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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秘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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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師傅是高純的同鄉,又是高純的師傅,但說起高純此時的處境,李師傅也只能愛莫能助。

周欣問他:「那除你之外,高純在北京還有別的朋友嗎?他在雲朗還有什麼朋友嗎?他這情況,只能靠朋友一塊想想辦法了,我可以一個一個去找,去求他們。」

李師傅想都沒想就一勁搖頭:「他的朋友都是藝校同學,畢業後各奔東西,都沒什麼來往了。高純跟著我開車拉活兒,幹這行沒什麼固定朋友。他原來交的女朋友家裡倒是有錢,可那女孩家裡反對她和高純相好,那女孩現在也嫁人結婚了。」李師傅停了一下,又想起一個人來:「他和那女孩好的時候有個大哥姓方的——不是親的啊——倒是常來往,我知道他住五道口那邊,不行我去找找……」

周欣問:「他那大哥……有錢嗎?」

李師傅也說不清方圓有錢沒錢。不過那天晚上他真的去五道口找了方圓,他找到方圓時方圓恰巧搬家,大件東西都已拉走,方圓正在狼藉不堪的空房裡收拾「細軟」。方圓搬家就和他換工作一樣頻繁。看來李師傅真是來巧了,晚一步與方圓失之交臂,恐怕連這個唯一認識高純的「大哥」,也再無蹤跡可尋。

方圓聽到高純的訊息後,倒是表現出「大哥」應有的關懷,第二天就跟著李師傅到醫院來看望高純。但他在離開時給李師傅的回答,卻讓李師傅憂愁如昨。

「我這話說的好像有點見死不救了,」方圓說:「不過我也只能這麼說。我剛從杭州回來,本來那邊有好幾個地方想讓我去,可我還得考慮一下才能決定。現在我手上真是一點錢也沒有了,你昨天晚上也看見了,我連房租都付不起了,現在只能臨時到我朋友那兒擠一擠。」方圓如此說,但還是掏出一千塊錢給了李師傅:「這一千塊錢解決不了什麼問題,只能當我一個心意吧。」

李師傅接了那沓錢,和方圓面對面站著,誰都無話可說。

周欣也在籌錢。在這個城市,甚至可以說,在這個世界上,她能夠求助的,只有那些畫畫的同仁。在高純入院的第三天,周欣在獨木畫坊拿到了畫家們湊出的三萬元錢。

她站在畫坊的一個大畫案前,看著同伴們陸陸續續過來,把等額一份的鈔票放在畫案上,又各自回到自己的畫板前埋頭作畫去了。周欣低著頭,做出鞠躬狀,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著謝謝。穀子上前,替她把錢收進包裡。

幾天之後的一個清晨,金葵登上一列開往雲朗的火車,離開了北京。

火車抵達雲朗時天剛剛黑下來,天有些冷瑟。

金葵家的巷子裡,缺少了往常此時該有的熱鬧,風颳著地上的殘葉,凸顯著幾分陌生的蕭條。

是父親給金葵開的門。

父女相見的眼神隔了一道門坎,竟如隔世般蒼涼。母親從父親的身後看見了金葵,顫巍巍地叫了一聲「葵兒!」母親的呼喚依舊耳熟,讓金葵淚奪雙目,讓她不知不覺鬆手扔了提包,撲入久違的家門。

在金葵回家的第三天,在雲朗監獄的會見廳裡,她見到了哥哥金鵬。金鵬是半月之前才審結入獄的,頭髮剛剛剃青,身上的囚服也是嶄新的,臉上的氣色卻灰敗如死。隔著會見廳的玻璃,他也許看到了妹妹臉上早生的滄桑,他眼神中流露的,不知是愧疚還是悽惶。

金葵用女孩的同情叫了他一聲「哥」,叫得金鵬眼淚汪汪。他沙啞地說了句:「酒樓垮了,咱家也完了,你還回來幹嗎……」

金葵說:「酒樓就讓它垮了吧,可咱們家沒垮,爸媽也都沒垮,我們都等著你,等你出來!」

妹妹的聲音依然如孩子般純真,又加了些成熟女人的溫存。金鵬迴避的視線重新拾起,他似乎在妹妹青春如昨的眼神中,找到了母性的堅韌。

仍然是一如既往的黃昏,黃昏仍然一如既往地絢爛,金葵重新走進她曾經「避難」於此的那間閣樓時,乾涸的眼眸卻反射不出當年曾有的溫暖。

這間閣樓位於雲朗的高處,從這裡可以眺望整個小城。小城的上空籠罩著白霧狀的炊煙,猶如金葵此時虛無的心情。

這裡曾是庇護心靈的港灣,是愛情遠途的起點,自從高純離開此地偕她遠走京城之後,這間閣樓便一直空閒至今。屋裡原有的舊傢俱上落滿塵土,寬大的天台也顯得蕭索荒蕪。金葵用目光在天台堆放的每件雜物上緩緩撫摸,屋裡屋外每個角落都讓她依依不捨。她不知不覺中摹擬了歲月的視線,彷彿真的看到了一年之前——一年前的少男少女萬般靈秀,在夕陽下的天台上第一次跳起「冰火之戀」,行雲流水的舞蹈風一般的曼妙、紗一樣輕盈……

