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被金貴出其不意打敗之後,也再沒有去過學校了。至少,沒有人見他白天出現在學校。後來,他也沒有能夠到尼斯酒店去,像尼斯太太說的,擔任大堂經理,或者是大堂助理。我再沒有看到過他,很多人也都沒有再看到過他。朱朱在來信中說,天曉得朱朱是怎麼曉得的,他去了哈爾濱,在一家不大不小的酒店工作,站在大堂的大玻璃門內,負責開門和關門。
說起來你可能不相信,前幾天我在一份《過路客》雜誌上讀到一篇文章,居然是伊娃寫的。你還記得我給你講過的伊娃嗎,就是那個有八分之一俄國血統的女才子。我是在一個汽車站轉車時讀到的,確切地說,是翻到的,我讀什麼書呢,隨便翻翻而已,翻翻照片、漫畫,等等等等。我先看到了伊娃的照片,我一眼就認出了她的鷹鉤大鼻子,雖然鼻子上架了一副大眼鏡,耳朵上掛了些零零碎碎的小東西,但我還是確信她就是伊娃。伊娃看著我嘻嘻地笑著,這是她從未有過的表情,比在學校時不知開心了多少倍。接下來,我看到了她的下身,下身仍然穿著拖地的長裙,她依在一棵巨大的雪松下,看不出她的瘸腿是不是已經痊癒。她的文章叫做《我的生活》,其實她寫的僅僅是她今天的生活,對我們這座城市隻字未提,倒是說到過一句泡中,但卻很奇怪地寫成了泡××中學。之所以要提到泡××,是由於實在避不開,因為她寫到了她的男友,就是從前泡××的同學。現在他和她居住在同一座北方城市裡,呼吸同一種北方空氣,她愛他,就像他也愛她一樣。他像雪松一樣挺拔,她每時每刻都在想念他,想到他的時候,他總是像雪松那麼站立著,因為他的工作需要他保持站立的姿態。而她呢,最後她談到了她的身體。她在手術中確實被割錯了一條神經,但是她沒有成為瞎子,卻成為了一個啞巴。她沒有想到會成為一個啞巴,她對成為啞巴抱著深深的感恩,她不需要再說廢話了,卻可以地清晰地看到男友的容貌和身體,而他也越來越不需要說話了。她要寫作的時候,就用手,要示愛的時候,也用手。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都是用手在說話呢。伊娃最後寫到,「世界是多麼的安靜啊。我是一個多麼幸福的女人啊,不是嗎?」就這一句話,我都能嗅出伊娃的味道來。當然,文章真正結尾的那部分,是別人代寫的一段簡歷,或者,是以別人的口氣寫出的文字,誰知道呢?——伊娃,原名不詳,俄羅斯族,自由作家,發表作品××萬字。
我說××,是因為我忘了具體的數字。沒有別的意思,真的,沒別的意思。
我相信伊娃的男友就是陶陶,雖然我沒有多少依據。伊娃從那本雜誌裡向我微笑著,我卻流出了淚水來。真的,離開泡××之後,我這還是第一次流眼淚呢。不曉得是為自己流淚,還是為伊娃流淚,至少,不是為伊娃難過吧?可憐的伊娃,她甚至都不能發出哭聲和笑聲了,可她覺得她的幸福是多麼的真實啊!
說起來你都不會相信吧,阿利和金貴在高二?一班堅持唸到了畢業。我不曉得後來的情況是怎樣的,只記得在小街決鬥之後,金貴就和阿利就形影不離了。他們總是在同一場合出現,阿利在前,金貴在後,阿利自作主張,金貴適當補充。金貴處處向別人顯示,從沒有想過要去當陶陶或者包京生。他總是把自己安置在阿利的身後或者側邊,阿利說什麼他都接受,(而他建議什麼,阿利也都點頭。)我和朱朱離校,都是金貴安排在白果餞別的,請誰不請誰,金貴定了,給阿利說,阿利說,行啊。事情就成了。金貴有時還是自稱鄉巴佬,但他已經不再用左手握筷子、握筆了,他的右手的確比左手更利索。有一回高三畢業班有個學生不知水深水淺,要找阿利借錢吃燒烤,金貴一耳光就把他扇到地上去了。當然他用的是右手。
還有一回,阿利一邊進校門一邊在開可樂,汽水突然澎地一聲噴出來,濺了灰狗子一臉。灰狗子是剛來的復員兵,一耳光就扇到了阿利的臉上。阿利給扇懵了,看看金貴,金貴卻不動手,只是雙手揪住那灰狗子的衣領,大叫保安打人了,保安打人了!灰狗子掙紅了臉,卻哪裡掙得脫。結果弄得校門口人山人海的,一直鬧到校長出面,金貴才鬆了手。三天之後,那灰狗子卷著鋪蓋卷就走人了。他走到河邊發呆的時候,據說被人一掌掀到了水裡去,灌了一肚皮的臭河水。
阿利的父親曾經請過兩個人去談話,一個是金貴,另一個就是我。
他和金貴的談話,也是朱朱信裡說的,天曉得她是怎麼曉得的?他說,金貴,大家都小看你了。你欺騙了所有人,所有人都以為你是左撇子。
金貴說,波,伯伯,我波是左撇子,我沒有承認過我是左撇子。金貴說著,就看看阿利。
阿利就坐在一邊,阿利說,爸爸,金貴從沒有承認過他是左撇子,真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證。
阿利的父親笑起來,他說,金貴,金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他說,好吧,金貴,你現在怎麼對待我兒子,你今後也怎麼對待他。
金貴點點頭。他又問,你曉得為什麼他上泡中而不是一中、二十四中嗎?
