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東宮》小說信息

變化(第2頁,共2頁)

字體:

顧小五說:「那麼你想到哪裡去呢?自從你走了之後,月氏王的使者可生氣了,說你父王是故意將你放走的,月氏遣出了大隊人馬來尋你,你要是在草原上亂走,遇上月氏的人馬,那可就糟了。」

我也覺得挺糟的,因為我已經遇上月氏的人馬了。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哎呀」了一聲,我差點兒把赫失給忘了,我還得趕緊去阿翁那裡報信呢!

顧小五大約看到我臉色都變了,於是問我:「怎麼了?」

我本來不想告訴他,可是茫茫草原,現下只有他在我身邊,而且師傅劍術那樣高明,本事那樣大,說不定這個顧小五劍法也不錯呢。

果然顧小五聽我原原本本將遇上月氏追兵的事情告訴他之後,他說道:「據你說,突厥大單于王帳,距此起碼還有三百里?」

我點了點頭。

「左谷蠡王距此亦有百里?」

我又點了點頭。

「可是突厥人游牧不定,你如何能找得到?」

「那可不用多想,反正我要救赫失。」

顧小五眉頭微皺,說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安西都護府近在咫尺,為什麼不向他們借兵,去還擊月氏?」

我目瞪口呆,老實說,中原雖然兵勢雄大,安西都護府更是鎮守西域,為各國所敬忌,但是即使各國之間兵戈不斷,也從來沒有人去借助中原的兵力。因為在我們西域人眼裡,打仗是我們西域人自己的事情,中原雖然是天朝上國,派有雄兵駐守在這裡,但是西域各國之間的紛爭,卻是不會牽涉到他們的。就好比自己兄弟打架,無論如何,不會去找外人來施以援手的。

我說:「安西都護府雖然近,但這種事情,可不能告訴他們。」

顧小五劍眉一揚:「為什麼?」

道理我可說不出來,反正各國都守著這樣的禁忌,我說:「反正我們打架,可不關中原皇帝的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顧小五說道,「只要是天下的事,就跟中原的皇帝有關,何況中原設定安西都護府,就是為了維持西域的安定。月氏無禮,正好教訓教訓他們。」

他說得文縐縐,我也聽不太懂。他把兩匹馬都牽過來,說道:「從這裡往南,到安西都護府不過半日路程,我陪你去借兵。」

我猶豫不決:「這個……不太好吧?」

「你不想救赫失了?」

「當然想!」

他扶我上馬,口中說道:「那還磨蹭什麼!」

一直策馬奔出了老遠,我才想起一件事來:「你到底是怎麼找著我的?」

中午日頭正烈,他的臉被太陽一照,更像是和闐出的美玉一般白淨。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碰運氣!」

安西都護府果然不過半日路程,我們策馬南下,黃昏時分已經看到巍峨的城池。中原皇帝百餘年前便在此設立安西都護府,屯兵開墾,扼守險要。這裡又是商道的要衝,南來北往的商隊皆要從此過,所以比起西涼王城,也繁華不啻。

我還擔心我和顧小五孤身二人,安西都護府愛搭不理,誰知顧小五帶著我進城之後,徑直闖到都護衙前,擊敲了門前的巨鼓。

後來我才知道那個鼓有講究,雖然名字叫太平鼓,其實另外有個名字叫醒鼓,一擊響就意味著征戰。我們被衝出來的守兵不由分說帶入了府內,都護大人就坐在堂上,他長著一蓬大鬍子,穿著鎧甲,真是員威風凜凜的猛將,我見過的中原人,他最像領兵打仗的將軍。

他沉著聲音問我們,我不怎麼懂中原話,所以張口結舌看著顧小五。顧小五卻示意我自己說,這下我可沒轍了。幸好這個都護大人還會說突厥話,他看我不懂中原話,又用突厥話問:「堂下人因何擊鼓?」因為阿孃是突厥人,我的突厥話也相當流利。我於是將月氏騎兵闖入突厥境內的話說了一遍,然後懇請他發兵去救赫失。

都護大人有點猶豫,因為中原設定安西都護府以來,除了平定叛亂,其實很少干涉西域各國的事務。雖然月氏闖入突厥境內是大大的不妥,可是畢竟突厥強而月氏弱,以弱凌強,這樣詭異的事情委實不太符合常理,所以我想他才會這樣猶豫。

果然,他說道:「突厥鐵騎聞名關外,為什麼你們突厥自己不出兵反倒求助於我?」

我告訴他說王帳游移不定,而左谷蠡王雖然在附近,但找到他們肯定要耽擱很久的時間。所以我們到安西都護府來求助,希望能夠儘快地救出赫失。

我想到赫失他們不過數十騎,要抵抗那麼多的月氏騎兵,不禁就覺得憂心如焚。都護大人還是遲疑不決,這時顧小五突然說了句中原話。

那個都護大人聽到這句話,似乎嚇了一大跳似的,整個人都從那個漆案後站了起來。顧小五走上前去,躬身行禮,他的聲音很低,我根本就聽不清,何況我也不怎麼懂中原話,只見他說了幾句話後,都護大人就不斷地點頭。

沒一會兒工夫,都護大人就點了兩千騎兵,命令一名千夫長帶領,連夜跟隨我們趕去救人。

我大喜過望,從安西都護府出來,我就問顧小五:「你怎麼說動那位大人,讓他發兵救人的?」

顧小五狡黠地一笑,說:「那可不能告訴你!」

我生氣地撅起嘴來。

中原的軍隊紀律森嚴,雖然是夤夜疾行,但佇列整齊,除了馬蹄聲與鎧甲偶爾鏗鏘作響,還有火炬「呼啦啦」燃燒的聲音,竟不聞別的半點聲息。我留意到中原軍中用的火炬,是木頭纏了絮,浸透了火油。火油乃是天亙山下的特產,其色黝黑,十分易燃,牧人偶爾用它來生火煮水,但王城裡的人嫌它煙多氣味大,很少用它。沒想到中原的軍隊將它用來做火炬。我覺得中原人很聰明,他們總能想到我們想不到的辦法。

我們一夜疾行,在天明時分,終於追上了月氏的騎兵。這時候他們早已經退入月氏的境內。

月氏的騎兵行得極快,我們追上他們的時候,白旌旗早已經無蹤影,赫失和數十突厥勇士也連人帶馬消失得乾乾淨淨。我心中惶急,唯恐赫失他們已經被月氏騎兵圍殺,而顧小五正在和那名千夫長用中原話商議,然後聽到中原的騎兵大聲傳令,散開陣勢來。

我聽父王說過,中原人打仗講究陣法,以少勝多甚是厲害,尤其現在中原的兵力更勝過月氏騎兵的一倍有餘,隱隱擺出合圍之勢。那個月氏將軍便兜轉馬來,大聲地呵斥。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顧小五在西域各國販賣茶葉,卻是懂得月氏話的。他對我說:「這個將軍在質問我們,為什麼帶兵闖入月氏的國境。」

我說:「他昨天還闖入突厥的國境,硬說我是月氏逃走的奴隸,現在竟然還理直氣壯起來。」

顧小五便對旁邊的千夫長說了句什麼,那千夫長便命人上去答話。顧小五笑著對我說:「我告訴他們,我們乃是護送西涼的公主回國,路經此地。叫他不要慌亂,我們是絕不會入侵月氏領地的。」

我覺得要說到無恥,顧小五如果自認天下第二,估計沒人敢認第一。他就有本事將謊話說得振振有詞,是不是中原人都這樣會騙人?師傅是這個樣子,顧小五也是這個樣子。

雙方還在一來一回地喊話,那名千夫長卻帶著千名輕騎,趁著晨曦薄薄的涼霧,悄悄從後包抄上去,等月氏的騎兵回過神來,這邊的前鋒已經開始衝鋒了。

這一仗勝得毫無懸念,月氏騎兵大敗,幾乎沒有一騎能逃出去,大半喪命於中原的利刀快箭之下,還有小半眼見抵抗不過,便棄箭投降。顧小五雖然是個茶葉販子,可是真真沉得住氣,這樣一場鏖戰,血肉飛濺死傷無數,顧小五竟然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彷彿剛剛那一場廝殺,只是遊戲而已。那名中原千夫長慣於征戰,自然將受降之類的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兩千騎兵押著月氏的數百名敗兵殘勇,緩緩向東退去。

我趁亂衝進月氏軍中找尋赫失,可是怎麼找也找不到。月氏領兵的將軍被俘,被人捆得嚴實推搡到千夫長面前來,那千夫長卻十分恭敬,將此人交給了顧小五。我讓顧小五審問那個月氏將軍,那個月氏將軍十分倔強,一句話也不肯說。顧小五卻淡淡地道:「既然不說,留著有何用?」

那千夫長聽他這樣說,立時命人將其斬首。軍令如山,馬上就砍了那月氏將軍的頭顱,揪著頭髮將首級送到我們面前來,腔子裡的鮮血,兀自滴滴答答,落在碧綠的草地上,像是一朵朵豔麗的紅花。

