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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魚刺卡了朱朱的咽喉(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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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死過兩條狗,金貴看著陶陶的眼睛,把這句話說得很平靜。他又瞟了一眼阿利,他補充地說,都是用左手打死的。說到左手,金貴就用右手輕輕地撫摸著左手,很愛憐的樣子,真的就像一個印第安槍手在愛憐地擦槍。

陶陶說,你的意思,要用右手就更不得了了?

然而,金貴就像沒有聽見陶陶的話。他轉身看著朱朱,他說,朱朱,喝口醋吧?我波會害你的。

朱朱望望我,我對她點了點頭,她也就對金貴點了點頭。

金貴打了一個響指,跑堂的夥計變戲法一樣,就端來了一碟醋。我簡直看得目瞪口呆,什麼時候金貴變得可以扮酷了,那小工什麼時候聽到我們談話了,全他媽像在裝神弄鬼的!我環桌子瞟了瞟,我瞟見陶陶、阿利都發了傻,坐在那兒一聲也沒有響。

但是金貴把那一碟醋擋了回去,他說,你也端得出手,這麼一小碟!倒半碗來。

半碗醋很快就來了。金貴端到朱朱的嘴邊。朱朱扭了扭頭,說,我怕酸。

金貴就伸了手去托住朱朱的下巴,把碗頂住她的小嘴朝裡灌。朱朱的下巴在金貴的手心裡又扭了扭,卻沒有扭開。她小聲小氣地罵道,金貴,拿開……。金貴不聽,手下得反而重了。我看著金貴的手這麼擺弄朱朱的臉,也沒覺得有什麼了不起,魚刺卡住了氣管啊,還有什麼好婆婆媽媽的!

金貴一邊在手裡使了勁,一邊卻在逗樂子似的說,來吧,乖……

一記清脆的耳光扇在金貴的臉上。阿利叉手站在那兒,把臉都氣得慘白了。他說,媽的×,「乖」是你說得的?

這一記耳光把我們都打懵了,朱朱「喀」地一聲噴出一口痰,嚶嚶地哭起來。我把她的身子推了幾推想站起來,卻怎麼也推不開,剛才還是紙糊的美人,現在就跟鐵鑄的一樣了。朱朱哭道,風子,你也不要我了?

我說不出話,只得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金貴僵在剛才給朱朱灌醋的動作上,那一記耳光太狠了,他紅泥巴一樣的臉上雖然看不出摑過的痕跡,但是濃濃黏黏的血還是從鼻孔和嘴角浸出來。我們甚至都沒有看清那一耳光是誰扇的,然而陶陶在拿左手很愛惜地撫著自家的右手。他的嘴角叼著煙,煙霧燻得他把雙眼都虛起來了。但是,我看出來,他其實在緊張地注視著金貴,金貴的那一隻左手。

金貴的左手還端著那半碗醋。讓我吃驚的是,半碗醋竟沒有一滴濺出來。醋平靜得如同靜止的水面,看不到一絲波紋。我又偷偷瞟了一眼陶陶,陶陶眼裡卻只有金貴的手,沒有金貴手裡的醋。

接下來,我想金貴要麼和陶陶死拚了,要麼就知趣地走掉了。但是他坐了下來,就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他把杯子裡的乾紅分幾口乾了,把面前的一大盤大蒜鰱魚也吃了,還舀了一碗飯,也吃了。他吃的時候,我們都很緊張地看著他。他不慌不忙一樣一樣做完,還拿溼手巾擦乾淨了臉上的血,嘴邊的油。他很和藹地問朱朱,剛才把魚刺都吐出來了,是吧?

朱朱小心地咳了咳,指指喉嚨,說,真沒有了。金貴笑笑,說,那好,那好,你波得有事了,我也莫有白挨一耳光。他轉過身,也不看誰,就若無其事地出去了。

朱朱看著金貴下了樓,就對陶陶和阿利說,他也是為了我好,你們打他幹什麼呢?鄉下人也是人,對不對?

