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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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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因為你無法躺著看,蹺著腿看,窩在沙發裡看,或趴在地毯上看,你必須正經八百的坐在那兒,你也就無法分心,就會專心一志的看下去了。」

「哇!」他低呼一聲,眉毛往上輕揚,好濃的眉毛,好黑好深好亮的眼睛……以前,巧眉也有好黑好深好亮的眼睛。

「我就是受不了正經八百的坐著看書,那樣直挺挺坐在那兒,我看到的不是書,是我自己的鼻子。」

她有些想笑,不自覺的看看他的鼻子。確實,以中國人的眼光看,他的鼻子算挺的,但是,他在誇張。不經心的誇張,不造作的誇張,自然而然的誇張。她喜歡他這種誇張。

「好了,」他轉開身子。「我去找書去!」

「等一等!」她喊,拿出一張表格。「先填填表格,好嗎?」

他拿起表格,鼻子皺了皺,眉心皺了皺,嘴唇皺了皺。不太滿意。

「這感覺不好。」他說。

「什么感覺?」

「填表,我好象到了醫院掛號臺。」從口袋裡掏出一支廉價的原子筆,他靠在櫃檯上,飛快的填著表格,一面填,一面說:「我們活在一個填表的世界裡,上學要填表,畢業要填表,找工作要填表,生病要填表,報戶口要填表,受軍訓要填表,考學校要填表……哇,我填了一輩子表。想看幾本書,還要填表!」

他把填好的表格交給她。她拿起來,看著:姓名:安騁遠年齡:二十七籍貫:河北學歷:成大土木工程系畢業職業:建安建築公司繪圖員婚姻:高不成低不就,未婚。

家庭狀況: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地址:臺北市忠孝東路四段×巷×弄×號電話:七七九一七七九(吃吃酒一起吃酒)她抬頭看他,他在微笑。對著她微笑,那微笑裡帶著抹調皮,帶著抹自信,帶著抹天真。

「我的電話號碼很好記,我把諧音也寫上,這樣,如果我忘了還書,你只要想起那傢伙是吃吃酒一起吃酒的酒鬼,就行了!」

「安騁遠,」她念著,也笑了。「我第一次遇到姓安的人。像小說裡的……」「兒女英雄傳裡的安公子!」他介面:「我在學校裡大家都叫我安公子,我起先很得意,後來把兒女英雄傳找來一看,老天!那個安公子真窩囊,碰到幾個小毛賊,嚇得會尿褲子,氣得我一星期睡不著覺,想了各種辦法想改姓,我爸就是不肯。後來,我發現那個窩囊的安公子,居然先娶金鳳後娶玉鳳,想想,起碼還有點美人緣,就忍下去啦!只是忍到現在,金鳳也沒遇到,玉鳳也沒遇到呢!」

她凝視他。他說得相當有趣,她不自禁的微笑。

「你看不出有二十七歲。」

「哦?看得出多少歲?」

「十七。」

他臉色沉了沉,皺眉頭。

「謝了!」他憋著氣說。「還好沒說我只有七歲。對一個男人,你這句話有點侮辱性。表示我還沒有成熟!好了,我不在這兒耽誤你,有人來借書了,我先去找書去!」

他轉身,邁開步子,很快的消失在那一間間,一排排,一列列的書城中了。

她搖搖頭,在圖書館工作也有個好處,生活絕對不像想象中那么單調,你會碰到形形色色的人。例如,現在,她面前有個很可愛的小老太太,她是這圖書館的常客,和嫣然已經混得很熟了,姓莫,大家都稱她莫老太。莫老太身材矮小,大概不到一百五十公分,已經七十歲了,臉上全是皺紋,卻樂觀無比,親切慈祥愛笑。幾年來,她幾乎看完了整個圖書館的書,涉獵之廣,令人驚奇。現在,她把兩本書放在櫃檯上,嫣然接過來,一本是《你的星座》,一本是《紫微斗數》。

「莫老太,」嫣然拿起借書卡,登記著:「你對算命有興趣了嗎?我記得您上次借的全是科學方面的書。」

「科學是理性的,」莫老太說:「命運是非理性的。我看科學的書,是試著用理性來解釋人生。可是,衛小姐,等你活到我這樣的年紀,看過了真實的人生,活過了大半個世紀,你就會知道,人生有許多事,都是非理性的。一個偶然,一個-那,一件小小的事件,常常就決定了人一生的命運。我借這兩本書,想研究研究中國人和外國人對‘命’的看法。」

嫣然把書遞給莫老太,目送那矮小的身子蹣跚的離去,她陷進了某種沉思中。命運,命運,命運是什么?命運是非理性的,是一種公式。她坐在那兒,拿著筆,下意識的在一張白紙上寫:「偶然+偶然+偶然+偶然+偶然……=命運」她對著這公式出神。許多年前發生了一件偶然,許多年前不該發生那件偶然……她的情緒沉落了下去,心情像窗外的雨霧,朦朧而迷茫。她從很多年前一個春天的早晨開始,就患上種時好時壞的「憂鬱症」,這症狀會隨時發作,隨時把她從歡樂或明快中一下子拉進晦暗和哀愁中去。事實上,她覺得自己這些年來,並沒有什么真正明快或歡樂的日子。如果勉強要算有,就是剛認識凌康那段日子了。她記得第一次參加舞會,是凌康請她去的。第一次離家去溪頭旅行,是凌康安排的。第一次坐在電話機前等待,是為凌康。第一次在父母面前有秘密,是為凌康……但是,凌康,凌康……她嘆了口氣,在紙上胡亂的塗抹著:「偶然偶然偶然偶然……=命運凌康偶然偶然偶然……=矛盾矛盾+凌康+偶然+命運……=?」

