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沒有了相公,我心裡定是難過至極。」
這話讓龍二很是受用,得意地咧嘴笑。笑著笑著,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他又沒問她難不難過,她這話答非所問。但他家沐兒很乖很黏人地擁抱他,他便將這小問題拋到了腦後。
日子便在這些不斷發生的「小事」裡過去,「小事」也似乎在這些日子裡全都化解。龍二不再對丫環們橫眉豎眼,李柯的衣裳不再破了,而龍二夫人與龍二爺的小日子也平平順順。
龍二爺對這樣的狀況感到非常滿意。
然後,五月初一到了。
這日,龍府三兄弟帶著家眷進宮赴晚宴。
映月美景賞心悅目,宮裡的美味膳食也無可挑剔。但因為首座上坐著皇上,大家都難免有些拘謹。幾杯酒下肚之後,舞娘琴娘踩著月色助興而來,這場面才活躍了些。
整晚的鬥琴對龍二來說沒甚意思,而且席上還坐著刑部尚書丁盛及他的乘龍快婿雲青賢,這讓龍二相當不快。
丁盛那隻笑面虎,龍二見著他就煩。想必丁盛心裡對他也是如此想,但兩人目光對上,偏偏還要笑一笑,舉杯共飲。
但這不是最讓龍二不舒服的地方。
最讓龍二惱火的,是雲青賢那廝的眼睛時不時朝他家沐兒身上瞧。大庭廣眾,他倒並非明目張膽,只是時不時藉著舉杯或是與旁人說話的機會,不動聲色地看居沐兒一眼。只是再細微的小動作也教龍二看著了,那灼灼目光,隱隱深情,讓龍二真恨不得一腳將他踹到牆裡頭去。
龍二生氣的這當口,琴師們已然開始鬥琴。
西閔國的琴使和蕭國的琴師們因為酒肉共歡了一場,所以彼此間少了幾分敵意,這彈琴切磋過程氣氛融洽。兩邊娃娃琴師的出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而寶兒乖娃的出風頭本事依然不弱。龍二其實有些想不明白,寶兒不吵不鬧的小模樣,怎麼就總能引得注意呢?
事由是每個娃娃上場都要自報家門。別的娃娃第一次見這樣的場面,饒是官家小公子也要怯幾分。偏偏排在後場的寶兒睜著雙水靈大眼俏生生地環視四周,一點不懼。
這般模樣終惹得皇上逗她:「你叫什麼名字?」
「龍寶兒。」小臉粉紅含羞,但聲音響亮。
大家一陣笑,皇上又問:「今年幾歲?」
「六歲。」答得依然響亮。
旁邊一位官員也湊熱鬧,問:「幾歲開始學琴的?」
「六歲。」這答得不但響亮,還信心十足。皇上實在是忍不住笑了,這娃娃的勁頭模樣果然是來挑釁叫板的。
接下來寶兒彈琴,證明了龍二那一頓遊船的錢銀沒有白花,籠絡敵方的感情收買好感是非常必要的。因為寶兒用一副大師的姿態和氣勢在彈一首最簡單不過的曲子,單調的曲音、穩健的節奏配上她的頂頂自信,直接就打亂了西閔國娃娃琴師的陣腳。對方的曲子被她的單調帶壞了,走音又亂拍子,越彈越冒汗。
最後寶兒贏了,因為她完整地彈到了最後,完成了整首曲子。
西閔國的琴師沒說什麼,只把那個灰頭土臉一臉沮喪不甘心的娃娃琴師領了回去。寶兒不得意不驕傲,只納悶為何對方有人領,她這邊沒人?她轉頭看看龍家人的方向,龍慶生看她那小呆樣便著急,於是跑上臺去,把她領了回來。
後頭接著又是歌舞助興,然後其他琴師上臺獻技。總之寶兒順利過場,沒爭沒怨,這事於龍家人來說,算是圓滿解決。
一家子不懂琴的沉浸在寶兒過關的喜悅當中,喝酒吃菜,其樂融融,那些什麼彈琴什麼絕技,於他們而言沒甚意思。
這席宴順順利利,賓主盡歡。宴將畢,皇上開始行賞,給今日里鬥琴的各位琴師們贈禮。