我可真忍不住了,再加上一整天幾乎沒吃什麼東西,我一陣陣發暈,旁邊人看我臉色不對,好心遞給我水囊,我也喝不進去水。只聽那顧小五又命人帶上來一名月氏人,先令他看過月氏將軍的首級,然後再問赫失的下落。月氏人雖然驍勇善戰,但那人被俘後本來就意志消沉,又見將領被殺,嚇得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原來赫失他們且戰且退,一直退到了天亙山下。他們據山石相守,直到最後弓箭用盡。月氏人卻也沒有立時殺了他們,而是奪去了他們的馬匹,將他們拋在荒山深處。這些月氏人用心真是狠毒,山中惡狼成群,赫失他們沒有了馬,又沒有了箭,如果再遇上狼群,那可危險了。

我們連忙帶著人去尋找赫失,我憂心如焚,顧小五卻說道:「突厥人沒那麼容易死。」我本來覺得他這句話應該算是安慰我,可是聽著真讓人生氣。

我們在天亙山間兜來轉去,一直到太陽快要落下山去,我都快要絕望了,天亙山這樣大,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赫失?我一邊想赫失不要被狼吃了,他要是被狼吃了,阿翁可要傷心死了;我一邊又想,赫失是名動草原的勇士,怎麼會輕易就被狼吃掉,就算他胯下沒有馬,手中沒有箭,可是赫失就是赫失,他怎麼樣也會活下來的。

眼見太陽快要落山了,風吹來已經有夜的涼意,行在最前的斥候突然高聲叫嚷,我連忙勒住馬,問:「怎麼了?」

那些人用中原話連聲嚷著,然後我看到了赫失,他從山石間爬了出來,左手攥著一大塊尖石,右胳膊上有血跡,他身後還有好幾個人,一直爬起來站到山石上。他們的樣子雖然狼狽,滿臉都是塵土,可是眼神仍舊如同勇士一般,無所畏懼地盯著中原的人馬。

我大叫一聲,翻身就滾下馬去,一路連滾帶爬衝過去,抱住了赫失。我也許碰到了他的傷處,他的兩條眉毛皺到了一塊兒。可是他馬上咧開嘴笑:「小公主!」整支隊伍都歡騰起來,那些中原人也興高采烈,比早上打了勝仗還要開心。

我們晚上就在天亙山腳下紮營。中原人的帳篷帶得不多,全都讓出來給傷兵住。赫失的右胳膊骨頭都折了,千夫長命人給他敷上了傷藥,他連哼都沒有哼一聲。找到了赫失,我一顆心全都放了下來,一口氣將好大一隻饢都吃完了,顧小五坐在我對面,看著我吃饢,我本來吃得挺香的,被他這麼一看,最後一口便噎在了嗓子裡,上又不能上,下又不能下。顧小五看我被哽住了,坐在那裡哈哈大笑,連水都不肯遞給我。

我好容易找著自己的水囊,喝了一大口,將那塊饢給嚥了下去。不過我有話問他,也不同他計較,只問他:「昨天晚上在安西都護府,你到底跟都護大人說了句什麼,他竟然就肯答應發兵來救?」

顧小五一笑,露出滿口白牙:「我對他說,要是他見死不救,從今以後就沒好茶葉喝。」

我相信——才怪!

天上的星星真亮啊,我抬起頭,滿天的星星就像是無數盞風燈,又細,又遠,光芒閃爍。中間一條隱約的白色光帶,傳說那是天神沐浴的地方,是一條星星的河流,天神在沐浴的時候,也許會隨手撈起星子,就像我們用手撈起沙子,成千上萬的星星從天神的指縫間漏下去,重新落迴天河裡,偶爾有一顆星星濺出來,於是就成了流星。正在這時候,有一顆閃爍的流星,像是一支光亮的小箭,飛快地掠過天際,轉瞬就消失不見。我「啊」了一聲,據說看到流星然後將衣帶打一個結,同時許下一個願望,就可以實現,可是我笨手笨腳,每次看到流星,不是忘了許願,就是忘了打結……我懊惱地躺在了草地上,流星早就消失不見了。顧小五問我:「你剛剛叫什麼?」

「有流星啊!」

「流星有什麼好叫的?」

「看到流星然後將衣帶打一個結,同時許下一個願望,這樣願望就可以實現。」我真懶得跟他說,「你們中原人不懂的。」

他似乎嗤笑了一聲:「你要許什麼願?」

我閉起嘴巴不告訴他。我才沒有那麼沉不住氣呢。可是沒想到他卻頓了一頓,拖長了聲調說:「哦,我知道了,你許願想要嫁給中原的太子。」

這下子我可真的要跳起來了:「中原的太子有什麼好的,我才不要嫁給他!」

他笑眯眯地說道:「我就知道你不肯嫁他,當然是許願要嫁給我。」

我這才覺得中了他的計,於是「呸」了一聲,不再理他。

我重新躺在草地上,看著滿天的星星。這樣近,這樣低,簡直伸手都可以觸得到。天神住的地方有那麼多的星星,一定很熱鬧吧。

有隻小蟋蟀蹦進了我的頭髮裡,被髮絲纏住了,還在那裡「嚯嚯」地叫著。我用手將它攏住,慢慢將髮絲從它身上解下來,它在我手心裡掙扎,酥酥癢癢的,我對著它吹了口氣,它一跳,就跳到草裡面去了,再看不見。可是它還在這裡沒有走,因為我聽到它在黑暗中,「嚯嚯」地一直叫。

顧小五也躺下來,枕著他的馬鞍,我以為他睡著了,他卻閉著眼睛,懶洋洋地說道:「喂!唱個歌來聽聽。」

夜風真是輕柔,像是阿孃的手,溫柔地摸著我的臉。我心情也好起來,可是習慣地跟顧小五抬槓:「為什麼要讓我唱呀?要不你唱首歌給我聽吧。」

「我不會唱歌。」

「撒謊,每個人都會唱歌的。唱嘛!就唱你小時候阿孃唱給你聽的歌,好不好?」

顧小五卻好長時間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我才聽到他的聲音,他淡淡地道:「我沒有娘。」

我覺得有點歉疚,我有個哥哥也沒有娘,他的阿孃很早就病死了。每次阿孃待他總比待我還要好。我心裡知道,那是因為他從小沒有娘,所以阿孃特別照應他。我爬起來,偷偷看了看顧小五的臉色,我擔心他不高興。可是星光朦朧,他臉上到底是什麼神氣,老實說我也看不清楚。

「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瞧著月亮。噫,原來它不是在瞧月亮,是在等放羊歸來的姑娘……」我像只蟋蟀一樣哼哼,「一隻狐狸它坐在沙丘上,坐在沙丘上,曬著太陽……噫……原來它不是在曬太陽,是在等騎馬路過的姑娘……」

顧小五終於說話了,他皺著眉頭:「太難聽了!換一首!」

「我只會唱這一首歌……」

不遠處響起篳篥的聲音,我心下大喜,連忙站起來張望,原來是赫失。他坐在緩坡之下,吹奏篳篥。以前我只知道赫失是神箭手,沒想到他的篳篥也吹得這麼好。他只用一隻手,所以好多音孔沒有辦法按到,可是雖然是這樣,篳篥的旋律依舊起伏迴盪,在清涼的夜風裡格外好聽。我昂著頭聽著,赫失吹奏的調子十分悲愴,漸漸地只聽見那十餘個突厥人和聲而唱,男人們的聲音雄渾沉著,越發襯得曲調悲壯蒼涼。他們的聲音像是大漠裡的風,又像是草原上翱翔的鷹,盤旋在最深沉的地方,不住地迴盪。天地間萬籟俱寂,連草叢裡的那些蟲子都不再低吟,連馬兒也不再嘶鳴,連那些中原人都安靜下來,傾聽他們眾聲合唱。

我一時聽得呆住了,直到突厥人將歌唱完,大家才重新開始笑罵。顧小五漫不經心地問:「這是什麼歌?」

「是突厥人的徵歌。」我想了想,「就是出征之前,常常唱的那首歌。歌裡的桑格是突厥有名的美女,她的情郎離開她,征戰四方,最後卻沒能回來,只有他的馬兒回來了。所以她手撫馬鞍,看著情郎沒有用完的箭壺,唱出了這支歌。」

他似乎是笑了笑:「那為什麼卻要四處征戰呢?」

「他們是突厥的勇士,為了突厥而戰,四處征戰那是不得已啊。」我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反正說了你也不會懂的。」

他說道:「這又有什麼不懂呢?我們中原有句話,叫‘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其實說的是和這個一樣的故事。」

我一聽見有故事就興高采烈,於是纏著顧小五說給我聽。他被我糾纏不過,想了想,終於說道:「好吧,講故事也可以,可是你不能問為什麼,只要你一問為什麼,後面的故事我就不說給你聽了。」

