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太遠嗎?」
「遠?什么意思?」安公子皺眉頭。「從臺北開車到淡水,來回也不過一小時!」
嫣然聳聳肩,心裡想:天靈靈,地靈靈,你這老爺車可別-錨!否則,別說一小時,多少小時都沒用!車子往前駛去,似乎聽到嫣然的祝禱,它平平安安的到達了淡水鎮。
安騁遠停好車子,和嫣然走進了一家靠海邊、有閣樓的海鮮店,在靠窗的雅座上坐了下來。倚著窗子,可以看海,幾艘漁船在遙遠的海面飄蕩,落日剛剛沉落,天空被彩霞染紅了,連海水都紅了。有幾隻白色的海鷗,在岩石上低低的飛翔。
「這兒沒有香檳,」安騁遠說:「我們用啤酒來代替好不好?畢竟,今天是個不平凡的日子!」
嫣然點點頭。
啤酒送來了。桌上還有新鮮的烏賊、蝦、蛤蜊和紅魚,嫣然端起酒杯,對安騁遠誠心誠意的說:「祝你生日快樂!」
「呃!」安公子喝了一口酒,含笑看她:「誰告訴你今天是我生日?」
嫣然大為驚訝。
「你不是說,明天不是你的生日嗎?」
「是呀,」他揚著眉毛。「明天不是我的生日,並不代表今天是我的生日呀!我只說,今天是個偉大的、特殊的、不平凡的日子!」
「哦,」嫣然瞪著他。「今天是什么日子?」
「一個紀念日。」
「哦?」
「我和你認識到今天,剛好是五十三天,」他看看錶。「嚴格說,是五十三天零四小時又二十五分鐘。那天是五月二十日,星期三下午兩點半。我每星期三下午都放假,所以去圖書館借書,你那天穿了件雪白雪白的絲襯衫,領子上滾著大荷葉邊,一件同質料的裙子。你坐在櫃檯裡面,若有所思,眼睛望著窗子,窗玻璃上都是雨珠,你只是靜悄悄的看著,眼光好溫柔好溫柔,神情好沉靜好沉靜,我必須鼓起勇氣,很殘忍的把你從遙遠的世界中拉回到現實。我從不在剛認識的女孩面前失態,但,那天,你讓我很失態,我記得,我拚命賣弄文學知識,只是想給你加深印象。而你回答了我幾句話,卻使我又驚奇又驚喜,我回到家裡,傻瓜兮兮的拿了一把傘,又在圖書館門口站了足足一小時。從那天到現在,是五十三天四小時又二十五分,不,二十七分鐘了。」
她聽著他這篇話,驚奇,感動,而迷惑。
「五十三天!」她喃喃的說:「為什么五十三天是紀念日?」
「因為它不是五十二也不是五十四!因為它正好是五十三!因為──每一個認識你以後的日子都是紀念日!明天我們慶祝五十四天,後天我們慶祝五十五天,大後天我們慶祝五十六天!」
她凝視他,眼眶溼潤。
「你太會說話!」她嘆息的。「你這種男孩子很可怕,請你坦白告訴我,你這一套紀念日,有沒有和其它女孩子共度過?」
他啜了一口酒,緊盯著她,眼光熾烈,神情虔誠,虔誠得像面對自己宗教上的神只。
「我發誓,你是唯一的一個!」
「哦!」她輕嘆。眼眶更溼了,她大大的喝了一口酒。真的,這是個紀念日,紀念日應該乾杯。這一刻,她忘了凌康,忘了巧眉,忘了打電話,忘了父母,忘了很多很多東西,她心目中只有面前這個人:安騁遠。
接下來,是一個最最難忘的晚上。
那真是個充滿了溫馨,充滿了激盪,充滿了柔情的夜,令人永難忘懷的夜。
吃完了海鮮,嫣然已有些薄醉,她堅稱魚蝦中有料酒,這料酒加上兩杯啤酒,就使她醉了。安騁遠說他也醉了,他醉是因為她醉了。
「你為酒醉,我為人醉。」他說。
她搖頭嘆氣,對他的擅長言辭而感到驚訝。然後,他挽著她,他們信步穿過淡水鎮,沿著新建的濱海公路散起步來。
海洋就在身邊浩瀚的波動,浪花撲打岩石,發出洶湧澎湃的聲浪,氣魄萬千。而天際,月亮只有一點小牙兒,還忽隱忽現的。但,星星呢,卻滿天滿天的璀璨,在黑暗的穹蒼裡放射著迷人的光亮。水面,是黑色錦緞般的流動玻璃,彷佛有許多星星跌進了海里,跌碎了,就在海中也璀璨起來了,把海面點綴著無數閃爍的光點。