金貴點點頭,金貴說,需要我來回答嗎,伯伯?
他說不了,你們走吧。
他和我的見面又過了很久,是我從外邊回家之後阿利來約的。就在紅泡沫,就在那個我熟悉的小包間,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就是我說過的那個他,包京生說他是活雷鋒,而我猜到了他就是阿利的父親,一個溫文爾雅的生意人。
他還像我們第一次見面一樣,和藹,平靜,還多了一些親切。他在微笑,看得出他雖然和藹,卻是很少微笑的。他說,風子,我們有緣分,對吧?
我說,是啊,叔叔,阿利一直是我的好兄弟。
是好弟弟,對吧?他點點頭,作了一點點的補充。我承認,他補充得很得體。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看上去那麼溫文爾雅,可我知道他應該是多麼強大。我說,叔叔,你找我來,就是說我們的緣分嗎?
是啊,他還微笑著,他說,從前和阿利的緣分,今後,加上和我的,我們的緣分。你留下來吧,你從前怎麼對阿利,今後還怎麼對待他,啊?
阿利不在這間包間裡。我說,叔叔,讓我考慮一下吧,啊?
但是我到現在也沒有把答案交給他,我再沒有去找過他。他的和藹和阿利的和藹不一樣,他讓我有些吃不準,是的,他讓我害怕。我又走了,一直在走,到處走走,反正我還不老,還走得動,是不是?
上個月我回家的時候,阿利和金貴找到了我,請我去紅泡沫吃了一頓飯。就三個人,忽然覺得沒有話可說。對他父親見我的事情,阿利隻字不提,好像根本沒有那回事。我對紅泡沫的記憶已經很少了,記住的只是包京生在包間裡說的幾句話,阿利父親說的幾句話。包京生還在監獄裡,也許已經出來了,總之他沒有和我聯絡過。我問阿利,那個用紅酒洗澡的女老闆還在嗎?阿利笑笑,說,哪有這麼個女人啊?他笑得很狡黠,如果有,也早就卷著被子走人了。
阿利依然穿著字碼奇怪的休閒服,而金貴是全身黑色的套裝,很合身、很得體,就連寶藍色的領帶也很適當地歪著點兒。他更不愛說話了,只是拿點頭和微笑來示意。到要走的時候我才明白過來,紅泡沫的老闆是阿利,金貴是他的總經理。
所有的故事都會有一個結尾。結尾就是一個小結吧,就像有的人轟轟烈烈了一輩子,寫成一個小結,裝進一部辭典,他也就是幾十百把字吧?當然,這個你比我清楚,因為你們更有文化,讀的書更多,對不對?你瞧,我給你講了那麼多人,到了最後,幾句話你就把他們瞭解了,真是簡單得不得了。只有對於我自己,我不曉得應該怎麼說。哦,我還沒有告訴你,我都打過一些什麼工?我不想說,說出來你會不會覺得,真的是沒意思透頂極了呢?
後來阿利曾經打來電話,請我到紅泡沫去當調酒師,他說,風子,你會喜歡這份工作的。我的眼睛一下子溼潤了,我覺得還有一個阿利是瞭解我的。是的,我會喜歡這份工作的。站在燈光黯淡的櫃檯後邊,把閃著黯淡光芒的杯子、瓶子弄來弄去,波地一聲開瓶聲,叮叮噹噹的碰撞聲,不同酒水的奇怪味道和顏色,都從我的手上流過去,這是很安逸的事情啊。不過,我還沒有答應他。我要是答應他了,我該早就答應他父親了,對不對?
我最想見到的人是我的媽媽,而實際上,我再也沒有見到過她了。我現在已經不怪她了,我覺得她沒有勇氣見我,我也沒有勇氣去見她。她很可憐,我呢,可能也可憐吧?她所在的那些地方,陽光很炙熱。爸爸鼓勵我去雲南找朱朱玩一玩,他說,雲南的陽光也是很炙熱,明亮得讓人眼睛都發黑。爸爸曾經在那兒駐過防,他說,雲南的陽光把各種東西都曬出味道來,空氣中什麼味道都有呢,你去玩玩吧。爸爸很平靜,像灰色的影子一樣平靜地生活著。
我也許真的會到雲南去的,找到朱朱,也可能找到一份工作。朱朱在邊境的一所武警醫院作了護士,她說,她的屋前屋後都是芭蕉樹和鳳凰竹。
麥麥德說,灼熱的太陽讓沙子曬出沙子的味道,讓刀子曬出刀子的味道,讓人曬出人的味道。麥麥德後來死了,在被撕破的那幾十、百把頁裡死掉了。不死的麥麥德死掉了,我也會在哪一天把他忘掉吧?
我也許明天就去尋找朱朱。誰知道呢?
嗯,我最後還想告訴你,我還是一個女孩子。嗯,這是真的,我到現在還都是一個女孩子。你可能不相信吧,不相信也就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