她停下筆,用手托住下巴,出起神來。心情陷在一片迷惘的混亂裡,悲哀乘隙而入,佔據了她的心靈。有好一會兒,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只是深陷在那種悽然的虛無裡。

「喂!喂!小姐,書找到了!要不要登記?」

她被喚醒了,回過神來,那「安公子」正把三本書放在桌上,眼光直射在她臉上,肆無忌憚的打量著她。

「你經常這樣子嗎?」安公子問。

「什么?」她困惑的看他,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你有些──神不守舍。」他說,伸過頭來,看她寫的紙條。「矛盾加凌康加偶然……」他念著,她慌忙把紙條一把握住,縐成一團,扔進櫃檯下的字紙簍裡去了。他點點頭,若有所思,若有所知,若有所解的凝視她。「凌康是誰?」他問。「不關你的事。」她很快的說,去拿桌面的書。

「當然不關我的事!」他的眼光閃了閃,笑意浮在嘴角上。

「管他是誰,你已經把他和你的矛盾一起扔進字紙簍裡去了。是不是?」

她怔住了。看了他幾秒鐘。然後,她幾乎是漠然的低下頭去,拿出一張新的借書卡,把他選的那三本書拉到面前來。

他借了三本全是文學著作,一本「貴族之家」,一本「白痴」,一本「刺鳥」。她心中漾起一股奇異的情緒,這三本書很巧,全是她看過,而且很喜歡的作品。她登記了書名,把書遞給他。

他接過了書,站在那兒,有點失措的望著她。她沉默的收拾著桌上的東西-原子筆、訂書針、登記表、書本……她不想再和他談話。

「怎么了?」他問。「我說錯了什么話嗎?你剛剛不是這樣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喂,」他用手指敲敲桌面:「你姓什么?」

她搖搖頭,不理他。

他又站了一會兒,然後,他一把抱起桌面的書,用力的摔了摔頭,咬咬牙說:「好,我懂得什么叫不受歡迎,什么叫自討沒趣!我也不會厚著臉皮在這兒惹人討厭!但是,小姐,讓我告訴你一句話,是莎士比亞最最有名的句子,相信你也聽過:笑容是美麗的女孩最美麗的化妝品,冷漠是美麗的女孩最大的致命傷。我把這莎士比亞的名言送給你!」

她不由自主的抬起頭來。

「莎士比亞?」她愕然的問:「莎士比亞那一本書裡的句子?」

「怎么?」他一臉的驚詫。「你居然不知道?」

「我該知道嗎?」她有些懊惱。「我連莎士比亞是吃的東西喝的東西還是玩的東西都不知道!」

「你當然知道莎士比亞!」他瞪她。

「我只知道沙士汽水!」她哼著。

他笑了。

「你會說笑話,就還有救。」他說,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孤僻和傲慢是慢性的毒藥,它一點一滴的謀殺人類。對不起,我愛文學愛之成癖,專門引用名言,這是屠格夫的句子。」

「屠格涅夫,那本書?」

「是‘羅亭’」。

「胡說,我看過‘羅亭’。」

「那么,大概是‘獵人手記’裡的,或者是‘父與子’,要不然就是‘煙’裡面的……」

「我想,」她瞪著他。「是‘前夜’裡的!」

「對!」他恍然大悟。「就是‘前夜’裡的!」

她睜大眼睛,靜靜的看他,靜靜的搖頭。

「你專門冒充名人嗎?」她問:「你怎么不再引用一點迭更斯、哈代、羅曼羅蘭的句子?你知不知道傑克倫敦說過一句話,對你倒很合適!」

「什么話?」他大感興趣。

「淺薄的人才用名言裝飾自己。」

「唔,」他哼著,臉有些紅了起來。「對不起,我不認識傑克倫敦,他那本書裡寫了這句話?」

「‘野性的呼喚’!」

「胡說!」

「那么,」她垂下睫毛,笑意不知不覺的浮上嘴角。「就是‘海狼’裡面的,要不然,就是‘馬丁。伊登’裡的!」

他著她,笑容逐漸充盈在他那黑而生動的眼睛裡,他咧了咧嘴,他的嘴角很寬,笑起來往上彎,有種溫暖而親切的韻味。他對她看著,他們彼此看著,然後,不約而同的,兩人都笑了。

「好,」他說:「我承認莎士比亞和屠格涅夫都沒說過那些話,那是安騁遠說的!至於你那句什么淺薄無知的話,到底是誰說的?」

她搖頭。

「不告訴你!」

「你很天真,」他抱住書本,準備走了。「如果我想打聽你的名字,實在太容易!再見!傑克倫敦!」

他走了。大踏步的,他很踏實、很篤定、很自信、很輕鬆、很愉快的走了,消失在大門外的雨霧裡了。嫣然坐在那兒,對他的背影出了好一會兒的神。多么有生命力的一個男孩子!多么充滿活力與熱情的一個男孩子!多么會「利用名人」來裝飾自己的男孩子!多么會賣弄──賣弄,真的,他在賣弄他的文學知識,屠格涅夫、羅亭、煙、獵人手記……

正像她忍不住要賣弄傑克倫敦一樣,扯平了。她和他是扯平了。她下意識的低下頭去,找出他的資料:安騁遠,河北人,二十七歲,未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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