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傅妻子擦淚揮手:「我知道,我知道……」
丈夫和女兒走了。李師傅妻子扶著牆挪回院子,先去廚房看看冰箱裡的東西,藥和飯菜果然一份份用保鮮膜包好,分放整齊。李師傅妻子顫抖抖地取出一杯藥液,還沒關上冰箱就聽見院門砰的一響,李師傅妻子大氣不敢粗喘,周欣就是在這一刻回到家中。
李師傅和君君走了,這座三進帶大花園的宅院裡,人氣更加荒涼起來。前院,一個病女人不聲不響地躺在床上;後院,一個病男人躺在床上不聲不響。唯一發出聲音的只有周欣。周欣走路的響動在幽深的院落裡,猶如山路夜行。
李師傅走後,高純一天三頓飯食,都由周欣親自操持。一日三餐也是夫妻二人最便於交談的時間,多是由周欣主動,對家務事做些解釋說明,起碼的思想交流也不能忽略,比如,周欣出國參加畫展的決定,就需要與高純充分溝通,取得支援,達成互信。
「過幾天,我託人請的小阿姨就來了,李師傅和君君大概最多回去七八天,也就該回來了。這樣我走也能放心一點。」
高純在床上慢慢喝湯,對周欣的安慰,並未明顯回應。周欣放下手中收拾的衣物,走到床邊幫他添湯,添完又說:「這次長城畫展對我挺重要的,對我們這幫人都挺重要的,你能理解嗎?」
高純停下咀嚼,點了點頭,說:「能。」
周欣淡淡地笑一下,說:「謝謝你。」
夫妻之間,能這樣互相理解,言語之間,能這樣相敬如賓,當然很好。但有點不太像生活中的夫妻,尤其不像新婚的夫妻,更尤其,不像這麼年輕的夫妻。
照顧高純吃過晚飯,周欣又把一份飯食送到前院,敲開了李師傅妻子的房門,說了聲:「阿姨,吃飯啦。」李師傅妻子受寵若驚地接了飯食,只聽周欣說了句:「趁熱吃吧。」還沒容她謝字出口,周欣已經轉身,變成了一個匆匆的背影。
如此這般,周欣照顧前院後院兩個病人,很辛苦地過了一週。一週後的一個上午,她終於等到了她一直在等的那個人,那個人就是方圓。方圓帶來了他為周欣找來的保姆,那是一個樸素而清秀的女孩,目光單純,穿著乾淨。周欣看了相當滿意,簡短交談之後她領著方圓和那女孩一起去了後院,走進了高純的房間。
接下來,可想而知發生了什麼情形。
在窗邊沙發上坐著的高純第一眼看到方圓進來,馬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但這笑容很快就在嘴角驀然凝固,其形狀之古怪難以形容。也許只有方圓才能明白高純臉上突生的錯愕,究竟表達了何等震驚。
周欣毫無意識,毫無戒心,微笑著向高純介紹身後的女孩:「高純,咱們請的小阿姨來了,是方圓專門從你們雲朗找來的,會燒你最愛吃的雲朗土菜。她叫金葵,你是叫金葵吧?」
女孩目視高純,聲音有點啞:「我是金葵!」
高純也目視女孩,表情僵硬,他的聲音在那一刻,也突然地啞了。
他說:「我是高純!」
方圓走了,周欣帶著金葵參觀了這座遊廊畫棟的院子,大致介紹了每間房子的用途,以及房內空調、地暖、電插之類的設施,間或也問到金葵的家庭和歷史。
「……你從雲朗過來多久了?一個月啦,噢,你在雲朗是上學還是工作?這是一間大客廳,電燈開關在這兒。平時這屋沒客人的時候,儘量不要開燈,要節約用電。你父母還在雲朗嗎?」
「我父母還在雲朗,我中學畢業後幫我爸我媽乾點家務,也幫家裡幹些零活。」
