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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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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會兒!」嫣然急促的喊,側著耳朵聽:「坦克車來了。」

真的,那咳咳咳□□□□□□□□篤篤篤篤的車聲正喧囂著馳來。衛仰賢驚奇的問:「這是什么?」

「爸爸呀!」嫣然細聲細氣的說:「第三個不上班的人來報到了!」

等不及秀荷去開門,嫣然自己反身就往花園奔去,一會兒,她牽著一個大男孩的手,興奮的走了進來。

「媽媽爸爸,我給你們介紹,這是安公子。」

「安公子?」衛仰賢怔著,望著面前這個大男孩:濃眉,大眼,神采奕奕,不算漂亮,卻充滿活力與生氣,頗有種特殊的吸引力,穿著件隨隨便便的藍襯衫,牛仔褲,敞著衣領,半露著那曬成紅褐色的肌膚。他挺立在那兒,高、瘦、腰背挺直。衛仰賢心中喝了一聲採,看樣子,今天真是個特殊的日子。「安公子?這是名字還是綽號?」

「安騁遠。」安公子微微彎了彎腰,唇邊堆滿了令人可喜的笑。「馳騁的騁,遙遠的遠。伯父,伯母,我早就該來拜訪了,都是嫣然不許我來!」

「哦!」蘭婷瞪著安公子,又驚又喜又意外。原來嫣然已經有了男朋友,那么,就再也沒有什么好操心了,就再也沒有什么歉疚了,再也不用擔心姐妹兩個都愛著凌康了。她那母性的胸懷裡,已立刻開啟了歡迎之門,要接納這個大男孩了。「嫣然為什么不許你來?」

「她說我沒資格來!你們不知道,要通過嫣然的資格考試是件很難的事,我等這個資格,足足等了……」他看錶:「五十四天又……」

嫣然把他一把拉到凌康面前來:「在他開始貧嘴以前,」嫣然急急的對父母說:「我要先把他給介紹完畢。」

她拉住安騁遠,停在凌康和巧眉的面前。

「騁遠,這就是凌康。凌康,這是安騁遠!」

原來這就是凌康了。安騁遠敏銳的看著凌康,後者也敏銳的看著安騁遠,兩個男人靜靜的彼此衡量對方,凌康英爽中帶著書卷味,安公子瀟灑中帶著玩世不恭。兩人都在目光接觸的瞬間,欣賞了對方,也估出了對方的份量。安騁遠沒有忽略那半倚在凌康懷裡的巧眉,還好,他想:這個長得像勞勃瑞福的傢伙不是他的情敵。凌康也在想:原來嫣然選擇了你,不管怎樣,你仍然讓人嫉妒!讓人羨慕,讓人心服。凌康對安騁遠伸出手去,兩個男人的手有力的握住了。

「凌康,」安公子笑嘻嘻的說:「你知道嗎?你差一點造成我和嫣然間大大的誤會。」

「哦?」凌康詫異的。

「昨晚我打電話給嫣然,她居然叫我凌康,對我溫溫柔柔的說了一套愛情與自尊的大道理…」

「嗯,咳!咳!」嫣然咳起嗽來,安公子驚異的回過頭,對嫣然說:「啊哈!你被我的車子傳染了?怎么咳呀咳的?如果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你直接提醒就成了!」

嫣然滿臉緋紅,又好笑又好氣。蘭婷和仰賢彼此會心一笑,原來昨夜的坦克車和門鈴電話都不是夢境。

安騁遠定睛看著巧眉了。

嫣然從來沒有告訴安騁遠巧眉是失明的,她最初是避免談家裡的事,尤其避免談巧眉。昨晚到今晨,時間短暫緊湊得沒有時間去談。因此,安公子並不知道巧眉看不見,在外表上,巧眉的那對大眼睛,除了有點霧濛濛之外,是完全看不出有何異狀的。而那份霧濛濛,卻更增加了這張無比溫柔、無比純淨、無比姣潔、無比細緻的臉龐上一種令人震撼的美麗。安公子心裡驚歎著造物主的神奇,這少女只應天上有,不屬人間!好個令人羨慕的凌康!他對巧眉伸出手去:「我想,你是嫣然的妹妹了!」他說。