比起雲朗小城,北京當然是一座泱泱大都,比起閣樓上的那個簡陋的天台,少年宮的排練廳當然堂皇氣派。但,在閣樓的天台上舞蹈,可以看到整個雲朗,回到排練廳裡繼續教課,金葵看到的只是一對少年孤獨的舞姿,和自己更加孤獨的徘徊——在落地鏡的一角,形單影隻。

高純要做手術了。

斷在胸腹和雙腿裡的骨頭每天都在疼痛中煎熬,他不能吃飯,無法睡覺。終於,這天早上,醫生和護士推來了擔架車,有人上來搬動他的身體,沒人跟他解釋什麼,但他知道,他也許就要得救了。他想笑一下,對所有人笑一下,但他臉上的肌肉已被經久不止的劇痛累壞,他已不知道怎樣來笑。他想讓自己安定下來,想讓自己重新體會高興的滋味,但被擔架車推進手術室的那刻,他臉上的茫然和惶恐,還是洩漏出內心的孤獨。這是他人生第一次躺在無影燈下,全身赤裸,眼前全是陌生的面孔,耳邊全是金屬器具冰冷的碰擊。他想找到一點可以鎮定和撫慰自己的回憶,找到某些溫暖的源頭,於是,他想到了舞蹈。與舞蹈同來的,是他親愛的金葵。

他被戴上了麻醉面罩,冥濛中他看到了金葵。金葵一身白色的輕紗,與他頭上的紅巾糾纏縈繞,他們在一個潔白透明的世界裡如泣如訴地一路舞去,彼此勾連,難捨難分……高純的視線模糊起來,輕紗和紅巾漸行漸遠,直到從視野中全部淡出,天地間只留下空洞而混沌的白色,萬物皆空……

夢中的舞蹈一曲終了,高純的手術也告完成。他被推出手術室時尚未甦醒。但沉睡的面容已恢復寧靜。醫生隨後向等在外面的周欣和李師傅,以及特地趕來的方圓,還有一直陪著周欣的穀子,通報了高純的病情。

「骨頭已經接上了,手術還比較順利。但是術前病人胸部有強烈痛感,下肢卻沒有知覺,因此懷疑他的神經系統有些損傷。骨頭是接上了,但有沒有其他方面的問題影響患者的正常恢復,還要進一步檢查診斷,現在還不能過早樂觀。病人有可能需要長期治療,不是短時間就可以出院的。你們上次交的錢支付搶救費、手術費,用的已經差不多了。下一步繼續治療還需要花些錢,你們誰來承擔以後的費用,能不能承擔以後的費用,希望你們儘快商量一下,給醫院一個答覆。」

醫生沒說以後的費用是多少錢,周欣和李師傅們也都沒問。這還用問嗎,肯定少不了的。誰知道「以後」究竟會是多久,誰知道到底還需要多少錢,才能讓高純重新像以前那樣,正常地跳舞和行走。

那幾天周欣一直住在穀子家。她把母親和為母親僱請的那個阿姨也接來了。穀子就住在獨木畫坊後面一個即將拆遷的樓房裡,屋子大而空曠,大到穀子和周欣在屋子的一角小聲說話,完全不必顧忌在另一角照顧周欣母親的那位阿姨聽到。

周欣明明知道,關於高純的一應事宜,穀子並不是個合適的相談物件,可事到如今,她也找不出第二個人可以與之商量。她和穀子討論高純的病況,自己也說不清是為尋求穀子的理解,還是尋求穀子的主張。