雖然條件苛刻,可是忍住不問「為什麼」三個字,也不算什麼難事,我馬上就點頭答應了。顧小五卻似乎有點兒躊躇,想了片刻才說道:「在很久很久之前,有一個子虛國,在這子虛國裡,有一位年輕的姑娘……」

「她生得漂亮嗎?好看嗎?」我迫不及待地問,「會騎馬嗎?」

他笑了笑:「她生得漂亮,十分好看,也會騎馬。子虛國的姑娘騎馬的時候,會戴著帷帽,就是頭上有紗的帽子,這天這位姑娘騎馬上街,風卻把她的帷帽吹落了……有一位公子拾到了她的帷帽,就將帽子還給了她。這位公子雖然和這位姑娘只見了一面,可是傾心相許,約定要嫁娶,就是成親。」

我喜歡這個故事的開頭,我問:「那位公子長得俊嗎?配得上漂亮的姑娘嗎?」

他說:「俊不俊倒是不知道,不過這位公子是大將軍的兒子,十分驍勇善戰。他們約定終身後不久,這位公子就接到出征的命令,於是領著兵打仗去了。姑娘就在家裡等著他,等啊等啊,一等等了好幾年,公子卻沒有回來。姑娘的家裡人,都勸說姑娘還是快快嫁給別人吧,畢竟女兒家的年紀,再耽擱下去,只怕就不容易嫁人了。姑娘卻執意不肯,一直等下去,誰知道邊關終於傳回來了信,原來公子已經戰死沙場了。」

他講到這裡就停了下來,我急急地問:「那麼姑娘呢?她知道公子死了,可怎麼辦?」

「姑娘非常地傷心,心裡卻疑惑,公子的武藝高超,也善讀兵書,而且常年出征在外,經過無數次大大小小的戰事,怎麼會中了敵人的埋伏,就那樣輕易被敵人所殺呢?姑娘將自己關在屋子裡想了十天十夜,最後終於下了決心,要查出這件事情的真相。可是她是一個姑娘,手中無權無勢,家裡人雖然當著官,但也沒有那麼大的能耐,可以去辦這樣的事情。這個時候,恰好子虛國的國王,下了一道詔書,要甄選妃子。這位姑娘本來就生得美麗,於是就自願入宮去,成了國王的妃子。她性情溫婉,心思機敏,國王非常地寵愛她,她在後宮中的地位也漸漸顯赫。於是她交結官員,利用其他人的力量,來查證幾年前的那場戰事,想知道究竟是什麼原因,讓公子死在了沙場。後來她漸漸獲得了一些線索,知道公子其實不是中了敵人的埋伏,而是被自己人陷害殺死的。她順著這些線索想要追查下去,卻發現這件事情與王后有關。」

「王后忌憚她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因為國王太寵愛她,現在姑娘又想將公子真正的死因找出來,如果讓國王知道這些事情,也許王后就當不成王后了。這個時候正巧這位姑娘替國王生了一位王子,王后就命人在滋補的湯藥裡,下了慢性的毒藥。」

「姑娘喝了這攙毒的湯藥,慢慢就虛弱病死,臨死之前,她希望能夠將公子的死因公諸天下,可是來不及了。王后派人將她軟禁起來,說她得了癆病,不許任何人再去見她,還將剛剛出生的小王子抱走……」

我緊張極了,問:「王后連小王子也要殺嗎?」顧小五卻神色如常,搖了搖頭:「王后不會殺小王子,王后自己沒有孩子,她就將小王子養大,教給他本事,小王子因此將王后視作自己的親生母親,可是小王子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親生母親卻原來是王后害死的。後來……小王子終於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可是他沒辦法,他年紀還小,王后十分有勢力,他是鬥不過她的。這個時候,國王也猶豫起來,因為他不止小王子一個兒子,他還有其他的王子。國王在幾個王子間猶豫不決,不知道將來要將王位傳給誰才好。其他的王子都在暗中躍躍欲試,他們都知道小王子不是王后的親生兒子,而王后呢,對小王子也有一層心病……可是國王最後,還是立了小王子為儲君。因為在子虛國,能活過三十歲的儲君少之又少,他們不是被暗殺死,就是被自己的父親廢黜、幽閉而死。也有儲君為了搶佔先機,所以乾脆弒父謀反……有人成功,有人失敗,成功的人當了國王,最後死了,失敗的人沒能當上國王,最後也死了……東宮,其實是一座浸滿鮮血的宮廷……」

顧小五說到這裡,突然怔怔地發起呆來,我也呆呆地看著他,這個故事一點兒也不好玩,一點兒也不像我從前聽過的故事。可是不曉得為什麼,我沒有去打斷顧小五,他過了片刻,又用那種平淡無奇的語調,繼續給我講著故事:「雖然當了儲君,但小王子的日子也不好過。王后提防著他;國王呢,也給小王子出了一個難題。國王說,你既然是儲君,那麼就應該為天下臣民做一個表率。國王將小王子派到一個地方,讓他去完成一件幾乎沒有辦法完成的事情……」

「這個小王子,可真是可憐。」我追著他問,「國王到底要他做什麼事情?」

「後來沒有了。」顧小五拍了拍馬鞍,重新躺下去,一臉的舒適,「睡覺。」

我大怒,這樣沒頭沒腦的故事,叫我如何睡得著?我說:「我又沒問為什麼,你為什麼不講了?」

顧小五說道:「沒有了就是沒有了,沒有了還講什麼?」

他翻過身,用背對著我。我只看到他的肩胛骨,雖然蓋著羊皮,但是夜風很冷,所以他縮著肩頭,好像已經睡著了。

我將皮褥子一直拉到自己下巴底下,蓋得暖暖的,心想:這個顧小五看上去沒心沒肺的,說起故事來,更讓人討厭。不過看他睡著的樣子,倒真有點可憐——他講的故事裡的小王子沒有阿孃,他也沒有阿孃,沒有阿孃的人,當然可憐。我只要一想想我自己如果沒有阿孃,我簡直馬上就要掉眼淚呢。

我迷迷糊糊就睡著了,大約是臨睡前聽過故事的緣故,在夢裡我夢見了那個小王子。他還很小,真的很小,大約只有三四歲的樣子,一個人蹲在那裡嚶嚶地哭,他縮著肩胛骨,像只受傷的小獸。就像有次下雪以後,我在獵人挖的陷阱裡看到一隻受傷的小狐狸。那隻小狐狸就是這樣,縮成一團,只拿溼潤的黑眼珠瞧著我,充滿了戒備,卻又隱約有一絲怯意一般。它的肩骨縮起來,突兀的、尖尖的嘴殼也藏在爪子下,大雪綿綿地下著,我心中對它憐惜無限,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拉它。誰知它一抬頭,竟然是顧小五,我嚇了一大跳,心裡只覺得好生詭異,馬上就嚇醒了。這時候天已經快亮了,斜月西沉,星子黯淡,連篝火都漸漸熄滅,夜色彷彿更加濃烈。草原上兩千騎睡得沉沉的,只有梭巡的哨兵,還兀自走動著。我臉畔的草葉上已經凝滿了清涼的露水,那些露水碰落在臉上,於是我用舌頭舔了舔,是甜的。我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第二天天亮我們就拔營起身,一直又往東走了五六日,終於遇見了突厥遣出的遊騎,赫失聽說大單于的王帳就在左近,頓時大喜。我心中也甚是歡喜,因為馬上就要見到阿翁了。只是中原護送我們的那兩千騎,卻不便逗留在突厥的國境,立時便要告辭回去。

赫失十分敬佩這隊中原人馬,說他們軍紀嚴明,行動迅疾,打起仗來亦是勇猛,是難得一見的好漢。赫失又將他們送出好遠,我隨著赫失,也往西相送。午後陽光正烈,顧小五在鞍上垂眉低眼,似乎正懶洋洋地在打盹,我說:「喂,你回去了,給我父王帶個口信,就說我平安到了突厥。」

顧小五說道:「那也得看我會不會再往王城中去販茶葉。」

我說道:「你不回去販茶葉,卻要往哪裡去?」

他笑了笑,卻沒有答我。此時中原的人馬已經去得遠了,他對我揮了揮手,就縱馬追了上去。

我用手遮在額上,草原地勢一望無際,過了好久,還看得到他追上了隊伍,兀自向我們擺了擺手。漸漸去得遠了,像是浩然天地間的芥塵,細微的,再也辨不分明。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昨天他對我講的故事,只是悵然若失。