金葵答得像是背書,周欣於是上下打量,才發覺這女孩修長玉立,不像幹過活的樣子,不由疑問:「你都幹過什麼零活?」
金葵遲鈍了一下,回答:「我們家是做草筐的,做了草筐去賣,掙錢不多,還夠生活……」
「草筐?」周欣向另一間房走去,隨口問道:「你也會做草筐?」
金葵腳步跟得有點亂:「會。」
周欣說:「雲朗出竹子,怎麼不做竹筐?」
他們出了屋子,沿一條窄窄的甬路走進花園。花園裡種了些貴妃竹和早園竹,生得幹挺葉茂,深綠撩人。
「差不多吧……」金葵答得相當含糊,好在周欣也沒留意,話題隨即轉移:「花園裡有燈,開關在那邊,呆會兒我告訴你。每天晚上一定要檢查一遍,看看花園,還有每個屋子,看看燈都關了沒有,看看每間屋子的門都關好沒有。」
「噢。」
金葵亦步亦趨,聽周欣隨處指點,繞出花園以後,兩人去了客廳,在客廳分主賓坐下,周欣的口吻才正式起來。
「小金啊,我之所以麻煩老方幫我請人,就是想請一個可靠的人來。因為我的工作有時需要到外地出差,有時還會出國,所以家裡必須留個可靠的人才行。」
金葵點頭。
周欣又說:「照顧病人的工作又髒又累的,得有責任心才行。沒有責任心幹幾天就肯定煩了。病人身上有病,心裡一般也都難過,有時候性格古怪,容易發個脾氣什麼的,你得有耐心。有耐心就必須有愛心,你能對他有愛心嗎?」
金葵聲音很低,也許只有她自己,才明白這句承諾的根底:「我有!」
周欣滿意地笑笑,點頭說道:「那就好。」
金葵在這座院子上班第一天的晚飯,是她和周欣一起做的。或者說,是她打下手,協助周欣做的。周欣告訴她高純一般愛吃什麼,先吃藥還是先吃飯之類,並且把做飯的各種用具及油鹽醬醋等等作料,一一指點給金葵。湯熬好了,周欣讓金葵給高純送去讓他先喝。金葵就端著去了。她出了廚房,穿過走廊,敲門走進了高純的臥房。高純在床上坐著發呆,不知在想些什麼,看見金葵獨自走進屋子,目光十分意外,不由坐直了身子。
這是金葵走進這座大院後第一次與高純獨處。金葵把湯端到高純床前,她說:「高純,湯好了……」她自己也不知那發抖的聲音是出自哪裡,因為那不是她自己此刻想要說的!
高純伸出手來,他沒有接過湯碗,而是展開胸膛,擁抱了金葵。
金葵也緊緊抱住了她的愛人,湯碗啪的一聲掉在地上,湯飛碗碎。他們仍然忘乎所以地抱在一起,但不約而同地壓制了哭聲,眼淚很快打溼彼此的肩頭,都聽得到對方胸中奔瀉的號啕。他們都以為再也找不到對方了,也許到現在也不敢確信,此情此景並非夢境;也許到現在也不敢確信,自己懷裡抱緊的,就是他們一世不變的愛情。
金葵只有高興,只有幸福,找到了高純,幸福就有了基礎,就有了前途。儘管她明明知道,高純已經是一個殘廢,她明明知道,高純已經是另一個女人的丈夫。
這個女人就是周欣,誰又想得到呢,當初金葵反對高純去幹那份「私人偵探」的差事時當然想不到的,高純跟蹤的那個女人,會在一年後的今天,成為他合法的妻室。金葵此刻必須想到的只是,周欣還在不遠的廚房裡做飯,那份簡單的飯菜已經做熟,已經擺在托盤上,已經被周欣端出廚房,穿過燈光清冷的遊廊,進入了高純的臥房。周欣走進臥房後看到的情形讓她吃驚和不爽,她請來的這個小阿姨第一天干活,就把湯碗摔在地上。她看到金葵低頭蹲在床前,收拾著一地狼藉,床上的高純則像受了委屈一樣,眼圈紅著,臉色比金葵還要難堪和緊張。