她對穀子說:「如果高純真像醫生說的……軀幹神經受損的話,恐怕就不是一天兩天能治好的了,所以我想,我們應該……」

穀子打斷周欣的話:「我們已經仁至義盡了,大家都不富裕,可一下子給他湊出了三萬多塊錢來……」

穀子的話又被周欣打斷:「可他是為了我才……」

周欣又被穀子打斷:「可你以前也救過他的命,這一次就算一報還一報吧,你現在並不欠他!」

周欣怔了半天,她盯著穀子,直盯得穀子心虛地把目光躲開。周欣說:「可你欠他!」

穀子想說什麼,他試圖做些解釋,可週欣沒有容他開口。

「我今天要救他,也是因為你!因為你的哥們兒曾經要害他!」

穀子低頭,不再說話。

周欣說:「所以我欠他!」

穀子抬頭:「就算我們都欠他,就算我們想救他,可我們有這個能力嗎?他要是在醫院一躺幾年甚至更久,你有這個能力嗎?」

這回,輪到周欣無話。

高純住在嘈雜擁擠的大病房裡,術後的狀態相當萎靡。周欣走進病房時高純已經醒了,守在床邊伺候他的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周欣認出那就是李師傅的女兒君君。

君君和周欣早就見過,兩人的寒暄也就囫圇簡短。高純身體虛弱,虛弱得連目光都無力移動,周欣只能湊近床前俯身看他。她看到高純眼睛乾涸,眼神卻像飽含了淚水。

她問高純:「你好些了嗎?」

高純合了一下眼皮,算是回應,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感覺好些了。周欣安慰道:「醫生說,你的手術很成功,只要你把自己的心情調整好,很快就會恢復的。」

高純臉上,擠出笑容,因為勉強,所以難看。

「……謝謝你。」

他的發聲相當吃力。周欣從皮包裡拿出那塊心形琉璃,呈在高純眼前,「這是你的嗎?」她問:「這是什麼?」

那塊碧綠的心形琉璃,讓高純的雙眸靈光忽現。他用幾乎聽不清的啞聲說道:「這是心……是我的心。」

周欣點點頭,把琉璃放在高純的枕邊,說:「給你放在這裡。」又問:「你真的什麼親人都沒有了嗎?除了李師傅一家人,你還有其他朋友嗎?」

問到親人,高純的眼球立即凝固不動了,直直地望著屋頂,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很茫然。

北京的酒吧街是這個城市的夜晚最熱鬧的地方,可一到白天,整條街就變得冷清下來。這裡是城市白領、藝術青年和有閒階層最熟悉的地方,白天清靜又方便談事,所以周欣就把方圓約到了這裡。

兩人並不相熟,相見的話題只有高純,開門見山沒談幾句,方圓便談到了失蹤的金葵。

「高純本來有個女朋友的,咳,要不這孩子也是可憐呢,他對他這個女朋友可真叫一心一意,兩個人都是跳舞的,也有共同語言。那女孩家在雲朗還開著酒樓,也算有點錢吧,可前一陣她忽然就離開高純閃電式的就嫁人了……現在真是流行閃婚了。聽說嫁了個有錢的土財主,高純為這事都快瘋了,刺激受大了!」

周欣有些意外:「高純……一直有女朋友?」

「有啊,一直好著哪!」

「他女朋友……結婚了?那,她還能念他們的舊情,幫幫他嗎?」

「這可能不行了吧,你想,她那老公怎麼可能為她以前的男朋友出錢呢。再說,那女孩跟她家裡人鬧翻了,自己跟老公嫁到外地去了,和過去的朋友都不聯絡了,我也找不到她呀。」

周欣有點絕望:「那高純……再也沒有別的朋友了嗎,遠一點的親戚也沒有了嗎?」

方圓說:「朋友也就是同學鄰居什麼的,過來看看他沒問題的,但跟人家要錢,這年頭,不太現實吧。那還不如登報或者上網拉點捐獻現實呢。我也算高純的朋友吧,可我和你一樣,湊點錢出來可以,可一直供著讓醫院把他治好,我也沒這個實力。」

周欣疑問:「上網,或者登報,能拉到錢嗎?」

方圓老到地說:「當然不容易,那麼多沒錢看病的要是都能這麼拉到錢,那也別搞醫療改革了。要這麼拉錢關鍵得有一個特別的策劃,首先,你得編好一個故事,煽情一點的。比如說,就說高純是一個天才舞蹈演員,說他自幼喪父喪母,舉目無親,靠半工半讀完成學業,忽然一場厄運降臨……其實高純是靠他母親生前供他上的學,而且他的生父也還在世,但你不能這樣說,這樣說就不足以吸引公眾同情了。對公眾的同情心沒有特殊刺激的故事,媒體也沒興趣……」