身後突然有人「哧」地一笑,我回過頭,原來是赫失。他勒馬立在我身後,我惱羞成怒地問他:「你笑什麼?」

赫失點點頭,卻又搖搖頭,仍舊笑著對我說:「小公主,咱們快回去吧。」

見到阿翁的時候我歡喜極了,把一切煩惱都忘在了腦後。一年不見,阿翁也更偏愛我了,由著我任性胡鬧。赫失的手臂受了傷,阿翁又擔心我闖禍,所以叫赫失的妹妹成天跟著我。赫失的妹妹跟我差不多年紀,自幼學武,刀術十分高明。我最喜歡叫她的名字:「阿渡!阿渡!」就像喚一隻小鳥兒,她也真的像只小鳥兒,不論我在什麼地方,只要一喚,她馬上就會出現在我眼前,就像鳥兒拍拍翅膀般輕巧靈活。

讓我沒想到的是,月氏王竟然遣了使者來,想要阿翁發話定奪婚事。阿翁根本沒有讓使者進帳,就派人對月氏王的使者說道:「小公主雖然不是我們突厥的公主,但她的母親是大單于的女兒。大單于將小公主視作自己的孫女一般,只願意將她嫁給當世的英雄。你們的王如果想要娶小公主,那麼請他親自到帳前來,跟突厥的勇士相爭,只要他能抓住天亙山裡的那隻白眼狼王,大單于就將小公主嫁給他。這是大單于的諭旨,既使是小公主的父親,西涼國主,也願意聽從大單于的安排。」

月氏王的使者碰了這樣一個釘子,悻悻地走了。

鐵爾格達大單于的諭旨傳遍了整個草原,人人皆知如果要娶西涼的小公主,就得去殺掉那隻白眼狼王。傳說天亙山的狼群成千上萬,卻唯獨奉一頭白眼狼為王。狼群也和人一樣,屈服於最強的王者之下。那隻白眼狼王全身毛色黧黑,唯有左眼上有一圈白毛,就像是蘸了馬奶畫上去的,雪白雪白。據說這樣的狼根本就不是狼,而是近乎於妖。狼群在草原上甚是可怕,白眼狼王,那就更為可怕了。小股的騎兵和牧人,遇上白眼狼王都甚是兇險,因為它會率著數以萬計的狼跟人對陣,然後連人帶馬吃得乾乾淨淨。我一度覺得白眼狼王是傳說,就是阿嬤講的故事,畢竟從來沒有人親眼見過白眼狼王,可是每個人又信誓旦旦,說狼王真的在天亙山上,統領著數以十萬計的狼。

月氏王受了大單于的激將,據說親自帶人入天亙山,尋找白眼狼王去了。如果他真的殺死白眼狼王呢?我可不要嫁給那老頭子。但是沒有人能殺死白眼狼王,所有突厥人都這樣想,所有草原上的人也都這樣想,雖然月氏王帶了人浩浩蕩蕩地進山,但也不見得就能遇上白眼狼王,因為根本沒有人真正見過那匹白眼狼王,它只活在傳說裡頭。我一想到這些就覺得安慰了,月氏王年老體衰,天亙山方圓幾百里,多奇石猛獸,說不定他會從馬上摔下來,摔得動彈不得呢,那樣我就不用嫁給他了。

我在突厥的日子過得比在西涼還要逍遙快活,每天同阿渡一起,不是去打獵就是去捕鳥。突厥女子嫁人都早,阿渡也到了可以唱歌的年紀。有時候就有人在她帳篷外邊唱一整夜的歌,吵得我睡不著。不過沒有人來對我唱歌,我想那些人可能也知道,要想娶我就得殺白眼狼王。即使對草原上的勇士們來說,這也是個很難的題目。

我才不會覺得是因為我長得不漂亮,才沒有人來對我唱歌咧。

這天我正在帳篷裡頭睡覺,突然聽到外頭一片吵嚷聲,彷彿是炸了營一般。我一骨碌就爬起來,大聲地叫「阿渡」,她匆匆地掀開帳篷的簾子走進來,我問她:「怎麼了?出事了?」

阿渡也是一臉的茫然,我想她同我一樣,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這時阿翁遣了人過來,彎著腰對我們行禮:「大單于傳小公主到帳前去。」

「是要打仗嗎?」我有點兒忐忑不安地問,上次月氏王的使者灰溜溜地回去了,以月氏王的性子,難以善罷甘休。月氏王被激將地去找白眼狼王,但白眼狼王誰能找得著?這分明是大單于——最疼我的阿翁給月氏王下的圈套。如果月氏王惱羞成怒,突然明白過來,說不定會與突厥交戰,如果月氏與突厥兩國交兵,那麼對整個西域來說,真是一件惡事。雖然突厥是西域最強的強國,雄踞漠北,疆域一直延伸到極東之海邊,但月氏亦是西域數一數二的大國,縱然比不上突厥強盛,可是國力委實不弱。況且西域十數年短暫的和平,已經讓商路暢通無阻,城池漸漸繁華,就像我們西涼,如果沒有商路,也不會有今天的繁榮。如果再打起仗來,也許這一切都將不復存在。

我帶著阿渡匆忙走到了王帳外,大單于的大帳被稱為王帳,用了無數牛皮蒙制而成,上面還繪滿了豔麗的花飾,雪白的帳額上寫著祈福的吉祥句子,勾填的金粉被秋後的太陽光一照,筆劃明燦得教人幾乎不敢看。那些金晃晃的影子倒映在地上,一句半句,都是祈天的神佑。在那一片燦然的金光裡,我眯起眼睛看著帳前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雖然他穿了一款西涼人常見的袍子,可是這個人一點兒也不像我們西涼人。他轉過頭來對我笑了笑,果然這個人不是西涼人,而是中原人。

顧小五,那個販茶葉的商人。

我不由得問他:「你來做什麼?」

「娶你。」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過了好半晌才笑著問他:「喂,你又到這裡來販茶葉?」

顧小五不再答話,而是慢吞吞用腳尖撥弄了一下地上的東西。

我看到那樣事物,驚得下巴都快要掉下來了。

是一頭全身毛色黧黑的巨狼,比尋常野狼幾乎要大上一倍,簡直像一頭小馬駒,即使已經死得僵硬,卻依舊瞪著眼珠,彷彿準備隨時撲噬吞人。它唯有左眼上有一圈白毛,就像是蘸了馬奶畫上去的,雪白雪白。我揉了揉眼睛,愣了好一會兒,然後又蹲下來,拔掉它左眼上一根毛,那根毛從頭到梢都是白的,不是畫上去的,是真的白毛。

這時王帳前已經聚滿了突厥的貴族,他們沉默地看著這離奇巨大的狼屍,有大膽的小孩衝上來,學著我的樣子拔掉它眼上的毛,對著太陽光看,然後嚷:「是白的!是白的!」

小孩子們嘈雜的聲音令我心神不寧,阿翁的聲音卻透過人群直傳過來:「不論是不是我們突厥的人,都是勇士。」眾人們紛紛為大單于讓出一條路,阿翁慢慢地走出來,他看了地上的狼屍一眼,點了點頭,然後又對顧小五點了點頭,說道:「好!」

要想大單于誇獎一句,那可比讓天亙山頭的雪化盡了還要難。可是顧小五殺掉了白眼狼王,大單于親口允諾過,誰能殺掉白眼狼王,就要把我嫁給誰。

我可沒想到這個人會是顧小五。我跟在他後頭,不停地問他,到底是怎麼樣殺死白眼狼王的。

他輕描淡寫地說:「我帶人販著茶葉路過,正好遇上狼群,就把這匹狼給打死了。」

我微張著嘴,怎麼也不相信。據說月氏王帶了三萬人馬進了天亙山,也沒找見白眼狼王的一根毫毛,而顧小五販茶葉路過,就能打死白眼狼王?

打死我也不信啊!

可是大單于說過的話是一定要算數的,當下突厥的好些人都開始議論紛紛,眼見這個中原的茶販,真的就要迎娶西涼的公主了。顧小五被視作英雄,我還是覺得他是唬人的,可是那天赫失喝醉了酒,跟他吵嚷起來,兩個人比試了一場。

他們的比試甚是無聊,竟然比在黑夜時分,到草原上去射蝙蝠,誰射的多,誰就贏了。

只有射過蝙蝠的人,才知道那東西到底有多難射。

突厥人雖然都覺得赫失贏定了,但還是打了賭。我也覺得赫失贏定了,雖然他右手的骨頭沒好,但即使赫失是用左手,整個突厥也沒有人能比得上他的神箭。

這場比試不過短短半日工夫,就轟傳得人盡皆知。旁人都道赫失是想娶我,畢竟他是大單于帳下最厲害的武士,將來說不定還是大單于帳下最厲害的將軍。而我,雖然是西涼的公主,可是誰都知道大單于最喜歡我,如果娶了我,大單于也一定會更信任他。

我卻覺得赫失不會有這許多奇怪的想法,我覺得也許是阿渡告訴他,我並不願意嫁給顧小五。

雖然我隱隱綽綽覺得,顧小五不是尋常的茶葉販子。但我還是希望,自己不要這麼早就嫁人。

突厥的祭司唱著讚歌,將羊血瀝到酒碗中,然後將酒碗遞給兩位即將比試的英雄,他們兩人都是一氣飲盡。今天晚上他們兩個就要一決高下。赫失乃是突厥族中赫赫有名的英雄,而顧小五,也因為白眼狼王的緣故,被很多突厥人視作了英雄,這兩個人的比試令所有人都蠢蠢欲動。而我心裡十分為難,不知道希望結果是怎麼樣的才好。

如果顧小五贏了,我是不是真的得嫁給他了?

