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貴的嘴歪著,卻很意外地浮出一點笑意來。他舉起右手,慢慢擰成一個拳頭,有麥當勞的雙層漢堡那麼大。他說,我真的……波是左撇子。
陶陶冷漠地看了看金貴的右手,飛起空餘的那隻腳就踢了過去。金貴也不閃避,就用右手擰成的拳頭向陶陶的靴子迎上去。拳頭和靴子打在一起,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陶陶晃了晃,收回腿站穩了,而金貴的手上已經碰破了一大片皮,真是血肉斑斕。人群鼓起掌來,有人哼了一聲,文縐縐地說,以卵擊石。
但就在這一刻,金貴的第二拳已經打在了陶陶的膝蓋上,而且一反手,又打在了陶陶的另一隻膝蓋上。這兩下,真像有千鈞之力啊,陶陶噗地一下就跪了下來。
(我聽到一個女人在後門洞裡嘶叫一聲,好像接著就暈死了過去。)
金貴站起來,人群向後散開一大步。每個人,包括我、朱朱、阿利,臉上全是呆若木雞,看著金貴的左手軟軟地拖在他的肩膀上,而右手卻跟鐵臂一樣自如和有力,它揪住陶陶的腦袋,把它使勁地摁下去,咚咚咚地叩在麻石板鋪的街沿上。叩了多少下?我不曉得是一百下還是一千下,這有什麼關係呢?後來我們才曉得,陶陶在跪下去之前,幾乎已經是昏死了。
然而,金貴就當陶陶是一個清醒的人,他低聲地喝令著,他說,叫爺爺!
陶陶的嘴裡濡出兩個字,爺爺。
金貴伸出一根手指,說,你!
我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被指的那人竟然就是阿利。金貴說,你,過來。
阿利怯怯地走過去,走到陶陶的跟前。
金貴對陶陶說,叫他爺爺!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陶陶垂著頭,說,爺爺。
金貴手上一使勁,就揪住陶陶的頭髮把他提了起來。陶陶一米八十的個子,居然被金貴的右手提了起來。金貴說,阿利是爺爺,你是狗屎!他一送,陶陶撲出去,壓垮了一排冒著煙霧和惡臭的燒烤攤。女生們驚叫起來,我衝過去,和幾個人用力把陶陶拖了回來。他長大的身子軟軟地攤在幾個女生的懷裡,一個女生把頭伏在陶陶的頸窩那兒,嗚嗚地哭叫了幾聲,但陶陶一點反應都沒有,就跟死沉沉地睡過去一樣。
阿利,金貴柔聲說,阿利,你波會有事吧?
阿利捂住臉,過了好一會,尖聲尖氣地哭了起來,像個突然斷了奶的奶娃娃,哭得傷心、委屈,越哭聲音越大,弄得很多女孩子都跟著哭出了聲,哭成了一片。朱朱遞給阿利一疊紙巾,我過去把他的頭往懷裡摟。但是阿利忽然一掌把紙巾打落在地,又一掌把我推得差點摔倒。他摸出一盒煙,抽了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手機,一邊打著,一邊從生長著夾竹桃的牆根下走掉了。正午的陽光穿過樹葉,零零碎碎地投在他身上,他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受傷的豹子,迅速脫離了我們目光的追捕。
後來朱朱說,有人看見阿利家的小跑車就停在不遠的地方,在一座大門緊閉的老宅外,一棵泡桐樹的蔭影下。它和樹的蔭影合成一體,以至於沒有人注意到它。但是,朱朱也說不出,那車上的人為什麼不下來幫幫阿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