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彼此碰杯,杯中酒也是假裝的,全是飲料。但君君的心情很好,這一點絕對不假。窗外燦爛的霓虹,象徵著未來的前景。整個城市流光溢彩,熱鬧紛呈,在這裡生活習慣的人都不會想象遠處山裡的夜幕,究竟黑得多麼沉重。
金葵在黑下來的山路上獨行了很久,她出了小村就已經迷路,迷路並未讓她有絲毫恐慌,她的心已被激憤和對高純的思念佔滿,恐懼、睏乏、危險甚或死亡,再沒有任何東西能讓她心有旁顧!她在山上走走停停,讓眼淚在孤獨中流得悲壯。天矇矇亮時她看到了汽車移動的燈光,燈光指示出了公路的方向,在太陽昇起之前她看到了那條康莊大道,她知道那條大道的左面連著銅源,右面通向雲朗。
而金葵要去的地方,卻是北京。
父親和母親坐在客廳正中的方桌兩旁,接受了女兒的磕拜辭行。金葵的額頭碰在父母的腳下,她知道當她站起身後雙親就要膝下荒涼。她的眼淚因此淚汩流淌,因為感激,因為愧疚,在她最需要幫助的時候,父母變得格外慈祥。父親把自己那隻帶照相功能的手機拿出來了,把不知是不是最後一筆積蓄也拿出來了,母親把錢和手機放進金葵的行囊,除此不再多餘半句叮嚀,半句憂傷。
金葵謝絕了父母的送行獨自出門,去火車站的公共汽車從雲朗藝校的門前經過,牽掛著她依戀的目光。這不是她的母校,卻是她冥冥中的歸宿,卻是她未來的理想。
她回到北京的當天先去了房屋權屬登記大廳,像每個來辦手續的顧客那樣,站在了大廳的櫃檯前面。
"對不起同志,我是仁裡衚衕三號院的房主,我前陣來你們這裡辦過過戶手續的,我有點事想找當時幫我辦手續的人問問,我記不得是誰給我辦的了。我是仁裡衚衕三號院的!"
營業員是個年輕女子,一聽是仁裡衚衕三號院的,臉色隨即隱隱一變,"啊?仁裡衚衕……仁裡衚衕三號院?"雖然刻意掩飾,但金葵還是察覺到了,她不動聲色看著那年輕營業員起身走進一扇門去:"噢,那你稍等啊,我給你找那個人去。"沒一會兒一個年老的營業員從門裡出來,一邊走一邊往臉上戴著眼鏡。她戴上眼鏡走近櫃檯,聲音比那年輕的洪亮許多:"誰是仁裡衚衕三號院的,誰是仁裡衚衕…
金葵迎了她的目光,應聲答道:"我是!"年老的營業員瞪著她,看得眼都不眨。金葵反問於她:"您看是我嗎?"
年老的營業員一時猶豫,答不上話。金葵咄咄再問:"您看清楚一點,以前來辦三號院轉戶手續的,是我嗎?那個人是我嗎?"
登記處的幾個工作人員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圍上來欲聽究竟,周圍的顧客也紛紛側目,都以為顧客與工作人員發生了糾紛,或是這個強硬質問的女孩,不知何事發了神經。
從這一天開始,金葵就像當初高純一樣,幹起了秘密跟蹤的行當。她跟蹤的物件也是女人,她跟蹤的工具也是出租汽車,彷彿一切都如高純的從前,證明歷史總是螺旋式地向前迴圈往復。
她租了這輛計程車在百科公司所在的東方大廈等了將近一天,黃昏時終於等到蔡東萍現身門前。蔡東萍乘坐的就是陸子強以前乘坐的黑色賓士,金葵跟著這輛賓士去了一家酒樓,等蔡東萍吃飽喝足又跟她去了一座不知名的大廈,她看到蔡東萍下車走進樓內,便付了車費下車朝樓門走去。她在大樓門口徘徊良久,抬手看錶,時間剛剛晚上八點半鐘。
晚上八點半鐘,石泳為君君擺的慶功宴還未結束。這頓飯名義是祝賀君君十六進十,主角卻是君君的父親李師傅。李師傅是提前安排好妻子的晚飯趕過來的,來之前並不知道今晚石泳與君君要唱的,竟是一齣鴻門宴的雙簧。
君君衝出賽區複賽,衝進北方十強,當然值得祝賀。而李師傅對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卻不知是喜是憂。喜的是女兒終於開懷大笑,此前的一切努力,都沒有付諸東流。憂的是勝了以後該怎麼樣呢?勝了以後當然要繼續參賽,參賽又怎麼樣呢?李師傅所能想得到的,還是一個錢宇!錢,他已經沒有了,沒有錢女兒又要哭鬧。而且,在這個賀喜的飯局上,石泳當著君君的面已經把話說得很明:叔叔你把女兒養這麼大不就是希望她過得更好?男孩子能光宗耀祖,女孩子一樣也能。超女也是女的,不一樣發財出名!君君現在進了北方十強,一旦再勝就能昂首闊步進入全國決賽,離最後勝利就剩下最後這一哆嗦,千山萬水就只等閒了,所以咱們必須讓君君再接再厲,絕對不能就此止步,絕對不能輕易言輸!