如果赫失贏了呢?難道我要嫁給赫失嗎?

我被這想法嚇了一跳,赫失只是代我教訓教訓顧小五,讓他不那麼狂妄,就像赫失平日教訓那些在阿渡帳篷外頭唱歌的小子們,如果他們鬧騰得太厲害,赫失就會想法子讓他們安靜下來。我想這是一樣的,顧小五殺了白眼狼王,任憑誰都是不服氣的。他還渾不在乎,公然就對阿翁說,他要娶我。

所以赫失才會想要出手教訓教訓他。

這次的比試,連大單于都聽說了,他興致勃勃,要親自去看一看。我忐忑不安,跟在阿翁身後,隨著瞧熱鬧的人一起,一湧而出,一直走到了河邊。大單于帳前的武士抱來了箭,將那些箭分別堆在兩人的足邊。赫失拿著他自己的弓,他見顧小五兩手空空,便對顧小五說道:「把我的弓借給你。」

顧小五點點頭,大單于卻笑道:「在我們突厥人的營地裡,難道還找不到一張弓嗎?」

大單于將一張鐵弓賜給顧小五,我可替顧小五犯起難來,這張鐵弓比尋常的弓都要重,以他那副文弱模樣,只怕要拉開弓都難。赫失只怕也想到這點,他不願佔顧小五的便宜,對大單于說:「還是讓他用我的弓,大單于就將這張弓賜給我用吧。」

大單于搖了搖頭,說道:「連一張弓都挽不開,難道還想娶我的外孫女嗎?」

圍觀的人都笑起來,好多突厥人都不相信白眼狼王真的是顧小五殺的,所以他們仍舊存著一絲輕蔑之意。顧小五捧著那張弓,似乎彈琴一般,用手指撥了撥弓弦。弓弦錚錚作響,圍觀的人笑聲更大了,他本來就生得白淨斯文,像是突厥貴族帳中那些買來的中原樂師,現在又這樣彈著弓弦,更加令突厥人瞧不起。

天色漸漸暗下來,河邊的天空中飛滿了蝙蝠。大單于點了點頭,說道:「開始吧。」

赫失和顧小五身邊都堆著一百支箭,誰先射到一百隻蝙蝠,誰就贏了。赫失首先張開了弓,他雖然用左手,可是箭無虛發,看得人眼花繚亂,只不過一眨眼的工夫,只見蝙蝠紛紛從天上跌下來。而這邊的顧小五,卻慢條斯理,抽了五支箭,慢慢搭上弓弦。

我叫了聲「顧小五」,雖然我不知道他會不會射箭,可是他也應該知道箭是一支一支射的啊。顧小五回過頭,對我笑了笑,然後挽開了弓。

老實說,我壓根兒就沒有想到,他輕輕鬆鬆就拉開了那張弓。不僅拉開了弓,而且五箭連發,快如流星一般,幾乎是首尾相聯,旁邊的人都不由得驚呼。

「連珠箭!連珠箭!」好幾個突厥貴族都在震驚地叫喊,連大單于也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中原有位大將善使連珠箭,曾經與突厥對陣,便是用這連珠箭法,射殺了突厥的左屠耆王。可那畢竟是傳說,數十年過去了,突厥的貴族們再也沒有見過連珠箭。而顧小五更是一氣呵成,次次五箭連發,那些蝙蝠雖然亂飛,但禁不住他箭箭連發,一隻只黑色的蝙蝠墜在他足邊,就像一場零亂的急雨。赫失雖然射得快,可是卻沒有他這般快,不一會兒顧小五就射完了那一百支箭。奴隸們拾起蝙蝠,在河岸邊累成黑壓壓的一團,一百隻蝙蝠就像是一百朵詭異的黑色花朵,疊在一起變成碩大的黑色小丘。

赫失雖然也射下了一百隻蝙蝠,可是他比顧小五要射得慢。赫失臉色平靜,說道:「我輸了。」

顧小五說道:「我用強弓,方才能發連珠箭,如果換了你的弓,我一定比你慢。而且你右手不便,全憑左手用力,如果要說我贏了你,那是我勝之不武。咱們倆誰也沒有輸,你是真正的勇士,如果你的手沒有受傷,我一定比不過你。」

顧小五的箭技已經震住了所有人,見他這樣坦然相陳,人群不由得轟然叫了一聲好。突厥人性情疏朗,最喜行事痛快,顧小五這樣的人,可大大地對了突厥人的脾氣。大單于爽快地笑了:「不錯,咱們突厥的勇士,也沒有輸。」他注視著顧小五,道,「中原人,說吧,你想要什麼樣的賞賜?」

「大單于,您已經將最寶貴的東西賜予了我。」顧小五似乎是在微笑,「在這世上,有什麼比您的小公主更寶貴的呢?」

大單于哈哈大笑,其他的突厥貴族也興高采烈,這樁婚事,竟然就真的這樣定下來了。

祭司選了吉期,趁著秋高氣爽的好天氣,就要為我們舉辦婚禮。我心裡猶豫得很,悄悄問阿渡:「你覺得,我是嫁給這個人好,還是不嫁給這個人好?」

阿渡用她烏黑的眼睛看著我,她的眼睛裡永遠只是一片鎮定安詳。我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最後我終於大著膽子,約顧小五在河邊見面。

我也不知道要對他說什麼,可是如果真的這樣稀裡糊塗嫁了他,總覺得有點兒不安似的。

秋天的晚上,夜風吹來已經頗有涼意,我裹緊了皮袍子,徘徊在河邊,聽著河水「嘩嘩」地響著,遠處傳來大雁的鳴叫聲,我抬起頭張望。西邊已經有一顆明亮的大星升起來,天空是深紫色的,就像是葡萄凍子一般。

風吹得芨芨草「沙沙」作響,顧小五踏著芨芨草,朝著我走過來。

我突然覺得心裡一陣發慌。他穿了突厥人的袍子,像所有突厥人一般,腰間還插著一柄彎刀。這些日子以來,顧小五甚得大單于的喜歡,他不僅箭法精獨,而且又會說突厥話,雖然他是個中原人,可是大單于越來越信任他,還將自己的鐵弓賜給了他。而赫失自從那晚比試之後,跟他幾乎成了兄弟一般。顧小五教赫失怎麼樣使連珠箭,赫失也將草原上的一些事教給他。大單于每次看到他們兩個,都會禁不住欣慰地點頭。赫失甚至同顧小五交換了腰刀——突厥人換刀,其實就是結義,上陣殺敵,結義兄弟比親兄弟還要親,都肯為對方而死。所以顧小五的腰帶上,其實插的是赫失的彎刀,我一看到那柄刀,就想起來,赫失曾經將它遞到我手裡,催促我先走。

顧小五也瞧見了我,他遠遠就對我笑了笑,我也對他笑了笑。看到他的笑容,我忽然就鎮定下來,雖然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說話,可是他一定懂得,我為什麼將他約到這裡來。果然的,他對我說道:「我帶了一樣事物給你。」

我的心怦怦地跳起來,不會是腰帶吧?如果他要將自己的腰帶送給我,我該怎麼樣回答呢?按照突厥和西涼的風俗,男人都要在唱歌之後才送出腰帶……他都沒有對我唱過歌。我心裡覺得怪難為情的,一顆心也跳得又急又快,耳中卻聽到他說:「你晚上沒吃飽吧?我帶了一大塊烤羊排給你!」

我頓時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鼓著腮幫子,老半天才蹦出一句:「你才沒吃飽呢!」

顧小五一臉的莫名其妙:「我當然吃飽了啊……我看你晚上都沒吃什麼,所以才帶了塊羊排來給你。」

我悶不做聲生著氣,聽著遠處不知名的鳥兒唱歌。河水「嘩嘩」地響著,水裡有條魚跳起來,濺起一片水花。顧小五將那一大塊噴香的羊排擱在我面前,我晚上確實也沒有吃什麼,因為我惦記著跟顧小五在河邊約會的事情,所以晚上的時候根本就是食不知味。現在看到這香噴噴的羊排,我肚子裡竟然咕嚕嚕響起來。他大笑著將刀子遞給我,說:「吃吧!」