金葵在仁裡衚衕三號院上班的第二天,方圓又來了,他幫金葵帶來了她的行李。昨天金葵只是過來見工,不知周欣滿意與否,因此沒有搬家似的大箱小包地一併搬來。方圓把金葵的行李放進她的屋子之後不久,李師傅和君君也從雲朗老家回來了。從父女二人的臉色上看,君君應當考得不錯。她進了院門首先一路跑著衝進母親的屋子,母女抱著又笑又哭。李師傅放下東西先到後院來找周欣銷假,在高純臥房的門口與金葵狹路相逢。兩人都是一怔,互相未及開言,周欣和方圓的聲音已經傳出。金葵端著臉盆低頭避走,李師傅一聲「金」字剛剛出口,周欣已經上前與他寒暄起來:
「李師傅回來啦,什麼時候到的?」
方圓也打招呼:「李師傅,你回雲朗去啦,君君考得怎麼樣啊?」
說到君君李師傅眉開眼笑,心思馬上轉移過來:「好,好,考得還好,還可以吧。哎呀,聽天由命吧嘿嘿。」
周欣說:「君君學習那麼努力,肯定考得不錯。」
大家邊說邊往前院走去,李師傅東張西望地還在尋找金葵,他衝方圓說:「哎,我剛才看見金……」方圓馬上打岔:「李師傅你離開雲朗時間不短啦,這次回去感覺怎麼樣啊,你們那房屋拆遷的官司打完了沒有?」李師傅忙於應付:「啊,這次我回去主要是為君君考試,別的事情沒心思去問。」這麼說著,已經到了前院,周欣進屋和君君親熱去了,李師傅正要跟進,被身後的方圓叫住,拉到了廊門一側。
「李師傅,我跟你說個事情。」
當然,方圓找李師傅說的事情,就是金葵的事情。說金葵的什麼事情,屋裡的周欣和君君母女,當然沒有聽清。
到了晚上,上床熄燈的時候,李師傅才把方圓說的事情和妻子女兒說了,妻子女兒都很驚奇,訝異得幾乎異口同聲:
「金葵?」
君君尤其不解:「那方叔叔為什麼不讓你跟周欣大姐說認識金葵姐呀?」
李師傅說:「咳,你小孩哪懂這個……咳,方圓說是什麼感情和法律的關係問題,這關係可太複雜了,我也說不太清!」
李師傅的妻子病得久了,頭腦日益混沌,對複雜問題更加理會不清:「……法律,他們犯什麼法律啦?」
李師傅試圖解釋:「金葵和高純那是感情問題,周欣跟高純那是法律問題,那是不一樣的。」看著妻女依舊茫然的面孔,李師傅皺眉,說道:「哎,別扯人家的事了,趕快睡覺!咱們在人屋簷下,早晚都低頭。白天吃自己的飯,晚上做自己的夢,閒事少管,睡覺!」
在進入仁裡衚衕三號院的第二天,第二天的傍晚,金葵開始獨立做飯。她做了雲朗人最愛吃的辣蒸魚、鹽包蛋、糖藕,還有粉蒸肉。粉蒸肉和辣蒸魚都是潮皇大酒樓的招牌菜,也是金葵父親的拿手菜,金葵吃了十幾年。
以往,高純大多是在床上吃飯,一餐飯大多是一菜一湯,很簡單的。但這頓飯四菜一湯,床頭櫃擺不下,只好擺在了臥房的小圓桌上。周欣費盡力氣將高純從床上移到輪椅上,推至桌前,還沒停穩高純便說了句:「再搬個椅子來,讓她和我們一起吃吧。」
高純說的她,當然就是剛剛端菜進屋的金葵。周欣遲疑了一下,還是順從高純的意思,搬來了一把椅子,又把高純的杯子從床頭拿到桌上。她怕高純腳涼,又拿了一雙毛拖鞋,替高純套在腳上。可無論她做什麼高純都沒有在意,他的目光一直逗留在金葵身上。
「你喝什麼?」
他問金葵,金葵一怔,高純又說:「有果汁、礦泉水,還有可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