他們終於在海邊一塊大岩石上坐下來了。海風撲面吹來,有些涼意,他把他身上的外衣脫下來,披在她的肩上。她微側側頭,下巴就碰著外套的衣領,他衣服上有種男性的味道,她第一次接觸這種味道,像海風的韻味,鹹鹹的,粗暴而又溫柔的。他緊偎在她身邊,用他大大的手掌握著她的手。他弓著膝,頭半倚在膝上,半轉向她。他的眼睛在夜色中閃爍。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有關我所有的一切?」他問。
「你填過一張表,你陸續也說過,我想,我對你已經知道得很多了。」
「哦,不不。」他靜靜的說,「那是太少太少了。讓我告訴你,我是家裡最小的兒子,我上面有一個哥哥,兩個姐姐,都已經結婚了。我媽四十歲那年才生下我,所以我父母都是七十歲左右的人了。我爸在大學教文學,母親是典型的賢妻良母,他們中年得子,對我這個小兒子寵愛得無以復加,完全達到溺愛的程度。尤其,哥哥姐姐們結婚以後,都搬出去成立小家庭了,爸媽就更疼我了……」
「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她輕聲打斷他,這夜色,這海邊,這星光,這醉人的海風輕拂下,談家世未免有些掃興。
「因為你需要了解我的家庭,」他清晰的說,抬起頭來,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使她面對自己。「因為──我計劃在這幾天內,帶你回我家去。」他緊盯著她的眼睛。「因為我也要我的父母認識你!」
她有些不安,掙脫了他的手,她轉頭去看海。
「你未免太急了吧!我並不想去你家,我並不想見你父母,我認為──我們認識的時間還太短,我覺得,我幾乎還不太瞭解你!」
「你剛剛才說,你對我知道得已經很多了。」
「知道和了解是兩回事,我知道海水是鹹的,不瞭解它為什么是鹹的。我知道蝙蝠洞裡的蝙蝠晝伏夜出,不瞭解它們為什么晝伏夜出。我知道海灘都是細沙,不瞭解為什么都是細沙。我知道安騁遠二十七歲,能言善道,未婚。不瞭解他為什么到二十七歲,能言善道,還未婚?」
他注視了她好長一會兒。
「因為以前沒遇到你。」
她漲紅了臉。
「外交辭令!你知道嗎?當你撒謊的時候,你會講得一點誠心都沒有。而且,我提出這個問題來,並不是在向你……在向你求婚,你別自作多情呵!」
他凝視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頭望著大海。
「小時候,我是個很害羞的孩子,我不敢和女生說話,怕被哥哥姐姐取笑。進大學,我到了臺南,第一次離開了臺北的家。第一次學習獨立,學習生活,學習接觸同學。那時我和現在不一樣,現在的我比較堅強,比較成熟。那時候,我仍然乳臭未乾,我很想家,想父母,對住校極端的不習慣。這時,有位大三的學姐,比我大兩歲,因為同系,她常常照顧我。有次我們去露營,帶的棉被不夠,我坐在火邊發抖,她居然去偷了一條同學的棉被來裹住我。於是,我對她就大大的傾倒起來。」
「哦,」她喉中梗了梗:「畢竟,你那套紀念日還是和別人先度過了的!」
「我發誓沒有!」他低嚷,有些急促。「我可以不告訴你這件事,你也不會知道有這么件事,但我不願對一個我在認真的女孩有所隱瞞。你聽我說,我和那學姐交往了一陣。她比我老練太多了!她是系花,拜倒在她牛仔褲下的男生可以組成軍隊,她的戀愛故事足以寫上一百萬字。但是,我對她完全不瞭解,我很嫩,很幼稚,很傻。她教了我許多事,包括──接吻,和肌膚之親。然後,她甩掉了我,又找上別人了,這讓我痛苦了好長一段時間……」他深抽口氣,低垂下頭去。