李師傅是實在人,他一生的經歷讓他最敏感的就是"錢"字,所以他的話也就問得直截了當,省略了許多遮掩委婉假眉三道:君君再接再厲還需要花錢嗎?這當然才是問題的關鍵!石泳沒說還要不要花錢,但花錢的意義再說幾遍也不怕重複:李叔叔你得明白,這不是花錢,這是存錢,這是高息存款啊,這是投資啊!您現在花的每一分錢,將來都可能有十倍百倍的超額回報!可李師傅說:就算有幹倍萬倍的回報我現在也沒錢再投了。君君能進北方區十強,我已經心滿意足。我讓君君參加比賽,也就是讓她鍛鍊鍛鍊,這目的達到了,也就行了,咱們見好就收。石泳轉臉去看君君,君君直瞪瞪地去看父親,父親則迴避與女兒的對視,做出視而不見的模樣。石泳說:這事我也是看著瞎著急,具體怎麼辦,李叔叔您再和君君自己商量,實在拿不出錢也沒辦法。只是可惜君君一路走來,有多少歡樂與悲傷……石泳口中的詞有點像大賽評委的點評,挺煽情的,李師傅不由點頭,喝了口酒,終於發問:到底還要拿多少錢啊,有數沒數?石泳馬上認真起來,當場粗算:有些錢是起碼要花的,比如服裝,不能還穿以前比賽穿的那套服裝了吧。給評委打點其實用不了多少,可這回進北方區決賽,總得給君君做些宣傳品吧,像什麼小冊子、易拉寶什麼的,總得做吧?李師傅沒聽懂:什麼叫易拉寶,是這個嗎?他拿起手裡的一罐可樂問石泳。石泳說:不是這個,這是易拉罐,我說的是易拉寶……石泳指著窗外街對面書店門口立著的一個易拉寶海報,說:就是那個。見李師傅似懂非懂,石泳也不糾纏,繼續說道:還有初賽複賽都不用組織粉絲團,可賽到十強以後,如果還沒有粉絲捧場,那就顯得太沒人氣了。將來比賽的場內場外,還有將來組委會要組織選手到哪兒做宣傳活動公益活動什麼的,也得組織人到場邊舉著牌子喊去。李師傅又問:喊什麼?石泳說:喊李君君啊。李君君加油!李君君我們支援你!李君君我愛你!李師傅不大適應:啊?石泳已經轉到下一個問題:還得派人到街上拉票,組織人發簡訊投票,這些人的路費飯費還有報酬,我沒算多少啊,反正投入大效果好唄。賽區決賽很大程度是靠民主投票定生死,拼的就是人氣!到最後可能還得找投票公司在不同的城市包好多網咖在網上技票,這都要錢,我估計沒有三十萬恐怕下不來吧。
"三十萬?"李師傅嚇了一跳!
這頓飯說是慶功,是賀喜,卻吃得李師傅相當煩惱,走出餐廳時背上像背了個死人似的,壓抑不爽。他看著女兒在路邊與石泳親熱告別,自己心裡試圖想點什麼,一想還是想起蔡小姐來。他下意識地看看手錶,不知蔡小姐此刻是否又去那家美容會所做臉去了。在那種地方做美容據說很貴很貴,三十萬其實也不過就是一兩年做臉的開銷,如果蔡小姐能拿出一兩年做臉的錢為年輕一代稍稍添柴助火,就可以左右君君的天壤一生!