巧眉沒有看到那隻手,她傾聽著他的聲音。

「噢,騁遠,」嫣然急忙抓住了他伸在半空中的手。「我沒告訴你,巧眉──是看不見的!」

「哦!」安公子大大驚歎,而大大惋惜了。他甚至不掩飾他的感覺。「你看不見?」他直問。「從小就看不見嗎?」

「六歲那年發生件意外,就看不見了。」巧眉回答。

「哦!」安騁遠吸口氣。「你叫巧眉?巧眉!」他沉吟著,點點頭。「巧眉,你不要為你的失明難過,上帝不會讓每樣事物十全十美,你知道你為什么失明?可能你太完美了!完美得讓上帝都嫉妒了。你知道你很美嗎?我這一生,還沒見過比你更美麗的女孩!」

「咳!」嫣然又咳嗽了。「安公子,」她警告的說:「不要對我妹妹獻殷勤,她已經名花有主了。而且,當你這樣誇獎巧眉的時候,請稍微注意一下,那個醜姐姐已經在吃醋了!」

安騁遠回頭轉向嫣然,給了嫣然一個最深摯,最熱情,最無保留的笑。

「你不會和巧眉吃醋!」他說:「因為你比巧眉富有。你擁有很多巧眉沒有的幸福……」他低嘆著。「我們都是!和她比起來,我們每個人都是富翁。」

巧眉微微震動了一下,沒人注意她的震動,除了凌康。凌康盯著安騁遠,很快的說:「安騁遠,我用了很大的力氣來治療巧眉的自憐和自卑,我在教她怎么看,希望你不要讓我功虧一簣!」

「凌康,」巧眉開了口,她微笑著,笑得溫柔幸福而動人。

「我再也不會自卑了,再也不會自憐了。我向你保證!我也要走出那個黑暗的世界,去‘看’這個世界!凌康,謝謝你。」

她轉向安騁遠的方向,收起了笑,她正色說:「安騁遠,我能不能稱呼你名字?」

「當然。」安騁遠說:「如果你要叫我安公子,也無所謂,誰叫我姓了安?兒女英雄傳裡有個很窩囊的安公子,我不會那么窩囊就是了!」

「你一定不會!」巧眉感嘆的說。「你有一顆很敏感很有了解力的心。」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出來。然後,她向前跨了兩步,伸手拉住了安騁遠的胳膊,低問:「我可以‘看看你’嗎?」

「看?」安騁遠困惑的。「你當然可以。」

巧眉伸出手來,很快的摸了摸安騁遠的眉毛、眼睛、鼻子、和嘴唇。她退開,退到凌康身邊去。

「凌康,」她說:「他是個漂亮的男人,是不是?我真高興,我會有個又高又壯又結實又漂亮又會體貼人的姐夫!恭喜你,姐姐!」

安騁遠居然臉紅了,他走到嫣然身邊,對嫣然咧嘴一笑,嫣然也臉紅了,回了他一笑,就把眼珠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秀荷拿著一瓶沒開封的紅酒出來了。

「要開瓶嗎?」秀荷問。

「哦,真要喝酒哇?」衛仰賢叫著:「好,今天是個大日子,喂!」他轉頭看蘭婷:「是什么紀念日來著?」

「管他是什么紀念日,」蘭婷感動得眼睛溼漉漉的。「值得喝酒慶祝就對了!」

衛仰賢拿著瓶子,轉動瓶塞,瓶塞「啵」的一聲跳開,酒味濃洌的洋溢位來,大家歡呼一聲,又鼓掌又笑又叫又跳。秀荷拿來玻璃杯,大家紛紛舉杯,互相慶祝,嫣然啜著酒,眼光掃向巧眉和凌康,巧眉在笑,從沒有看到她笑得如此幸福,凌康萬歲!她想,對凌康遙遙舉杯,凌康沒注意她,他全心在巧眉身上,他望著巧眉。嫣然不自禁的又去看巧眉,巧眉在笑,幸福而溫柔的笑。忽然,嫣然心底有什么東西驚悸的跳動了一下,為什么凌康眼神中有迷惑和擔憂,她回頭看安公子,後者正開懷的大笑著,邊笑邊舉杯,豪邁的嚷著:「為天下蒼生乾一杯!為生命的存在乾一杯!為這么美好的家庭乾一杯!為世界上最可愛的一對姐妹乾一杯!凌康,」他一把抓住凌康:「為我們兩個所擁有的幸福乾一杯!」

