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舞正待再說幾句,忽見寶兒跑了回來。她跑得小臉紅撲撲,一臉興奮地道:「娘,娘,我今天辦了件大事。」
鳳舞和居沐兒猛地都坐直了。鳳舞穩了穩心神,拉過寶貝女兒問:「慢點說,你辦了什麼大事?」
寶兒道:「大伯父帶我們去酒樓吃點心,然後旁邊有一夥人很討厭,他們擺了幾架琴,讓幾個孩童在彈,大伯父在跟慶生哥哥說話,嫌他們吵,便讓護衛叔叔去說了說,可是那邊就有人說,我們龍府的人都不會彈琴,笑話我們。」
鳳舞點點頭,覺得明白了:「然後你大伯父就生氣了,是不是?」
寶兒點點頭。
鳳舞又問:「你大伯父要過去把人桌子劈了,你給攔下了是不是?」這龍大爺的暴脾氣發作起來,尋常人是攔不住的,她家寶兒果然是辦了大事。
可是寶兒卻搖頭:「大伯父沒過去,是我過去了。」
鳳舞和居沐兒驚得都張大嘴,寶兒繼續說:「我過去跟他們說,誰說我們龍家人不會彈琴。」
小娃娃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鳳舞急問:「然後呢?」
「然後我就彈給他們聽了。」
鳳舞訝然:「寶兒乖娃,你會彈嗎?」
寶兒用力點頭:「娘,很容易的。手一撥,那琴便響了。」
鳳舞轉頭看看居沐兒,這個正經會彈琴的,正一副目瞪口呆的愣樣。這邊寶兒還在說:「我用力撥啊撥啊,那琴就一直在響。」
這叫彈琴?
鳳舞閉上了嘴,覺得自己無論如何不能打擊女兒的自信心。於是想誇她一誇,想半天,擠出了一句:「寶兒乖娃,你當真是有大將之風啊。」這無所畏懼的勁頭,她這當孃的都自嘆不如。
寶兒嘻嘻笑,一臉害羞地投進鳳舞的懷裡。
這時龍大和龍慶生走了進來,寶兒又跑向龍慶生:「慶生哥哥,娘誇我有大將之風。」
龍大用力咳了咳,對鳳舞道:「不要誤導孩子。」
「我沒有。」鳳舞理直氣壯。
龍大讓龍慶生帶寶兒去外面玩,看兩個孩子出了院子,這才對鳳舞道:「寶兒的大將之風惹了麻煩。那幾個琴師是西閔國的,他們先行來京打探安排,還帶了孩童弟子在酒樓顯擺。寶兒過去亂彈一氣,對方視為羞辱,說要讓寶兒進宮鬥琴。」
「不是吧?」鳳舞傻眼。
琴盲孩子代表琴盲家族進宮鬥琴,這是鬧哪樣?
六歲小童接戰書,這事聽起來挺威風,但龍府三兄弟都知道這裡頭的兇險。
兩國鬥琴,雖是文鬥,但也涉及君主顏面、國之尊嚴。所以寶兒牽涉其中,弄得好大家當玩笑一笑置之,弄得不好被有心人借題發揮,那可就麻煩了。
於是龍大派手下去樂司府打聽西閔國琴師來訪的細節,又去了西閔國琴師下榻的客棧探一探他們是否另有圖謀。龍二去拜訪禮部尚書田仲,他要確保六歲娃娃接到的所謂戰帖不過是酒樓裡的戲言而已,要讓這件事淡化消失。而龍三則從江湖那頭查一查,看看此事是否有蹊蹺。
可大家都沒想到,沒等他們行動,龍府的寶兒小姐膽識過人,鎮定自若力壓外族琴師的「事蹟」居然已經在市井間傳開了。
龍二與田尚書的交談並不順利,因為事情已經鬧大。田仲皺緊眉頭,一臉為難:「二爺,此事在坊間討論熱烈。你看,還沒過半日就已經鬧到我這裡來了。人人皆道六歲稚兒壓滅西閔琴師氣焰,可喜可賀。可西閔使者卻到我這裡來訴怨,說他們誠心來訪,卻遭羞辱。這事若不能好好處置,怕是會惹出戰事禍端來。」
龍二沉吟,無言以駁,最後也只能相托田仲,在這事上盡力壓制和平息。田仲一口應承了下來。
龍二心知此事託付田仲無用,他還得找真正能管事的那個人。
他去求見了皇上。
皇上與龍二的交情頗深,這交情不止來自兩人利益間的各取所需,也有著彼此對對方性情上的欣賞。皇上見慣了誠惶誠恐的臣子,見了太多溜鬚拍馬的嘴臉,對龍二那種擺在明面上的「沒好處我不幹」的小氣德行還頗是中意。再加上他這皇位的得來有龍家重重一筆功勞,所以他與龍二的君民之情一直都還不錯。
皇上見得他來,甚是高興,擺了棋盤要與他博弈幾把。
龍二生平第一討厭琴,因為舉國皆喜唯他不懂,實在愛不起來。第二討厭的便是棋,其實他的棋藝不錯,但他每次陪皇上下棋,下到最後總要被皇上請求「為國破財」。
雖然龍二靠著皇恩狠賺了不少,但讓他賺進口袋再往外掏,這會跟割了他一刀似的讓他難受。
久而久之,龍二見著棋盤便頭疼,每每想起他的銀子,更是肝疼。
不過這次皇上沒打龍二錢銀的主意,他對龍二婚事的八卦更感興趣,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怎麼相識的?怎麼定親的?怎麼就瞧上個盲女了?