陶陶陰沉著臉,阿利則在笑。朱朱說,風子,你說呢?

我說,鄉下人?我覺得,城裡人的命,到了頭都是拿給鄉下人收拾的。陶陶,阿利,過兩天再在這兒擺一桌,專請金貴,我和朱朱作陪。我沒有說笑,你們要有麻煩了。

阿利厥厥嘴,說,×!我才不信。

過了兩天,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再過了兩天,依然如故。金貴和從前一樣,上學、放學,看不出變化。陶陶的書包裡卻一直沉甸甸的,墜著一坨重物,臉上的表情,有點陰黢黢的。我曉得那重物是什麼東西,我對朱朱說,那玩意打到金貴的身上,他能吃得消幾下?朱朱說,包京生能吃幾下,金貴就是幾下吧。她怪模怪樣地笑了笑,她說,陶陶就是陶陶,對不對?我也笑了笑,我說,陶陶當然就是陶陶,但是金貴也是金貴,對不對?

金貴不再去吃阿利的東西了,跟阿利和陶陶也都不說話了。但金貴對誰都不怒目相視,就像他現在對誰都不謙恭地微笑了。金貴只是見了我和朱朱,要捋一捋他亂蓬蓬的捲髮,做得羞澀地點點頭。我對朱朱說,要出事了。朱朱說,天大的事情都出過了,還會出什麼事呢?我說,哪個曉得呢,天氣那麼熱,人都熱昏了頭,要做出任何事情來,我都不會吃驚的。

阿利的手機上每天都有氣象資訊,氣溫已經到了40年來的新高,百頁箱的溫度超過攝氏40度。沒有風、沒有云、沒有雨,早晨一睜開眼睛,太陽就已經在天上了。陽光落在皮膚上,就像被鞭子抽了一下,而且是用水牛皮鞣的鞭子。喜歡陽光的泡桐樹也徹底蔫了,最灼熱的陽光和最寒冷的霜雪一樣,一下子把泡桐樹肥大的葉子都打蔫了。當然,全校的人在樹葉被打蔫之前,也都垂下腦袋,先他媽的曬蔫了。就連蔣校長也從喇叭裡邊跑掉了,整個泡中安靜了不知有多少。

雖然沒有風,但是有風傳,蔣校長快要當教育局的蔣局長了。他現在正陪著老局長,也就是我們的老校長,在海南開會,泡海水,吹海風呢。我們誰都曉得,夏天開會是避暑的別名,冬天開會是取暖的諢號。宋小豆就說過,看似相反的東西,在外語裡邊可以和諧相處,比如,宋小豆說,我正在學日語,娘就是女兒,汽車就是火車,都很有意思嘛。阿利就問她,密絲宋,你為什麼還要學日語呢?宋小豆攤開雙手,說,不為什麼,好玩。你不覺得好玩嗎?噢,你不會覺得的。

哦,是這樣,我就想,開會如果真是一種職業,那該有多好,我什麼都不做,我就只是去開會,一年到頭追著氣候轉。我也很想到海南去避避暑啊,誰不想去呢,我們在太陽下走著,就像燒烤攤上的肉串,誰不想變成海水裡的魚呢,沒有冷熱,也不曉得快樂和苦惱。唉,到現在我也沒有去過海南,我也沒有見過海是什麼樣子,在麥麥德的故事裡,他說過一句話,看啊,這油膩膩的海!

在這樣的天氣裡,就連麥麥德也要尋個角落打盹吧。

然而,全泡中還有一個人在忙忙碌碌,喜氣洋洋,好象她走到哪裡都自帶著空調,風在她的額髮上吹著、在裙襬下飄著,你應該知道,這個人只能就是宋小豆了。在這個該死的夏天裡,任主任已經主動提出要讓位給宋小豆了。朱朱說,任主任活了一大把年齡,終於活成一個知趣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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