羊排真好吃啊!我吃得滿嘴流油,興高采烈地問他:「你怎麼知道我愛吃羊排?」

顧小五說了句中原話,我沒聽懂,他又用突厥話對我說了一遍,原來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話,不知為什麼心裡倒是一動。有心人,什麼樣的人才叫有心人呢?雖然我和顧小五認識並不久,可是我一直覺得,我已經同他認識很久了。也許是因為我們之間經歷了這麼多的事情,每次都是他幫助我,保護我。雖然他每次說的話總惹我生氣,可是這句話,卻叫我生氣不起來。我們兩個沉默地坐在河邊,遠處飄來突厥人的歌聲,那是細微低婉的情歌,突厥的勇士總要在自己心愛的姑娘帳篷外唱歌,將自己的心裡話都唱給她聽。

我從來沒有覺得歌聲這般動聽,飄渺得如同仙樂一般。河邊草叢裡飛起的螢火蟲,像是一顆顆飄渺的流星,又像是誰隨手撒下的一把金砂。我甚至覺得,那些熠熠發光的小蟲子,是天神的使者,它們提著精巧的燈籠,一點點閃爍在清涼的夜色裡。河那邊的營地裡也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火光,歡聲笑語都像是隔了一重天。我忽然體會到,如果天神從九重天上的雲端俯瞰人間,會不會也是這樣的感受?這樣飄渺,這樣虛幻,這樣遙遠而模糊。

我終於問顧小五:「你到底願不願意娶我呢?」

顧小五彷彿有點兒意外似的,看了我一眼,才說道:「當然願意。」

「可是我脾氣不好,而且你是中原人,我是西涼人,你喜歡吃黍飯,我喜歡吃羊肉。你說中原話,我聽不懂,你們中原的事情,我也不明白。如果叫你留在西涼,這裡離中原千里萬里,你定然會想家。如果叫你不留在西涼,回到中原去,那裡離西涼千里萬里,我定然會想家。雖然你殺死了白眼狼王,可是你不見得是因為我呀,你也說了,你只是販茶葉的時候路過……我年紀雖然小,也知道這種事情是勉強不得的……」

我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番話,從我們倆初相識一直講到現在,種種不便我統統都說到了,直說得口乾舌燥。顧小五並沒有打斷我,一直到看我放下羊排去喝水,他才問:「說了這麼多,其實都是些身外之事。我只問你,你到底願不願意嫁給我呢?」

我口裡的水差點全噴了出去,我瞪著他半晌,突然臉上一熱:「願不願意……嗯……」

「說呀!」他催促著我,「你到底願不願意呢?」

我心裡亂得很,這些日子以來的一幕幕都像是幻影,又像是做夢。事情這樣多又這樣快,我從前真的沒有想過這麼快嫁人,可是顧小五,我起先覺得他挺討厭,現在卻討厭不起來了。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看著漫天飛舞的點點秋螢,我突然心一橫,說:「那你給我捉一百隻螢火蟲,我就答應你。」

這句話一齣口,他卻突兀地站起來。我怔怔地瞧著他,他卻如同頑童一般,竟然揚手就翻了一個大大的筋斗。我看他整個人都騰空而起,彷彿一顆星——不不,流星才不會像這樣呢,他簡直快要落到河灘裡去了。突然他就揮出手,我看他一把就攥住了好幾只螢火蟲,那些精靈在他指縫間閃爍著細微的光芒,我將長袍的下襬兜起,急急地說:「快!快!」他將那些螢火蟲放進我用衣襬做成的圍囊裡,我看著他重新躍起,中原的武術,就像是一幅畫,一首詩,揮灑寫意。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舞蹈一般,可是世上不會有這樣英氣的舞蹈。他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議的角度旋轉,追逐著那些飄渺的螢火蟲。他的衣袖帶起微風,我替他指著方向:「左邊!左邊有好些!」「唉呀!」「跑了!那邊!哎呀那裡有好些!」

……

我們兩個人的笑聲飄出河岸老遠,我衣襬裡攏的螢火蟲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它們一起發出熒熒的光,就像是一團明月,被我攏在了懷中。河邊所有的螢火蟲都不見了,它們都被顧小五捉住,放進了我的懷裡。

「有一百隻了吧?」他湊近過來,頭挨著我的頭,用細長的手指揭開我衣襬的一角,「要不要數一數?」

我們剛剛數了十幾只,顧小五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清涼香氣,那是突厥人和西涼人身上都沒有的,我覺得這種淡淡的香氣令我渾身都不自在,臉上也似乎在發燒,他離我真的是太近了。突然一陣風吹過,他的髮絲拂在我臉上,又輕又軟又癢,我擎著衣襬的手不由得一鬆,那些螢火蟲爭先恐後地飛了起來,明月散開,化作無數細碎的流星,一時間我和顧小五都被這些流星圍繞,它們熠熠的光照亮了我們彼此的臉龐,我看到他烏黑的眼睛,正注視著我。我想起了在阿渡帳篷外唱歌的那些人,他們就是這樣看阿渡的,灼熱的目光就像是火一般,看得人簡直髮軟。可是顧小五的眼神卻溫存許多,他的眼神里倒映著我的影子,我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地方悄悄發軟,讓我覺得難受又好受。他看到我看他,突然就不好意思起來,他轉開臉去看天上的螢火蟲,說:「都跑了!」

我忍不住說:「像流星!」

他也呵呵笑:「流星!」

無數螢火蟲騰空飛去,像是千萬顆流星從我們指端掠過,天神釋出流星的時候,也就是像這樣子吧。此情此景,就像是一場夢一般。我想我永遠也不會忘記河邊的這一晚,成千上萬的螢火蟲環繞著我們,它們輕靈地飛過,點點螢光散入四面八方,就像是流星金色的光芒劃破夜幕。我想起歌裡面唱,天神與他眷戀的人,站在星河之中,就像這一樣華麗璀璨。

大單于遣了使者去告訴父王,說替我選定了一位夫婿,就是顧小五。父王正在月氏與中原之間左右為難,所以他立刻寫了一封回信,請阿翁為我做主,主持婚事。父王的回信送到的時候,婚禮都已經開始了一半。

突厥的婚俗隆重而簡單,十里連營宰殺了無數只肥羊,處處美酒飄香。這些日子以來,顧小五已經和突厥的貴族都成了朋友,突厥風氣最敬重英雄,他先射殺了白眼狼王,又在比試中贏了赫失,在突厥人心目中,已經是年少有為的英雄。祭司唱著喜氣洋洋的讚歌,我們踏著紅氈,慢慢走向祭祀天神的高臺。就在這個時候,卻聽到馬蹄聲急促,斥候連滾帶爬地奔到了大單于座下。

隔著熱鬧的人群,我看到大單于的眉毛皺了起來,顧不得祭司還拉長腔調唱著讚歌,我回頭奔到大單于面前:「阿翁!」

大單于摸了摸我的頭髮,微笑著對我說:「沒事,月氏王遣了些人來叫罵,我這便派兵去打發他們。」

顧小五不知何時也已經走到我的身後,他依著突厥的禮儀向大單于躬身點肩:「大單于,讓我去吧。」

「你?」大單于抬起眼來看了他一眼,「月氏王有五萬人。」而且月氏王是久經沙場的宿將,而顧小五雖然箭法精妙,但是面對成千上萬的敵人,只怕箭法再精妙也沒有用處吧。

「那麼大單于以逸待勞,遣三萬騎兵迎敵。」顧小五說道,「如果大單于不放心,請派遣一位將軍去,我替將軍掠陣,如果能放冷箭射亂月氏的陣腳,也算是一件微功。」

大單于還在猶豫,赫失卻說道:「中原的兵法不錯,在路上就是他們帶人打敗了月氏人。」

大單于終於點了點頭,對顧小五說道:「去吧,帶回月氏將軍的首級,作為你們婚禮祭祀天神的祭品。」

顧小五依照中原的禮節跪了一跪,說道:「願天佑大單于!」他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說道,「我去去就回。」

我心裡十分擔心,眼看著他轉身朝外走去,連忙追上幾步,將自己的腰帶系在他的腰上。

按照婚禮的儀式,新人互換腰帶,就已經是禮成。兩個人就在天神的見證下,正式成為夫妻。我原本想叫他把自己的腰帶解下來替我係上,可是奴隸已經將他的馬牽過來了。我都來不及同他說話,他一邊認鐙上馬,一邊對我說:「我去去就回來。」

我拉著他的衣袖,心中依依不捨。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我在沙丘上等了三天三夜,就是為了等這個人;想起我從馬上栽下來,他救了我;想起那天晚上,他給我講的故事;想起他殺了白眼狼王,還贏了赫失;我想起河邊那些螢火蟲,從那個時候,我就下定決心和他永不分離……但現在他要上陣殺敵,我不由得十分地牽掛起來。

他大約看見我眼中的神色,所以笑了笑,俯身摸了摸我的臉。他的手指微暖,不像是父王的手,更不像是阿翁的手,倒像是阿孃的手一般。我想他既然箭法這樣精妙,為什麼手上卻沒有留下繭子呢?