按李師傅的邏輯來算這筆賬,當然越算越覺得憤憤不平。但李師傅並沒猜錯,蔡東萍此晚確實又去了那家昂貴的會所,當她容光煥發走出那座大樓時,她並未發現躲在樓外的金葵正在用手機拍下她的照片,快門響動時蔡東萍已經低頭鑽進了汽車。汽車開走後金葵立即檢查了拍照的效果,距離太遠姑且不論,兩張照片竟然都未拍到蔡東萍的正臉。金葵辛苦一天以失敗告終,一身疲憊也只能自嘆無奈。
這天晚上的李師傅也註定無奈,他早就料到和女兒一回到家又要水火相煎。君君希望父親在她人生的關鍵時刻盡到責任,李師傅說你把你爸爸抽筋扒皮拿去賣了吧,是不是賣了我才算盡到責任?父女言語衝突傷及感情,君君哭了一晚,李師傅坐在門口悶聲抽菸。李師傅的妻子除了陪著女兒徒然流淚,身體弱得已經哭不出君君那樣的成色聲響。
晚上沒有拍到蔡東萍的正臉,次日白天,金葵的目標轉向了周欣。找到周欣更加簡單,獨木畫坊和仁裡衚衕三號院,是周欣最常出現的兩點一線。金葵從早上七點就在仁裡衚衕口外靜等,直到午後才等到周欣姍姍出門。來接周欣的還是穀子,穀子的汽車不出所料直接開去了獨木畫坊。他們在畫坊門前先後下車,誰也不會注意一輛出租汽車從院牆的豁口緩緩駛過,誰也不會聽到車上那隻手機快門的連續作響。計程車從豁口開過之後,加快速度駛向大路,很快遁於塞滿城市的端急車流。
每隔一日,晚飯之後蔡東萍都會到那家美容會所去做一次緊膚美容,已經堅持多年雷打不動。所以李師傅想要見到蔡東萍的話,也只有選在這個鐘點,這個地點,等到蔡東萍清潔了面孔,敷好了面膜,美容師離開,由她靜躺半小時的這半小時內,就是李師傅進去說事的絕好時間。
李師傅要說的事,是君君的事。他每次找蔡小姐或者找孫姐要說的事,都是君君的事。而他每次為君君的事求蔡小姐幫忙,最終也都有求必應。他已經知道蔡小姐的脾氣,已經知道跟蔡小姐說事情的路數一一什麼話都要軟著說,蔡小姐喜歡發脾氣,就由她發,喜歡冷嘲熱諷,就由她諷。蔡小姐畢竟有更大的事情有求於他,所以發完了諷完了,還是得給他好處。但這次,李師傅沒有按常規出牌,他這回採取了強硬的態度,因為他這回所求的數額巨大,話不給勁肯定不行。何況他料定蔡小姐現在並不是有求於他,而是,有懼於他。
所以,當蔡小姐冷淡地說道:老李,你這樣可就得寸進尺了啊。
他就回答:蔡小姐,這是我最後一次求您,我不是不知尺寸的人。蔡小姐為了不破壞臉上的面膜,想發作也發作不起來的,只能扁著嘴說:尺寸?你自己想想,你女兒上學我花了多少,你女兒要參加比賽我給了你多少,我對你可是夠意思了,你別要慣了收不住手!
李師傅說:蔡小姐,你對我的大恩大德,你對我們全家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不忘,只求你好人做到底,幫人幫到家!我也說個死話,就這一次了,以後我要再找您伸手,我出門立刻讓車撞死!蔡小姐說:你這一次不是來取雞蛋的,你是來殺雞的,三十萬?你可真敢開牙!
李師傅毫不遲疑,話跟得很快:我要三十萬,加上前邊的幾次,總共就算四十多萬吧。您別光看見您花了四十萬,您也看看您掙了多少錢,我要是真的幫你把三號院拿回來了,我文化低,算不準,那該是多少個四十萬?