居沐兒暗想這皇上也如她家相公一般喜歡用這招籠絡人心。她正在走神之時,忽聽得錢江義大聲謝過皇上,然後居然還有後話:「皇上,草民斗膽,有一事相求皇上。」
「講。」皇上龍心大悅,允他說話。
錢江義俯身一拜,朗聲道:「皇上,兩年前,我國琴聖大師師伯音先生殺害史尚書一門,定罪後判的斬立決,皇上愛才惜才,允他在行刑之前彈奏最後一曲……」
居沐兒心裡一震,她是萬沒想到,錢江義會在這場合裡提到此事。
龍二也是嚇了一跳,他迅速握住居沐兒的手,用力捏緊她。
錢江義繼續道:「師先生最後一曲頗含深意,琴曲當中訴說蒙冤之情。這兩年草民與幾位琴師鑽研琢磨,確定曲中確是此意。」錢江義接著又把師伯音前半部分訴冤的曲子分析了一遍,道那幾首被拆碎重疊的名曲,每一段裡都暗藏玄機。他一口氣說完,一抬頭,看到皇上的臉色,頓時閉了嘴。
皇上臉上已無笑容,全場靜默下來。居沐兒聽不到聲音,心怦怦狂跳。
過了好半天,皇上終於說話:「先不論你們鑽研的是否有錯,就算師先生確是在琴音裡訴冤,又待如何?朕確是愛才惜才,當年對師先生之死也甚是惋惜,至今想到此事,仍有感慨。在那刑場之上,師先生的琴音,朕是第一次聽到,也是最後一次。那也是朕聽過的最美的琴音。但世事善惡有報,朕再是惜才,再是欣賞師先生的技藝,也要對得起死去的冤魂。史尚書一案,人證、物證皆是清清楚楚,毫無疑點。師先生系當場被捕,並非事後推斷捉人,這也是事實。一條條一樁樁,查得明明白白最後才定了罪。如今你說琴音訴冤,朕倒是想問問,你可有證據?」
錢江義聽得皇上那一番大論,身上冷汗涔涔,已然知道今天自己太過於忘形,衝動之下犯了大錯。如今皇上問話,不得不答,錢江義硬著頭皮道:「除了琴音的線索,草民並沒有別的證據。」
居沐兒心跳加速,手有些抖。龍二用力握緊她,握得她的手有些疼。
「沒有別的證據?」皇上拖長了聲音,緊接著厲聲道,「你憑證全無,只說曲音有意,便當著眾位大臣、外國使節的面暗指當年刑部錯判冤案,你是何居心?」
「皇上!」錢江義用力磕頭,「草民一片赤膽忠心。草民雖無其他憑證,但當年師先生人之將死,又何必大費周折用琴音訴冤?此事蹊蹺,我等習琴之人不得不細想細究。草民深知當年刑部查案仔細清楚,草民不敢妄斷,只是若此案中真是另有曲折,還望刑部眾大人能夠再仔細查辦,勿讓真兇脫逃,以揚我大蕭正氣。」
龍二掃了一眼丁盛和雲青賢,丁盛臉色難看,雲青賢輕皺眉頭,其他官員面面相覷。
這時皇上冷道:「丁尚書,這事你怎麼看?」
丁盛站起,走出一步,施禮道:「皇上,當年案情確是查得清楚明白,毫無疑點。要說死前訴冤,試問哪位兇犯不是說自己冤枉?可若當真有證據表明此案判得不妥,我刑部定當認真嚴查,若是錯案,我甘願受罰。」
皇上點了點頭。丁盛朝著錢江義逼近一步,冷道:「錢先生是否有證據證明自己的推斷?」
錢江義額上滲汗。他有懷疑,但都只是推測,比如師伯音已能彈下那曲子,根本沒必要奪譜殺人,又比如他們幾個琴師鑽研那琴曲,或多或少都遭遇到說不清的倒霉事,似有人在警告威脅他們不可再查。
他有疑慮,但沒有證據。
錢江義說不出話來,跪在地上埋首伏地。
沒有人支援他,沒有人為他說話,那些與他一起研究琴譜的琴師現在全成了啞巴。西閔國的琴使明明也與師伯音交情匪淺,此次來訪也定不是什麼切磋交流琴藝那麼簡單,但此時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