我總是在莫名其妙的時候,想起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他已經收回了手,三萬人整隊完畢,大單于遣出領兵的將軍是我的大表兄,也就是大單于的孫子伊莫延。伊莫延笑著對我說:「妹妹,放心吧,我會照應好他。」突厥人慣於征戰,將打仗看得如同吃飯一般簡單。我很喜歡伊莫延這個哥哥,因為小時候他常常同我一起打獵,像疼愛自己的妹妹一樣疼愛我。我大聲道:「誰要你照應他了?你照應好你自己就行了,我還等著你回來喝酒呢!」眾人盡皆放聲大笑,紛紛說:「小公主放心,等烤羊熟了,我們就帶著月氏人的首級回來了。」

顧小五隨在伊莫延的大纛之下,他也披上了突厥人的牛皮盔甲,頭盔將他的臉遮去大半,看我在人叢裡找尋他的臉,他朝我又笑了笑,然後對我舉起手揮了揮。我看到他腰間繫著的腰帶,我的腰帶疊在他的腰帶上,剛剛我只匆忙地打了一個結,我不由得擔心待會兒那腰帶會不會散開,如果腰帶散開,那也太不吉利了……可是不容我再多想,千軍萬馬蹄聲隆隆,大地騰起煙塵,大軍開拔,就像潮水一般湧出連營,奔騰著朝著草原淌去,一會兒工夫,就賓士到了天邊盡頭,起初還遠遠看得見一道長長的黑影,到了最後轉過緩坡,終於什麼都看不見了。

阿渡見我一臉悵然地站在那裡,忍不住對我打了個手勢。我懂得她的意思,她是安慰我,他們一會兒就回來了。我點了點頭,雖然月氏王有五萬人,但皆是遠來的疲兵,突厥的精兵以一當十,三萬足以迎敵。況且王帳駐紮在這裡,便有十萬人馬,立時也可以馳援。

烤羊在火上「滋滋」地響著,奴隸們獻上馬奶和美酒,到處都是歡聲笑語。大家都知道,不過一會兒定然有戰勝的訊息傳來,那時候突厥的兒郎們就會迴轉來了。我心中想起適才送別的事,臉上不由得一陣發燒,等到伊莫延回來,他還不知道會怎麼樣笑話我呢!他一定會說我捨不得顧小五,等到他回來,一定會領頭取笑我。突厥的少年貴族隱隱以伊莫延為首,今天晚上的賽歌大會,那些人可有得嘲弄了。我心裡一陣陣發愁,心想顧小五不會唱歌,等他回來之後,我一定得告訴他,以免賽歌的時候出醜。

我卻不知道,他們永遠不會回來了。

很多很多年後,我在中原的史書上,看到關於這一天的記載。寥寥數語,幾近平淡:「七月,太子承鄞親入西域,聯月氏諸國,以四十萬大軍襲突厥,突厥鐵爾格達單于兇悍不降,死於亂軍。突厥闔族被屠二十餘萬,族滅。」

關於那一天,我什麼都已經不記得,只記得赫失臨死之前,還緊緊攥著他的弓,他胸腹間受了無數刀傷,鮮血直流,眼見是活不成了。他拼盡全力將我和阿渡送上一匹馬,最後一句話是:「阿渡,照應好公主!」

我看著黑壓壓的羽箭射過來,就像密集的蝗雨,又像是成千上萬顆流星,如果天神鬆開手,那麼他手心裡的星子全都砸落下來,也會是這樣子吧……阿渡拼命地策著馬,帶著我一直跑一直跑。四面都是火,四面都是血,四面都是砍殺聲。中原與月氏的數十萬大軍就像是從地上冒出來的,突厥人雖然頑強反抗,可是也敵不過這樣的強攻……無數人就在我們身後倒下,無數血跡飛濺到我們身上,如果沒有赫失,我們根本沒有法子從數十萬大軍的包圍圈中逃出去,可是最後赫失還是死了,我和阿渡在草原上逃了六天六夜,才被追兵追上。

我腿上受了傷,阿渡身上也有好幾處輕傷,可是她仍舊拔出了刀子,將我護在了身後。我心中勃發的恨意彷彿是熊熊烈火,將我整個人都灼得口乾舌燥,我在心裡想:這些人,這些人殺了阿翁;這些人,這些人殺了顧小五;這些人,這些人殺了所有的突厥人。我雖然不是突厥人,可是血統裡卻有一半的突厥血液。現在就剩了我和阿渡,哪怕流盡最後一滴血,我也不會給阿翁丟臉,不會給突厥丟臉。

這時中原人馬中有一騎逸出,阿渡揮著刀子就衝過去,可是那人只是輕輕巧巧地伸手一探,阿渡的刀子就「咣啷」一聲掉在了地上。我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人,這個人一定會妖術吧?不然怎麼會使法術奪去阿渡的刀子,還令她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

阿渡對那人怒目而視,阿渡很少生氣,可是我知道她是真的生氣了。我拾起阿渡的刀,就朝著那人砍去。我已經紅了眼,不論是誰,不管是誰,我都要殺了他!

那人也只是伸出手來,在我身上輕輕一點,我眼前一黑,頓時什麼都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我臉朝下被馱在馬背上,就像是一袋黍米,馬蹄濺起的泥土不斷地打在我臉上,可是我動彈不得。四面八方都是馬蹄,無數條馬腿此起彼伏,就像無數芨芨草被風吹動,我一陣眩目,不得不閉上眼睛。也不知過了多久,馬終於停了下來,我被從馬背上拎下來,可是我腿上的穴道被封得太久,根本站不穩,頓時滾倒在了地上。

地上鋪著厚氈,這裡一定是中原將軍的營帳,是那位都護大人嗎?我抬起頭來,卻看到了顧小五,無數突厥的勇士都已經戰死,尤其是事先迎敵的那三萬突厥精兵,根本沒有一個人活著回來,可是顧小五,他還好端端地活著。

他不僅活著,而且換了中原的衣衫,雖然並沒有穿盔甲,文質彬彬得像是中原的書生一般,可是我知道,這樣的帳篷絕不會是給書生住的。在他的周圍有很多衛兵,而捉到我們的那個中原大將,竟然一進來就跪下來向顧小五行禮,中原將軍身上的甲冑發出清脆的響聲,這是中原最高的禮節,據說中原人只有見到最尊貴的人才會行這樣的禮。我突然明白過來,顧小五,顧小五原來是中原的內應!是他,就是他引來了敵人的奇襲。我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用盡全力向他啐去:「奸細!」

左右的衛兵大聲呵斥著,有人踢在我的腿上,我腿一軟重新滾倒在地上。我看到了都護大人,他也躬身朝顧小五行禮,他們都說著中原話,我一句也聽不懂。顧小五並沒有看我,都護大人對顧小五說了很多話,我看顧小五沉著臉,最後所有的人都退出了帳篷,顧小五拿著匕首,朝著我走過來。

我原以為他會殺了我,可是他卻挑斷了綁著我手的牛筋,對我說道:「委屈你了。」

我歪著頭看著他,語氣盡量平靜:「顧小五,總有一天我會殺了你,替阿翁報仇。」

「你這個叛徒,奸細。」我罵不出更難聽的話,只得翻來覆去地這樣罵他,他一點兒也不動怒生氣,反倒對我笑了笑:「你要是覺得生氣,便再罵上幾句也好。」

我看著他,就像看著一個陌生人。這個人從我們的婚禮上走掉,領著三萬突厥子弟去迎敵。卻沒想到與月氏人裡應外合,不僅突厥的三萬精銳被殲滅得乾乾淨淨,中原與月氏諸國的大軍,更衝進了王帳所在。阿翁措手不及,被他們殺死,突厥是真的亡了!二十萬人……那是怎麼樣一場屠殺,我和阿渡幾乎是從修羅場中逃了出來,二十萬人的血淌滿了整個草原,而主持這場屠殺的人,卻渾若無事地站在這裡。

我終於罵得累了,蜷在那裡只是想,他的心腸到底是什麼樣的鐵石鑄成。我筋疲力盡地看著他,說道:「你騙了我這麼久,為什麼現在不一刀殺了我呢?」

他瞧著我,好久好久都沒有說話,又過了許久,突然轉過臉去,望著門簾外透進來的陽光。門簾原是雪白的布,現在已經被塵土染成了黑灰色,初秋的陽光卻是極好,照在地上明晃晃的,映出我們的影子。他突然伸手扣住我的手腕,我腕上無力,剛剛偷拔出的細小彎刀就落在地上。那還是他的刀,他原本和赫失換刀結義,這把刀赫失最後卻塞給了我。一路上我和阿渡狼狽萬分,我藏著這刀,一直想要在最後時刻,拿它來刺死自己,以免被敵人所辱。到了帳中我終於改了主意,我覺得應該用它來刺死眼前的這個人,可是卻被他察覺了。怎麼樣才能替阿翁報仇呢?我倒在地上喘著氣。