蔡小姐從躺椅上坐起來,顧不得臉上的面膜分崩離析,她叫道:姓李的,你別拿這個威脅我,三號院本來就是我的!一百年前就是我們家的!李師傅也夠狠,撂了句:噢,那我還替您自幹了?那就不談了!然後,他學了當初孫姐對他的那個招法,毫不拖沓,轉身就走。蔡東萍在他身後跟上一句:好啊,你要把三號院真幫我拿回來了,三十萬我可以考慮。
李師傅拉開單間的屋門,頭也沒回地回話:別了,我這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幫您的本事不大,禍害您的能耐不小。都讓您看出來了。蔡東萍還沒反應過來,單間的屋門已經咣一聲撞上,蔡東萍怔了半天,顧不上臉上的面膜招搖飄零,急急打電話叫孫姐上來。孫姐就在樓外的車裡等她,五分鐘之內便上樓進屋。剛才與李師傅的那幾個回合,蔡東萍還能記憶猶新,複述還能準確完整。不用說孫姐昕了嘴角趨緊,連蔡東萍自己也感覺今天的情形有些不對。李師傅的表情不同以往,此來像是深思熟慮,特別是最後那幾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話,誰都聽得出話裡帶話。
除了這話孫姐又問李師傅還說了什麼,蔡東萍想了一下又想起一句:他還說他幫我的本事不大,禍害我的能耐不小。這話更露骨了,孫姐板臉元言,不再多問。這一陣她與李師傅接觸頻繁,對李師傅的行事做人當然瞭解更深。李師傅既能口出此言,那他肯定就會在某個出其不意的地方,魚死網破地等著她們!
此夜等著蔡東萍的,其實不止李師傅一人。在這座大樓的外面,金葵已經守了很久。但她的手機拍下的第一張照片並不是她刻意追蹤的目標,而是低頭疾行的另外一人。李師傅的出現似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整個事件一直潛伏著的那條脈絡,在此一刻開始依稀浮出。
她看到李師傅從樓內匆匆出來,眉目的形狀反常地扭曲,他沿著大街向地鐵站的方向走去,後背弓得微露殺氣。李師傅佝僂的背影讓金葵不知做何感慨,對妻子他是本分忠厚的丈夫,對女兒他是鞠躬盡瘁的慈父,而對金葵來說,李師傅的形象始終忽迷忽清,始終是個難以琢磨的變數。
稍晚,真正的目標終於出現,蔡東萍和她的那位同性助理一前一後出了樓門,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得步履慌張。
金葵當即從隱蔽處快步走出,正面迎上,在與蔡東萍擦肩之前,於行進中舉起手機快門連響。一輛汽車恰從她的身後開來,車前的大燈將蔡東萍的面孔照得毫髮畢現。車燈也把背光的金葵襯成→個剪影,有效地隱蔽了金葵的面容。
蔡東萍滿腹心事,悶頭行走,忽見有人直直地走來,她下意識地抬頭去看,不料車燈刺眼,強光中只看到一個人影舉著手機,像在撥打一個長長的電話,她連男女都未看清,已與迎面來人失之交臂,此時她和她的助理兼保鏢兼司機孫姐一起,已經接近了自己的汽車。
蔡東萍的賓士轎車開出車場時幾乎未做減速,車子從金葵避身的大樓拐角急急開過,尾燈紅得血腥刺眼。
金葵開啟手機回放圖片,頭一張拍出了昏黃的路燈,燈影中的人物影影綽綽;第二張的焦點不幸虛掉了,蔡東萍的身形半露,混沌成了一個朦朧的色塊;第三張也是最後一張呈像之後,金葵的心立即鬆弛下來。在最後這張圖片裡,蔡東萍在瓦亮的車燈中張皇抬頭,恰被鏡頭牢牢捉住,她的眼睛在那瞬間微微眯起,猶如失明一般空洞無物。
這副茫然的目光在相紙上清晰呈現的時候,已是第二天的正午時分,和蔡東萍的面孔一同呈現出來的,還有金葵難得的笑容。圖片社的彩印機上緊接著吐出了周欣在獨木畫坊門前的特寫,正面和側面雖然同樣面無表情,但每張都被照得眉正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