「高純的生父還在世?」

方圓忽然被周欣打斷,有些恍神:「啊……在呀。」

「那李師傅為什麼不告訴我呢?他為什麼沒告訴我高純還有父親,卻告訴了我你的電話,他父親也沒能力幫他?」

「他父親……我估計應該是個有錢人吧。」方圓說:「高純從雲朗跑到北京,就是來找他父親的。他父親曾經委託一個人到雲朗來找高純,說他父親患了絕症,立了一份遺囑,大概是要承認高純這個私生子了,還留給他一大筆錢——咳,也不知道真的假的——高純想拿到這筆錢和他的女朋友到舞蹈學院上學去。可他還沒到北京呢,他父親委託的那個蔣教授就被車撞死了,等他到了北京他女朋友又跟人跑掉了。高純愛他女朋友,愛跳舞,現在全都不行了,他還能不能走路都成問題了,能走路還能不能生活都成問題了。唉,這就是命,命運啊!」

周欣被命運二字震驚。她彷彿看到了那一幕幕情景,彷彿看到了高純在目睹車禍和女友背叛時愕然無助的神情。

一連兩天傍晚,周欣都會到醫院來,給高純帶來吃的東西。那幾天負責在醫院輪流照顧高純的,一直是李師傅父女二人。若輪到君君來時,李師傅便讓她帶上課本和複習資料,趴在病床的一側邊讀邊寫。

高純的氣色未見好轉,胸肋的疼痛還掛在眉梢,他平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聽著君君在周欣耳邊不停嘮叨。

「醫生今天又催咱們交錢呢,說再不交錢就不讓住了。催得我爸都不敢來了,總讓我來。」

周欣問:「他好點了嗎?」

君君答:「他老說疼。骨頭斷了,肯定疼吧。」

君君做出的模樣,彷彿對那疼痛感同身受。她問周欣:「你找到他朋友了嗎?他朋友能幫忙嗎?」

周欣沒有回答,她俯身下去,與高純雙目相迎。高純的呼吸顯然牽動著肋部的劇痛,顯得吃力而又緊張。他辨認良久,認出眼前的面容,用幾乎無聲的氣息,說出三個顫抖的字音:

「太疼了……」

周欣含了淚水,她用輕柔的聲音,貼近垂死的高純。

「你有一個父親,你親生的父親,我能找到他嗎?」

周欣在地圖上查了很久,她確信那個地方應該在懷柔。

「青龍口、白馬臺、紅塵去、古今來。」

像武俠劇中的煉丹秘境,像反特小說中的接頭暗語,這是蔣教授留在觀湖俱樂部的一個住址,也是以前高純唯一沒有查過的地方。

懷柔紅螺寺以東,在地圖上看,有一個青龍湖,去懷柔的長途汽車在青龍湖有一站停靠。周欣從青龍湖車站搭乘鄉間的拖拉機向湖區的方向走了一個時辰,才知道青龍湖原來藏在一座大山的背後。進山之處險隘夾天,路旁有碣,上面刻的,便是「青龍口」。

進山便開始徒步。下車前向拖拉機司機打聽,司機從未聽過白馬臺這個去處。沿途又問了數人,大都臉上茫然,只有一人遙指前方,說半山倒有白馬寺一座。周欣看到湖水的時候也看到了鎮湖的山上,果然有一座廟宇,紅牆黃瓦,佛光環繞。放眼巡看,視野之內,似是唯一可居可遊之境。周欣於是逢山登山,遇廟拜廟,進寺先燒一炷高香,後拜正殿裡的佛像,出門向值守的一位小僧打聽,小僧竟然向北一指,確認「古今來」就在廟後。

周欣大喜過望,繞過廟牆,沿山間石徑,向上逶迤,一座石砌門拱,凜然出鏡。門拱上有凹刻字樣,「紅塵去」三字赫然入目。碎石曲徑從門拱下穿過之後,林木漸漸茂盛,一座白牆小院,掩映其中。小院殘損破敗,門鎖卻是八成新的。門楣上方,高懸「古今來」三字石匾,字形古拙。門縫裡可窺見院內孤房一檁,黑舊的瓦頂從院牆的雜草中寒酸半露。周欣擊門呼喊:有人嗎?鴉雀無聲。周欣返身回到廟內,再問小僧:山上那院子有人住嗎?小僧答:有人住。周欣問:住什麼人啊?小僧答:城裡的人。周欣又問:那城裡人叫什麼?小僧答:叫教授。周欣最後問:那教授年老還是年輕?小僧答:老。

