮手,用中文的發音,用英文的語調,說,讓我們把他忘了吧。

我啪地一下坐下來,隨便抓起一個東西,大概是一本書吧,我就埋頭看起來。我看見有一棵水珠子滴在書頁上,像破碎的玻璃一樣裂開了。

我們又給阿利的媽媽打過兩次電話,都是在朱朱家打的,用擴音,聲音在屋子裡迴響,夾雜著放大的灰塵一樣的電流聲,就像隔了千山和萬水。手機一通,阿利的媽媽馬上就接了,她的聲音沙啞、疲憊、焦急。我們本來是要問她阿利來沒有來過電話,但是我們一問,她忽然就沉默了。我們都以為阿姨要哭了,可沉默一小會之後,她說,再等等吧。

我們第二次去電話,已經是兩天之後了。她的聲音簡直就是氣若游絲了,也沒問關於阿利的情況,她知道問了也是白問,阿利回來了,還不會自己給她打電話嗎?她說,報警吧。

朱朱的爸爸就是退休的老警察,朱朱說,阿姨,是你報呢,還是我們替你報呢?

阿姨又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還是別報吧。

炎熱的天氣,把每一個人都燒暈了。好在鼓樓街罩在老槐樹的蔭影中,墨一樣濃的蔭影,把鼓樓街潑出了一點涼意。朱朱的家,窗內、窗外,陽光或者燈光,就像一把刀子切出了兩個世界,一個明亮得炫目,一個陰暗得揪心。我們喝著從冰箱裡取出來的鮮橙多,有一眼沒一眼地瞟著電視機。

朱朱說,這個時候他們會在哪兒呢?

我說,管他們在哪兒呢,哪怕他們去了陰曹地府,只要他們還能冒出來。

朱朱說,風子還是沒心沒肺。阿利呢,就算是隻請你吃過飯的朋友吧,包京生呢,對你那麼痴情,你真要送他去陰間啊?

我心中格登了一下,沉了臉,說,朱朱,你別詛咒他。

金貴說,我們鄉下人迷信,說波吉利的話,出波吉利的事。夢見被磚頭所打,必然死於頭破血流。風子,朱朱,話波能亂講啊。

我和朱朱看著金貴,金貴的臉上沒有一點笑容,在惡熱得讓人發昏的天氣裡,他的臉上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別嚇我,我說,我心口在咚咚亂跳呢。

金貴笑起來,說,我怎麼會曉得你心口亂跳呢?

朱朱的面前放著一大杯的鮮橙多,她端起來,很平靜地說,金貴,你不道歉,我全潑在你的臉上,而且永遠都不要看見你。

我有些吃驚,我說,朱朱,你瘋了,倒什麼歉呢?

朱朱還是看著金貴,她說,你倒不道歉?

金貴說,我錯了。

朱朱說,你看著風子說。

金貴說,風子,我錯了。

我說,朱朱,你要把金貴當朋友,就不要傷他的面子。

金貴笑了一下,說,鄉巴佬有什麼面子?能把我當朋友,就是我的面子。

朱朱說,我沒有把你當朋友。

我瞥了一眼金貴,金貴卻只當沒有聽見。

電視機的畫面晃動了一下,開始顫抖起來,大概是記者扛著攝像機在街上追拍什麼吧,畫面上全是行人驚詫的臉,一聲炸豆般的槍聲,還有尖銳的剎車聲,磨得地面嘎吱吱響。金貴說,還跟真的一樣呢。

我手裡正握著遙控板,隨手就把頻道換過去了。我最煩這種裝神弄鬼的節目。但朱朱一把搶過遙控器,又把頻道換回來,她說,什麼裝神弄鬼,包京生出事了。

我說,什麼?

朱朱說,你們看,包京生拒捕,被警察開槍打倒了。

我們是在病房見到阿利的。病房已經不是病房了,有點像是鄉間度假的別墅。不過,我從沒有去過什麼別墅,我說是別墅,只是這麼覺得罷了。阿利躺在一張雪白的床上,四周擺放著好多盆開放的蘭花,蘭花的香味過分濃郁了,蘭花也都不像是蘭花了。阿利說,我躺在蘭花裡看你們進來,就覺得是來給我作遺體告別呢。阿利笑著,眼裡流下淚來。他剃了一個精光的光頭,我發現他的光頭其實是坑坑窪窪的,如同一顆不規則的土豆。

我在他土豆一樣的腦袋上摸了摸,我是最喜歡摸他頭髮的,但現在沒有頭髮可摸了。我說,太難看了。為什麼呢,阿利?

阿利側身朝陽臺那兒望了望,他說,是媽媽要讓我剃光頭的,媽媽說,把晦氣都剃走吧。

這時候,我們才看到阿利的媽媽,她背靠著陽臺的欄杆,在平靜地打量我們,也像是什麼也沒有打量。我從沒有見過像她那麼臉色蒼白的女人,即便是陽光照在她的臉上,也沒有溫暖的感覺,反而讓她的皮膚白得透明。她的眼影是黑黑的,也說不清是畫上去的,還是自己就有了。她的眼裡有一種不安,就像是初次見面那種緊張和不安。其實,我們在電話裡早就交談過了,可她依然只是看著我們,並不進屋來說話。

我們和阿利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談到包京生。我們給他講了些學校的事情,也提到了會考,我們都說,媽的,會考算什麼,給了報考費,還能不讓你畢業?朱朱說,密絲宋說了,除了被開除的,都能畢業。阿利說,哦,就是包京生一個人嘛。大家立刻又沒話了。

過了好久,阿利說,他在醫院呢,還是在監獄?

金貴說,是在醫院,也是在監獄,監獄裡都有醫院的。他把你害慘了,你還惦記他?

阿利說,害我,你是說,包京生害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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