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融道:「不,都不是,星際生命的判斷法則,是由宇宙母樹的因果分支來決定。」
「從宇宙大爆炸的瞬間開始,就形成了一棵無形的因果大樹,樹幹上伸展出的主幹枝是星系,星系中的恆星的因果枝上,再延伸出恆星系統以及行星,這是更高階的演化。」
「大樹再不斷衍伸,直到行星表面的環境,最後出現具備自我意識波的生命體,層層遞推,直到枝幹的末梢。」
「這是由奇點爆發而產生的‘因’而導致的無數細化的表現,也就是它的終極本源,是整個因果定律遞推後產生的必然結局,所以,在這棵大樹上,越靠近枝葉末梢的存在,其生命形式就越高階——包括病毒,這才是終極生命體的演化方向,是真正的星系生命形式界定法則。」
會場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中。
衛戎問:「你在銀河系中央見到了什麼?」
鄭融:「恆星,無數的恆星靈魂,它們在消亡後意識波受到‘核’的吸攝,無法逃離,牢牢依附在黑洞表面,成為被禁錮的游離思想。」
「它們在銀河系演變過程中出生,老化,爆炸,載體消亡後,星球意識游離於星系中,最後歸向中央的巨核,過著億萬年沒有光,無法發散的時間。」
「我向‘核’發射出的那一炮,令許多與我生命形式相同的星球靈魂逃逸,它們在消散後找到了新的載體——我的身軀。」
衛戎無法置答,一名學者饒有趣味地代替他提問:「被奪取了身體,有什麼感想?」
「噢。」鄭融微笑道:「那感覺很糟糕,它們知道了我的旅途過程,並不願意再離開我的身軀了。」
又有人打趣道:「所以說在你的身體裡,有千萬個星球在開會?」
許多人笑了起來,鄭融答道:「確切地說,是星球的靈魂。它們佔領了我的身體,並取而代之,這種體驗比起孤寂地留在太空中,按照既定軌跡運轉,發光,或者等待吸收光,要有趣得很多,不是麼?」
「能夠自由行動於宇宙間,不必擔心受到物理規則的約束,是件很新鮮的事。」
衛戎道:「但是你的軀體馬上就要老死了。」
鄭融道:「是的,問題正在於此處,所以我被它們操縱著,再次回到了地球上。」
衛戎:「我不明白,如果放任你的身體死去,會產生怎樣的結果?」
鄭融:「很簡單,我死後,軀殼無法再承載這許多股意識電波,它們會再次發散出去,游離於廣界宇宙中,如果遇見新的黑洞,則會被重複吸攝,禁錮,永遠無法逃離。」
衛戎:「也就是說,為了確保自由行動,必須讓這具軀殼繼續維持下去。」
鄭融:「是的。」
衛戎:「也可以找尋新的載體。」
鄭融:「那不可能,地球人沒有適合強恆星靈魂居住的身體條件。」
衛戎:「總之你回來了。」
鄭融:「確切地說,我被許多……無法計數的新的靈魂驅使著,回到了地球。」
衛戎:「回來的目的是什麼?」
鄭融:「逆反進化過程。」
衛戎:「……」
鄭融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微一笑道:「就像先前我們所說的那樣,我把載體生命分給地球上的所有人類,導致我的本體不斷衰老,走向死亡。那麼它們的推斷就是,要保全我的身軀,必須將這個過程逆反,毀滅所有帶著我本體基因的地球人……」
第一個推論遠遠沒有第二個推論令人震驚,鄭融以平淡的語氣接著敘述,彷彿就是一件事不關己的事:
「不管這個過程是否可逆,起碼這是唯一的選擇了。」鄭融揚眉道。
衛戎:「你要殺光我們,讓生命回到自己的身上?」
鄭融簡單地答道:「是的。」
有人插口道:「鄭融博士在剛才提到了,這是一個低階生命朝高階進化的過程,瑪雅星飛船上的執掌者是比我們更低階的生命形式,通過融合向地球人本身的高階生命進化,這個進化已經啟動,而根據達爾文進化定則,此過程是不可逆的。這涉及到我們科研群體給出的,接下來行動的兩個原則。」
鄭融說:「或許是這樣,宇宙間無法求解的謎太多太多,即使是我,也難以得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衛戎:「你期待我們做什麼?」
鄭融:「你們有兩個選擇,都很簡單。」
「一是解救我,殺了我。」
「二是等待,等我的身體自然老化,在我死後,它們的靈魂只剩下一些特殊的電子機器作為臨時承載,而沒有了我的意識改造能力,新的金屬蛹無法再被製造出來,隨著它們一臺臺的報廢,恆星靈魂將徹底消散,離開地球,對人類再無法產生任何影響。」
衛戎:「如果我們什麼也不做,需要多久?」
鄭融:「不知道,當我的飛船墜落的時候,最後一臺金屬蛹鏽跡斑駁,你們就得救了,也許是幾年,或者幾百年,幾千年,甚至幾萬年。銀河系的核已經被毀,五萬年後,宇宙將以銀河系的消散為起點,整個星系空間將開始新一輪連鎖反應般的大崩毀,誰知道呢?」
「在時間面前,所有的存在都必將消亡,它們誰也不比誰更短暫。」鄭融漂亮地結束了他的自述:「我的報告完了,任務也完了。」
「悼念我們在這場戰爭中犧牲的同伴,來日天國再會。」鄭融微一躬身,戴好帽子,把雙手插在風衣兜裡,離開了科學會堂。
沒有人起立,也沒有人鼓掌,所有人都安靜地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