周欣讓小僧帶她找到了一位老僧,老僧大概就是這廟裡的住持。從老僧口中周欣知道小院的租主果然姓蔣,是區裡什麼領導介紹來的。住在這裡讀書寫字,寒暑也有兩來回了。前陣說要出趟遠門,去了至今還沒回來。這院子他當時一下租了五年,租期未滿,門上的鎖都是人家自己的,我們也打不開的。周欣說:蔣教授離開這裡是到雲朗找人去了,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車禍,他已經死了。我是他的學生,我有件東西放在蔣教授這裡了,你們能不能開啟門讓我進去找找?老僧小僧一齊雙手合十,低頭哀悼:阿彌陀佛。弄得周欣也連忙跟著合掌頷首。老僧說:蔣施主是區裡遊處長介紹來的,我們要報告遊處長,他的房子可不可以開啟,還是請政府決定吧。老僧言罷,又吩咐小僧到正殿裡,去為仙逝的蔣施主燒三炷香,佛祖會保佑他的,阿彌陀佛……周欣只得隨著小僧退了出來,一起去正殿裡燃香致哀。小僧為蔣教授唸經超度,周欣也在佛前閉目默禱,而她心裡祈福的,卻是高純。求高純命有佛佑,能健康地活下來,求大家最擔心的事情,一定不要發生。

陸子強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這一天的上午,幾個稅務官員在百科公司的會客室裡,約見了他和公司的財務總監,出示了執法檢查的有關檔案,宣佈了稅務當局的決定:因百科投資有限公司涉嫌稅務欺詐,經市地方稅務局批准,從即日起對百科公司立案調查,公司的財務賬表須全部封存,接受審計,希望公司的負責人和財務負責人暫時不要離開本市……

雖然,稅務官員們說的只是「希望」,但在陸子強聽來,官員們的口氣是強制性的。他自己心裡清楚,一旦出了內鬼,百科的賬目是經不起查的。這「希望」二字讓他感到絕望,知道敗局已定。

周欣大喜過望,繞過廟牆,沿山間石徑,向上逶迤,一座石砌門拱,凜然出鏡。門拱上有凹刻字樣,「紅塵去」三字赫然入目。碎石曲徑從門拱下穿過之後,林木漸漸茂盛,一座白牆小院,掩映其中。小院殘損破敗,門鎖卻是八成新的。門楣上方,高懸「古今來」三字石匾,字形古拙。門縫裡可窺見院內孤房一檁,黑舊的瓦頂從院牆的雜草中寒酸半露。周欣擊門呼喊:有人嗎?鴉雀無聲。周欣返身回到廟內,再問小僧:山上那院子有人住嗎?小僧答:有人住。周欣問:住什麼人啊?小僧答:城裡的人。周欣又問:那城裡人叫什麼?小僧答:叫教授。周欣最後問:那教授年老還是年輕?小僧答:老。

周欣讓小僧帶她找到了一位老僧,老僧大概就是這廟裡的住持。從老僧口中周欣知道小院的租主果然姓蔣,是區裡什麼領導介紹來的。住在這裡讀書寫字,寒暑也有兩來回了。前陣說要出趟遠門,去了至今還沒回來。這院子他當時一下租了五年,租期未滿,門上的鎖都是人家自己的,我們也打不開的。周欣說:蔣教授離開這裡是到雲朗找人去了,回來的路上遇到了車禍,他已經死了。我是他的學生,我有件東西放在蔣教授這裡了,你們能不能開啟門讓我進去找找?老僧小僧一齊雙手合十,低頭哀悼:阿彌陀佛。弄得周欣也連忙跟著合掌頷首。老僧說:蔣施主是區裡遊處長介紹來的,我們要報告遊處長,他的房子可不可以開啟,還是請政府決定吧。老僧言罷,又吩咐小僧到正殿裡,去為仙逝的蔣施主燒三炷香,佛祖會保佑他的,阿彌陀佛……周欣只得隨著小僧退了出來,一起去正殿裡燃香致哀。小僧為蔣教授唸經超度,周欣也在佛前閉目默禱,而她心裡祈福的,卻是高純。求高純命有佛佑,能健康地活下來,求大家最擔心的事情,一定不要發生。

陸子強最擔心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這一天的上午,幾個稅務官員在百科公司的會客室裡,約見了他和公司的財務總監,出示了執法檢查的有關檔案,宣佈了稅務當局的決定:因百科投資有限公司涉嫌稅務欺詐,經市地方稅務局批准,從即日起對百科公司立案調查,公司的財務賬表須全部封存,接受審計,希望公司的負責人和財務負責人暫時不要離開本市……

雖然,稅務官員們說的只是「希望」,但在陸子強聽來,官員們的口氣是強制性的。他自己心裡清楚,一旦出了內鬼,百科的賬目是經不起查的。這「希望」二字讓他感到絕望,知道敗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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