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對健叔說:「不是有感情問題要自殺吧?」
健叔說:「哪會,這個時刻這麼浪漫,前面煙花還放那麼大,要分手也不能這時候的。」
我說:「那人是不是抑鬱?」
健叔說:「這樣的情景,再抑鬱的人都會覺得爽。」
我說:「那我們走。」
我們沿著河岸走了一公里,前面已經難再下腳了。黑暗的建築就呈現在眼前。很可惜我們走到了大廠的側面,而發生火災的地方是在廠區前方。不過這裡還有一部消防車在不斷地往建築上澆東西。在不遠處的熊熊大火的映襯下,我眼前的廠區顯得更加陰森。
我突然奇怪,富有想像力的人類為什麼不將這樣的一座嚇人的東西建造得卡通可愛些?
我眼前隔著兩層的鐵絲網。鐵絲網上爬滿了藤類植物。我和健叔呆呆地在原地看了半個小時。我想不能再看了,因為火沒有絲毫減小的意思。如果執意看下去,很可能整個事故的傷亡只有兩個人,就是餓死的我和健叔。
我說:「我們回長江吧,健叔。」
健叔怔了半天,說:「什麼回長江?」
我說:「回長江旅社。」
健叔緩過神來,說:「哦,我還以為你把自己當中華鱘了呢。回。」
我們原路返回。我說:「這火八成要燒好幾天。」
健叔說:「是啊,除非下雨。」
話音剛落,雨絲飄下。
我說:「你這烏鴉嘴,你等我們回酒店再說啊。」
健叔說:「我好人,我祈雨。」
我說:「這麼小的雨也沒用啊。」
健叔說:「是啊,滅這火除非暴雨。」
說完,雷聲大作,暴雨傾盆。
我拼命往前跑。天空給了一個閃電。周圍世界在幾秒裡像白晝一般。看來人類的力量是渺小,這麼嚴重的火災燒掉了這麼多人類苦心交配出來的化學物質也只能照亮這天的一小塊。
我和健叔悶頭往前跑,差點踢死剛才那個坐在河邊的姑娘。我俯身說:「這麼大雨,快走吧。」
女孩還是沒有反應。
我沒管她,繼續奔跑。在大雨裡我和健叔艱難交流。
我說:「那人一定是腦子有問題。」
健叔說:「挺好看的姑娘,會不會瓊瑤書看多了?」
我問:「你怎麼知道?」
健叔說:「瓊瑤書看多的女人下雨天都喜歡跑出去。」
我說:「說不定這人要自殺呢!」
健叔說:「管不了那麼多啊。」
我說:「看著像有憂鬱症。」
健叔說:「放心,憂鬱症死不了的。張國榮抑鬱成那樣都沒死。」
我說:「不一樣的。女人自殺起來很利索的。」
健叔說:「我們也攔不住,遲早的事情。」
我說:「要不我們回頭勸勸?」
健叔說:「早說,都跑出好幾百米了。」
然後我們停下轉身,發現姑娘此時就在身後。我和健叔頓時渾身發軟,差點雙雙癱墜河中。
我大概有一分鐘沒能說出話。倒是女孩說:「快跑啊,沒看見這麼大雨啊。」
我們又跑了一分鐘,終於跑到停腳踏車的地方。女孩自顧自走了。我和健叔都沒敢上去搭話。但是我們的腳踏車已經都不見了。忽然間,在不遠處的霧氣裡走出一個巨大的身影,我和健叔又是一身雞皮疙瘩。
身影走近,我才發現原來是一個人推著兩輛腳踏車。那人走到我們跟前說:「五十塊錢兩部。」
健叔說:「我身上沒錢了,只能搶了。」
說完,那哥們嚇得大叫一聲,扔下腳踏車就跑。我們一人一輛,騎得飛快。奇怪的是,在這條惟一的路上,居然沒有再看見剛才那位姑娘。詭異的氣氛籠罩著四周。騎到城郊結合的地方,我決定調節一下氣氛,開一個玩笑。於是我對健叔說:「健叔,你有沒有覺得騎得很吃力。」
健叔說:「有啊,可能是逆風。」
我說:「你帶著個人,當然吃力。」
只聽到健叔慘叫一聲「啊——」連人帶車栽進路溝裡。
健叔就這麼骨折了。
一個月以後的一天,我推著健叔在工業大學的操場跑道上。健叔是一個愛好體育的人,很小的時候他就夢想自己能夠成為一名籃球運動員。後來根據自己的身高,健叔積極把目標定為一個足球運動員。後來又根據自己的體魄,健叔主動把目標定為一個桌球運動員。但是,和所有人一樣,健叔沒能成為運動員,只成為了一名業餘選手。
健選手在床上躺了一個月。醫生說可以推出去走走。但是健叔的傷勢比較奇怪,不僅小腿腓骨骨折,而且頸椎也受了傷。所以在很長一段時間裡,健叔是不能夠坐輪椅出去的。如果真要出去,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床。倘若推著病床上街,我想不出幾十米肯定要被警察或者路政攔下的。作為四個輪子的交通工具,一來沒交養路費,二來這樣的視覺效果,大家都會以為是推了具屍體上街——不用說,肯定是上訪。
健叔鬱郁不得歡,躺了將近一個月。在這一個月裡,健叔百般無聊。我覺得很內疚,如果當初我沒有嚇唬他,眼前將是多麼鮮活的一個生物啊!健叔沒有怪我,在整整的十五天裡,他沒有提任何一句這件事情的責任認定之類的話。我對健叔的人品從內心深處大為讚賞。一直到第十六天,健叔說:「如果當時你不嚇我那下就好了。」
從那句以後,健叔一發不可收拾,連說了兩天。
但是健叔始終覺得這是天意。如此緩慢地衝出馬路,摔在一個落差很小的地方,卻造成這樣的後果,是上天對他的懲罰。雖然到現在都不確定那個死了的傢伙到底是不是被我們之中的某一個人砍死的,但好歹我們還好好的活著,呼吸空氣,思考問題。
眼前生動的人群讓健叔非常羨慕,在都是土的球場上他們正進行著一場足球比賽。一個傢伙開出角球,球的高度很離譜,在到達球門附近時至少還有三層樓那麼高,並且一直維持那樣的高度出了邊線。健叔衝著埋伏在禁區裡的前鋒大喊一聲:「頭球!」
瞬間,連同我在內的所有人都看著坐著說話不腰疼的健叔。
我說:「健叔,這前鋒身高十米也夠不著啊。」
健叔一臉正經,說:「怎麼不可以,用力跳。」
我說:「健叔,你這可能是觀察的視角和正常人不一樣。」
健叔說:「有什麼不一樣的,我坐著看出去的更權威。你看足球比賽的時候,人家裁判不都是坐著的嗎?」
我說:「坐著的好像是教練。」
健叔說:「哦。」
然後默默看著比賽。
同時,大學的廣播裡響起beyond的《光輝歲月》。其實我的理解,這首歌表達的是不要搞種族歧視。但是,當「迎接光輝歲月」唱起的時候,健叔不禁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