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簽了。
他在那張白色的表格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在簽名之前就已明白,當他把這個名字簽完,手續就辦完了。他和周欣,在他最後一個筆畫落下之後,就結成了夫妻,結成了法律意義上的正式夫妻。
一對紅色的結婚證端正地擺在這對夫妻的面前,民政幹部一句例行的祝福說得熱情洋溢:「祝你們新婚快樂,白頭到老!"讓周欣不得不用勉強的微笑,表達了禮貌的謝意。
她說:「謝謝您。"
民政幹部習慣地轉頭去看男方,周欣也側目看了一眼高純。高純嘴角動動,似乎想做出感謝的笑容,但那一刻他似乎聽到了什麼,他似乎聽到了那個熟悉的旋律,他聽到了他最愛的"冰火之戀"在頭頂的上空飄過。他的眼神朦朧起來,嘴角微微咧開,露出了神往的笑意。
周欣也笑了,也許僅僅是因為看到了高純臉上的笑意,她才力求配合地表現出了相應的歡喜。那首美麗的樂曲也許是從少年宮的排練廳裡傳出來的,這一天也是"冰火之戀"的正式彩排,在場邊圍坐的不僅有舞蹈班的全體學生,而且還來了不少家長,興致勃勃地進行了觀摩口而此刻高純正坐著輪椅,追隨著那纏綿不絕的音符,被周欣推著走出婚姻登記處的大門。他們誰也沒有說話,默默地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行人中一對一對借肩搭臂的年輕男女,在他們木然的眼眸中劃出鮮豔的留痕。
也許,在路人眼中他們也是幸福的一對!坐著輪椅的他和推著輪椅的她是兩口子了,他們正穿過寬闊的馬路回家。周欣成為人妻的第一件事,就是帶著自己的丈夫回家!
這是高純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新房。周欣感覺到了,高純一被推進屋子,那始終陰鬱的視線終於有了一些積極的投向,他緩緩地環顧四周,目光說不清是好奇還是恐懼。廳堂和臥室都佈置妥當,雖然簡單元華,畢竟一團新氣。但那紅色的新氣顯然止於符號的意義,並未在高純的臉上,激起足夠的快意。
高純最初恐怕絕不會想到,穀子的這所簡陋的大屋,竟收容了他洞房花燭的"初夜"。在他進入這個"家"的第一個晚上,他和他的妻子周欣,並排坐在他的岳母床前。儘管他們面對的,是一張植物人的典型面龐,但那麻木不仁的面龐畢竟代表了兩人唯一在世的血親。這似乎是個必要的儀式,氣氛鄭重,連一直照顧周欣母親的那個阿姨,也遠遠地退到門口,不出一聲。
周欣說:「媽,我要結婚了。他叫高純,和我差不多大,他人很好,很英俊。他過去經常幫助我,他為了我摔壞了身體。我決定和他結婚,照顧他,這樣他就有錢治病了,治好了就能回到正常的生活中去了。您從小就告訴我,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所以我知道您不會反對女兒的這個決定。"
周欣停下來,似乎說完了,她的母親兩眼向天,頭顱微微發抖,像是很激動,又像在搖頭,或許,那僅僅是植物人的一種無意識的震顫,一種無法控制的肌肉律動。
在母親自色的被單上,擺著一隻紅色的小盒,周欣將盒蓋開啟,裡面端放著一大一小兩枚戒指。周欣取出那隻大的,拉起高純的右手,將戒指戴在他的無名指上,然後等著那隻手把剩下的另一枚戒指,戴上她的指頭。
她等候的那隻手遲鈍了一下,終於瑟瑟地抬起,拿起了餘下的那枚戒指。高純抬起了周欣的右手,緩慢地,有幾分笨拙地,將那枚戒指套進了她的指頭。
床上的母親無動於衷,互許終身的兩人也迴避了相視,只有站在母親臥室門口的阿姨,眼中有些隱約的淚光,晶瑩地閃亮了一瞬。
這天晚上,金葵再次去了方圓的住處。這次她終於敲開了方圓的房門,開門的卻並不是方圓本人,但
那微胖的男人竟與方圓輪廓相近,使金葵在門開之際下意識地叫出聲來。
"老方哎請問方圓在嗎?"
"方圓?"微胖男人一腦門問號:「你找錯門了吧。"
"方圓不住這兒嗎?"
"不住。我也是剛搬來的。"
"那你知道原來住這兒的人搬到哪兒去了嗎?"
"不知道,你去問問房東吧,我們不知道。"
屋裡,一個濃妝豔抹的女人梳著頭髮走過來了,問道:「誰呀?"這時微胖男人已把房門關上。金葵默默下樓,還能隱約聽見屋門裡那女人大聲的吵鬧:「你關什麼門呀,你不認識她你怎麼還怕我看見呀,我告訴你,你騙我不止一次了「
周欣和高純領到結婚證的第二天,舉行了他們的婚禮。對中國人的婚姻來說,登記只是手續,大婚的良辰吉刻,主要是指婚禮。婚禮安排在一家價廉物美的酒樓舉辦,前來賀喜的都是獨木畫坊的藝術家們,大紅喜字下杯角鬥交錯,人聲洋溢,藝術家們的聚會,狂歡中肯定離不開醉意。
代表男方親友出席婚禮的,只有方圓一人,他即席發表的祝辭,雖是一些"永結連理,百年好合"的套話,卻也說得熱情真摯。代表周欣親友發言的是畫坊的大哥"老酸",他的祝辭與方圓相比,同是祝福,卻暗藏了些隱晦的慰藉。
"周欣是我們大家的小妹妹,年齡最小。我們確實沒有想到,她會比我們獨木畫坊的多數大哥們,都更早地確定了自己的生活。當然,結婚成家僅僅是生活的一部分,特別是對一個以藝術為生命的藝術家來說,可能僅僅是很小的一部分。我相信以我們周欣的才華,今後必將創作出特別來勁的作品。啊,當然,我們也祝願高純能夠很快治好雙腿,重返他熱愛的藝術舞臺。總之我們都應該祝他們幸福!大家高興一點,為咱們小妹勇敢的選擇,我們應該為她乾杯!"
畫家們響應地舉起酒杯,祝賀和敬佩之辭這才此起彼伏。唯一沒有加入慶賀的只有穀子一人,他悶頭喝下杯中苦酒,沉默地看著同樣安靜的周欣。
但無論如何,在這個大婚之夜,周欣臉上始終拄著應有的笑容。在她的示範下,高純也保持了應景的配合,在被眾人要求和新娘喝交杯酒的時候,臉上居然也堆出些久違的笑容,以圓滿著這個應當圓滿的時刻。
氣氛從此放開,場面熱鬧起來,畫家們彼此推杯論盞,說些陳年舊事,以及長城之旅的種種艱難與順利,僥倖與奇觀。場面不期然地反倒冷落了喜宴的主角,那一對新郎新娘。連方圓都和老酸等人聊得忘乎所以,說些演藝圈裡的趣人趣事,聽得老酸大笑不止。
新郎新娘於是得以安靜下來,安靜下來的新郎新娘反而顯得忐忑不安。周欣當然感覺到了穀子隔席投來的目光,那目光無論怎樣平和,在她臉上也如刀似刃,讓她不得不移開視線,儘量與左右逢迎顧盼。恰在這時新郎高純要上廁所,她便起身推他離席,朝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