凌康和他碰杯,杯子「叮」然一聲,發出清脆的響聲。巧眉很可愛的側著頭,傾聽著那碰杯的聲音。

安公子一仰脖子,乾了杯中的酒。

秀荷再給他斟滿,他連幹了好幾杯。

「喂,」嫣然忍不住喊:「安騁遠,你以為你在喝汽水嗎?」

「灑脫一些吧!嫣然!」仰賢興致頗高的喊:「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有酒量,何況是這么淡的紅酒,不會醉,難得今天大家都高興!」

「是呀!」巧眉居然介面,平常她是從不湊熱鬧的。她的臉上漾著紅暈,手裡舉著杯子:「我也要乾一杯!為──為──為這個早晨乾一杯!」

她乾了杯子,陽光在她的水晶玻璃杯上折射著美麗耀眼的光華,映得她整個臉龐都是光彩。

嫣然注視著巧眉,一時間,她覺得滿眼滿屋裡都閃耀著那杯緣的光彩,像一屋子跳躍的星辰。

接下來的日子,衛家的氣氛完全變了。

忽然間,這家庭就變得熱鬧起來了。每晚,琴聲、歌聲、吉他聲,兩對年輕人的笑語聲,辯論聲,叫鬧聲,甚至吵架聲……都應有盡有。星期天,小坦克會呼嘯而來,四個年輕人就都上了那令人擔心萬分的小車子,搖頭咳嗽嘆氣渾身顫抖的鬧上好半天,才跌跌沖沖的駛出去。事實上,凌康有輛很好的跑車──野馬,效能極佳,幾乎是全新的。凌康是家中的獨子,父親的事業做得很好,凌康在自己家裡要什么有什么,大學畢業的禮物就是這輛野馬。按道理,四個年輕人出去玩,怎樣都該坐野馬而不該坐坦克。但是,安公子堅稱他的坦克「老當益壯」,「效能絕佳」,必要時還可以讓大家運動運動(推車子),何況有「音樂效果」……反正安公子那張嘴,死的也能說成活的,他那個人又要強,覺得坐野馬是對他的「小坦克」一種莫大侮辱,他的歪理是:「這就好象一個女人,遇到富有體面的男朋友,就把原來那個已訂終身的窮小子給甩了!」

反正,大家拗不過他的歪理,而一向不大出門的巧眉,也完全附和安公子。

「那個小車很好玩,它真的會唱歌,一路唱著走,唱累了,它還會停下來,嘆口氣再走。它有生命,真的,它是活的!它的歌也很好聽呢!」

於是,四個年輕人還為這小坦克作了一支歌,歌詞是安公子和凌康的傑作,歌譜是巧眉寫的,嫣然做的總整理,加上了吉他和絃。他們四個每次爬上車子,就會跟著那車子的「口克口克□□□□其其」一起唱起來:「口克口克□□,□□其其,飛過高山,飛過平地,老爺車一日奔行幾萬里!口克口克□□,□□其其,又會唱歌,又會嘆氣,老爺車有情有意又有趣!口克口克□□,□□其其,任重負遠,履險如夷,老爺車勇往直前不猶豫!口克口克□□,□□其其,有美同車,有情相聚,老爺車搖頭擺尾真神氣!口克口克□□,□□其其,口克口克□□,□□其其……」