龍二與皇上相交頗深,私下裡說話倒是無甚禁忌,便道:「我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有女子傾心相許,當是常事。」
龍二這自吹自擂讓皇上噴笑:「這確是常事,但能讓你點頭娶她,卻不平常。你是不知,你遲遲不婚,已讓好幾個大臣惦記著,他們私下裡都來與朕嘮叨,想讓朕幫著探探意思,或者立媒指婚。」
龍二頭頂冒煙:「多謝大人們抬愛了。」
「你也怪不得他們。攬了你做女婿,便是家裡多了個金庫。加上你手上的商脈、人脈,那些為官的,可不把你當塊肥肉嘛。」
「皇上,那些為官的和那塊肥肉,都是您的臣民,您這麼說妥當嗎?」
「朕也覺得那塊肥肉不好晾得太久,不然爭鬥起來,亂了臣子之心便不好了。」
「皇上謬讚了。」
「朕是正經想著你若再不娶妻,今年內就該給你指婚了。那些虎視眈眈的總來唸叨,朕也煩心。」
「皇上不是被唸叨得煩心,是看我不用娶妻逍遙自在才煩心的吧?」
「哼,你倒是明白。你會勸著朕娶這個娶那個,攬勢建威,自己卻打死不願為官,賺些破銀子便在外頭自由自在的,讓朕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皇上這話說得,皇上立妃納人哪是我等布衣草民能勸的?明明是皇上自己娶得甚是歡喜。我賺的那些破銀子皇上也用得相當順手,這會兒倒是說不順眼了。」
皇上斜眼瞪他:「朕那是身不由己,你道妃子多了朕便能開懷?一個個都不是舒心人,無趣得很。若朕也能如你這般,想不娶便不娶,想娶便娶,那該多好。」
「草民哪有這想不娶便不娶、想娶便娶的福分,適才剛有人說草民要是再不娶妻,便會被指婚了。」
皇上哈哈大笑:「這倒是的,你要再晚個數月,朕一定給你指位大官千金做夫人。」
龍二面上帶笑,心裡卻是明白皇上這話裡雖有玩笑之意,但若真遇著了利害關係,為了籠絡臣心,穩固大局,這逼婚的事他是真能幹得出來的。只是若真有那種時候,那拼的就不只是哪方的關係更為皇上看重,還得拼解局佈局的本事。
就如同面前這棋盤。
龍二笑笑,落下一子,道:「我回去定要與沐兒說,恭喜她搶得先機,拔得頭籌。」
「看來這夫人你甚是滿意?」
「乖順得趣,甚得我心。」說到這個,龍二很得意。沐兒嫁他後確是千依百順,這讓他心裡滿滿的全是大丈夫的成就感。當然,他自動忽略掉偶爾發生的被噎得說不出話的狀況。
皇上盯著棋盤,想了半天下了一子,道:「哼,可別是來朕這處顯擺的。朕的胸襟與你差不了多少,仔細朕不高興了,弄個名目讓你掏銀子。」
「我胸襟最是寬廣的。」
皇上抬頭,哈哈大笑:「你還真是敢說。」
龍二也笑,然後道:「我家寶兒闖禍了。」
皇上一怔:「寶兒乖娃?」
龍二點點頭。
皇上有些驚訝:「能闖下讓你來找朕的禍,這娃娃倒是長進了。」寶兒他見過兩次,是個害羞又乖巧的孩子。那時龍二事先說好得喚她寶兒乖娃,皇上這般喚了,那孩子害羞可愛的笑容讓皇上印象深刻。
「她做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