「……這是我唯一的戀愛史,從此,我很怕女人,也不想追求任何女人,我有保護色,我怕再受到傷害,直到我認識你。五十三天前!保護色也不見了,害怕也忘了,什么話都敢說了……好象一隻重生的火鳥。」
「火鳥?」
「相傳有一種鳥叫火鳥,它是永生不死的。但,它的生命只能維持五百年,到五百年的時候,它就把自己投身到烈火裡燒成灰燼,這灰燼就變成一隻重生的火鳥,再活五百年。」
「你是重生的火鳥?」
「為你重生。要為你活五百年。」
「你不怕又遇到第二次傷害?如果你和我也無疾而終,你就可以再燒一遍,變成第三次重生的火鳥。噢,」她微帶傷感的低呼:「火鳥是永生不死的,你大可左燒一次,右燒一次!」
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粗暴的拉向自己,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她,裡面冒著熾烈的火焰。
「我在向你誠心誠意的坦白我自己,這些事,我連對我的父母、兄弟姐妹、至親好友,都沒透露過一個字!你不能嘲弄我。你回憶一下看,我們認識以來,我都是嘻嘻哈哈的,愛笑愛胡扯的……我幾時這么坦白過!」
她迎視著他的目光,她眼裡有激動,有熱情,有溫柔,還有份令人難解的悲傷……這眼光使他心臟狂跳了,使他血液沸騰了。他無法思想,無法在這眼光下靜止不動,他俯下頭來,輕輕的吻住了她的唇。
她不動,身子幾乎是僵的,嘴唇抖索著,冰冷而無生氣的緊閉著,鼻子裡沉重的呼吸著,她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他推開她,抬起頭來,再度凝視她的臉龐,她的眼睛,她的嘴唇。他用手捧著她的臉,用大拇指撫摩著她那嬌嬌嫩嫩的皮膚。他眼裡閃著受傷的困惑,低低的問:「你不願意?如果你覺得這是一種冒犯,我不會勉強你。」
她的眼睛大大的睜著,裡而閃爍著一股無辜的委屈。
「這不公平,」她從齒縫裡輕哼著,面頰變得滾燙了,睫毛悄悄的垂下來,半掩住那純淨的眸子。「這不公平,你有接吻的經驗,而我──沒有。我嫉妒那個女孩!」
他大大的喘口氣,心中竟然被一種狂喜的浪潮所鼓動了。
自私呵,男人!你因為她是這么「純潔」而狂喜了,而意外了。他不由自主的,把她一把就攬進了懷中。用雙手溫柔的擁抱著她,讓她的頭埋在他的胸前。他把嘴唇貼著她的鬢邊,在她耳畔低語:「你這么漂亮,在大學四年中,沒有男孩子追過你嗎?沒有男孩子接近過你嗎?」他想起一個名字,凌康?還是康凌?
她曾在紙上塗抹這名字,凌康命運等於什么?凌康命運一定不等於嫣然!
「唔,」她輕哼著。「有──男孩子追我,可是,我沒有給他們這種機會。」她答得有些言不由衷,事實上,她願意給凌康機會的,但,凌康沒有選擇她。
他再度扶起她的頭來,給了她一個長長久久的凝視。他的眼神那樣專注,那樣誠摯,那樣熱烈,那樣溫柔,又那樣帶著千萬種細膩的真情……使她幾乎被這眼光燒融了。她低聲嘆息,他再度捉住了那微張的嘴唇。
她的身子不再僵硬了,她的嘴唇不再冰冷了,她不再顫抖瑟縮了。她的心思輕飄飄的,神志輕飄飄的,靈魂也輕飄飄的,耳邊,只聽到夜風親吻著海洋的聲音,幽柔如夢,美好如歌。
這晚,在嫣然的生命中是嶄新的一頁。但,當她和安騁遠在海邊纏綿的時候,她卻做夢也沒想到,在衛家,巧眉和凌康終於掀起了埋伏五年之久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