尾奏是在一連串「口克口克□□,□□其其」中重複減弱直至無聲。別看這四個人都二十幾歲老大不小了,他們又唱又鬧起來,就完全像四個孩子。蘭婷和仰賢是太高興太高興了,做夢也沒想到有這樣的幸福。尤其是聽到巧眉又笑又唱的時候,怎么會想到那雙目失明的巧眉,也會被日光曬得紅撲撲的,也會笑得滾到地毯上去,也會在狂喜中去擁抱每一個人,也會丟開她的「悲愴」,而在琴鍵上敲擊下無數喜悅的音符。

轉眼間,秋天來了。

這晚,天氣變了,打下午開始,天空中就飄起鵝毛細雨來,氣溫驟然下降了十度。晚上,四個年輕人在衛家相聚,都決定這晚不出去了。他們在客廳聊了一會兒,嫣然親自煮了一壺咖啡,她說喜歡聞咖啡那股香味,有溫馨,有寧靜,有家的氣息。花園裡有棵芭蕉樹,雨打芭蕉,尷尷瑟瑟,又很有中國人的詩意。

「是誰多事種芭蕉?早也瀟瀟,晚也瀟瀟!」凌康情不自已的念著前人的句子。

「是君心緒太無聊,種了芭蕉,又怨芭蕉!」嫣然笑著接下去。凌康也笑了,望著嫣然,他最近常想,如果當初嫣然不那么早把他帶回家來,不讓他見著巧眉,歷史會改寫。人生,每個偶然,都在改寫著歷史。

「前人多事種芭蕉,」安公子衝口而出:「後人心緒太無聊!風風雨雨常常有,管它瀟瀟不瀟瀟!」

「噢!」嫣然鼓掌,興高彩烈。「騁遠,」她由衷的說:「你就是這些小地方可愛!你思想敏捷,反應迅速,而且,你說得好!有時候,我就覺得中國古時的文人太酸了。僅僅一棵芭蕉,作了十萬八千首詩。中國人喜歡芭蕉和梧桐,還有雨!提到芭蕉是雨,提到梧桐也是雨,什么梧桐樹,三更雨,空階滴到明。什么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

「中國人有很好的聯想力。」凌康插嘴,不大服氣。「你不能否認古詩詞中這種聯想和隱喻非常含蓄動人。尤其他們用植物來比喻的時候。其實,豈止芭蕉和梧桐?任何植物,都可成詩。例如‘牡丹帶露珍珠顆,佳人折向堂前過……’例如‘紅了櫻桃,綠了芭蕉。’例如‘玉慘花愁出鳳城,蓮花樓下柳青青。’例如‘芙蓉如面柳如眉,對此如何不淚垂?’例如‘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例如‘君為女蘿草,妾作菟絲花,百丈託遠松,纏綿成一家。’例如‘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例如……唉,實在太多了!什么牡丹、芙蓉、柳樹、楊花、楓葉、桃李……全可以入詩,也全可以入畫。」

「你知道嗎?凌康!」安公子慢吞吞的插嘴:「你很博學,聽你把中國詩詞倒背如流,讓我覺得渺小起來了!明天我一定去猛k唐詩三百首!」

「算了吧!」凌康席地而坐,半躺到地上去,他注視著安騁遠。「安公子,別人說我博學,我會照單全收,因為我真的念過不少書。你呢?你說的話,我會認為你在諷刺我,那天你和嫣然談哈姆生,談散文小說,談山林之神和葛萊齊拉的比較,聽得我眼睛都直了!」

「啊呀!」嫣然伸手去拉巧眉。「巧眉,我們走吧!這兩個男生彼此標榜得真肉麻,他們再恭維下去,我的雞皮疙瘩就都起來了。」

巧眉笑了。坐在地毯上,她把下巴放在膝頭上,笑容滿溢在眉端唇角。

「哦,」巧眉說:「我喜歡聽呀!他們說得那么好,我不懂詩,不懂文學。小時候,真該多念兩年盲啞學校,媽媽就怕我受罪,請了家庭教師來家裡教,等我一學了琴,就什么書都不太肯學了。聽他們這樣談,我才知道我真學得太少太少了。」她輕輕嘆口氣。「聽起來好美好美,那些詩詞!」

「巧眉,」安騁遠定睛看著她,認真的說:「你不需要了解詩,瞭解文學,你本身就是詩,本身就是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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