他看著我,目光沉沉,說道:「你不要做這樣的傻事。」

傻事?我幾乎想要放聲大笑,這世上還有誰會比我更傻?我輕信了一個人,還差點嫁給他,這個人卻是中原派來的奸細,我還一心以為他死在與月氏的交戰之中,我還一心想要為他報仇。

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人走進來,對顧小五說了句中原話。顧小五的臉色都變了,他抓起那柄細小的彎刀,撇下我快步走出帳外去。我筋疲力盡,伏在那裡一動不動。也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輕輕地扯動我的衣衫,叫我的名字:「小楓!」

我回頭一看,竟然是師傅,不由得大喜過望,抓著他的手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師傅對我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先帶你走。」

他拔劍將帳篷割了一道口子,我們從帳後溜了出去。那裡繫著好幾匹馬,我們兩個人都上了馬,正待要衝出營去,我突然想起來:「阿渡!還有阿渡!」

「什麼阿渡?」

我說:「赫失的妹妹阿渡,她一直護著我衝出來,我可不能拋下她。」

師傅沒有辦法,只得帶著我折返回去找尋阿渡。我們在關俘虜的營地裡找著了阿渡,可是卻驚動了看守。師傅雖然劍術高明,可是陷在十里連營裡,這場廝殺卻是糾纏不清,難以脫身。營地裡早就已經譁然,四面湧出更多的人來,師傅見勢不妙,且戰且退,一直退到馬廄邊,他晃燃了火摺子,就手將那火折扔進了草料中。

大營裡的馬廄,堆了無數乾草作飼料,這一點起來,火勢頓時熊熊難以收拾。軍營中一片譁然大亂,所有人都趕著去救火,趁這一個機會,師傅終於將我和阿渡帶著逃了出來。中原軍紀甚是嚴明,不過短短片刻,營中的譁亂已經漸漸靜下去,有人奔去救火,另一些人卻騎上馬朝著我們追過來。

這樣且戰且退,一直退到了天亙山腳下,追兵卻越來越多了。我看著那些追兵打著杏黃的旗號,上面的中原字我並不認識,於是問師傅:「這些人都是安西都護府的?」中原在安西都護府屯有重兵,可是沒想到他們打仗如此厲害。

師傅臉頰上濺了幾滴血,他性好整潔,揮手拭去那血跡,卻是連聲冷笑:「安西都護府哪裡有這樣多的輕騎……這些人是東宮的羽林衛,就是中原所謂的羽林郎,皆是世家子弟,此番出塞,卻是撈功名利祿來了。你看他們一個個奮勇爭先,那都是想要大大地立一番功勞。」

我問:「什麼大功勞?」

師傅說道:「活捉你,便是一場大功勞了。」

我還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這樣重要。那些羽林軍對我們窮追不捨,不停叫罵,有人還學了怪腔怪調的西涼話,說我們只會夾起尾巴逃走。若要是平時,我早就被激得回身殺入陣中,但一連串的波折之後,我終於知道,萬軍之中一人猶如滄海一粟,就像是颶風之前的草葉,沒有任何人能抵擋千軍萬馬的攻勢。阿翁不行,赫失不行,師傅也不行。

天黑的時候我們逃入了天亙山中,大軍不便上山,就駐在山腳下。我們從山石後俯瞰,山下燃著點點篝火,不遠處蜿蜒一條火龍,卻是大營中仍在不斷有馳援而來。我終於問師傅:「顧小五是什麼人?」

「他根本就不姓顧。」師傅的語氣卻像往常一樣平靜下來,「他是李承鄞,中原皇帝的第五個兒子,也是當今天朝的東宮太子。」

我只猜到顧小五不是販運茶葉的商販,事變之後,我隱約覺得他應該是中原朝廷的將軍,可是他又這樣年輕。中原朝廷有名的將軍不少,並沒有聽說過姓顧的將軍。原來他根本不姓顧,不僅不姓顧,身份竟然如此顯赫。

我不知道是想哭,還是想笑。

我想起中原派來的使節,那時候使節是來替中原太子求親的。可是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呢?那時候我雖然對中原沒有什麼好感,可是也不會像現在這樣,恨之入骨。

「他為什麼要說自己姓顧?」

師傅猶豫了片刻,我還從來沒有想過他也會猶豫,可是最後他還是告訴我實話:「因為他的母親姓顧。」

我看著師傅,黑暗中其實什麼都看不到,他的聲音又低又緩:「不錯,你早就知道我也姓顧,他的母親淑妃,原是我的親姑姑。所以我其實也不是什麼好人,陛下令他出塞西征,他卻遣了我悄悄潛入西涼,替他作內應……」

我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我想了許久,終於想起師傅的名字,我靜靜地叫出他的名字:「顧劍!」我問他,「那麼,你打算什麼時候殺了我,或者什麼時候帶著我,去向太子殿下交差?」

顧劍並沒有答話,雖然在黑暗裡,我似乎也能看見他唇角淒涼的笑意。過了好久,他才說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會。」

我心中勃發的恨意像是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那火焰吞噬著我的心,我抓著手中的尖石,那些細碎的尖利的稜角一直深深地陷入我的掌心。我的聲音猶帶著痛恨:「你們中原人,還有什麼不會?你們一直這樣騙我!顧小五騙我,你更是一次又一次地騙我!你從一開始認識我,就是打定了這樣的主意吧?你們還有什麼不會!你騙了我一次又一次,枉費我父王那樣相信你!枉費我叫你師傅……」

我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滔滔不絕地咒罵著他,咒罵所有的中原人都是騙子。其實我心裡明白,我恨的只是顧小五,他怎麼可以這樣待我。我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痛恨,如果顧小五一劍殺了我倒好了,如果師傅不救我就好了,說不定我就早已經死了……我罵了很久,終於累了。我看著顧劍,冷嘲熱諷:「你這次來救我,是不是什麼擒什麼縱……將來好到中原的皇帝那裡去領賞?」

師傅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道:「小楓,我確實是別有居心才認識你,從前我都是在騙你,可是……可是每次騙你的時候,我總覺得好生難過。你根本就還是個小孩子,不管我怎麼騙你,你總還是相信我,我越騙你,心中就越是內疚。我給李承鄞飛鴿傳信,其實那時候,我真的盼望他永遠都不要來……你在沙丘上等著,我其實就在不遠處看著你,看著你在那兒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了三天三夜……那天晚上月亮的光照在你的臉上,我看著你臉上的神氣,就像是你歌裡唱的那隻小狐狸……」他的聲音慢慢低下去,「我知道我自己是著了魔……你明明還是個小孩子……可是那時候,我真的盼望李承鄞永遠都不要出現,這樣我說不定就可以帶你走了……帶著你走到別的地方去,離開西涼……可是後來他竟然還是來了,一切都按事先的計劃行事,我只得暫時避開你……我不知道……本來我還抱著萬一的希望,想著你或許不會喜歡他……可是……李承鄞要去殺白眼狼王的時候,我就知道,事情沒有挽回的餘地。是我幫著他殺死了那頭惡狼,他的腿都被狼咬傷了,我對他說:殿下,這又是何必?其實我心裡更鄙視我自己,我做的這一切,又是何必……我知道他殺了狼王,就是為了去再見你。我幫著他,其實就是把你往他懷裡推……」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他的神色悽楚,最後只是說:「小楓,是我對不住你。」

我沒有說話,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對不住我,只有我對不住別人。

我對不住阿翁,我引狼入室,令阿翁信任顧小五,結果突厥全軍覆滅。

我對不住赫失,如果不是我,他就不會死。

我對不住阿渡,如果不是我,她也不會受傷。

我對不住所有突厥人,他們都是我的親人,我卻為他們引來了無情的殺戮。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對不住我,只除了顧小五……

可是沒有關係,我會殺了他,我總會有機會殺了他……

我仰天看著頭上的星星,以天神的名義起誓,我總有一天,會殺了他。

天明的時候我睡著了一小會兒,山下羯鼓的聲音驚醒了我,我睜開眼睛,看到阿渡正跳起來。而顧劍臉色沉著,對阿渡說:「帶公主走。」

「我不走。」我倔強地說,「要死我們三個人死在一塊兒。」

「我去引開敵人,阿渡帶著你走。」顧劍抽出劍來,語氣平靜,「李承鄞性情堅硬,你難道還指望他對你有真心?你如果落在他手裡,不過是為他平定西涼再添一個籌碼。」

西涼!

我只差驚得跳起來,顧劍看著我,我張口結舌:「他還想要去攻打西涼?」

顧劍笑了笑,說道:「對王者而言,這天下何時會有盡頭?」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羯鼓「嗵嗵嗵」響過三遍,底下的中原人已經開始衝鋒。顧劍對我說:「走吧!」

阿渡拉著我,她雖然受了輕傷,可是身手還十分靈活,她拉著我從山石上爬過去,我倉促地回過頭,只看到顧劍站在山石的頂端,初晨的太陽正照在他的身上,他身上的白袍原本濺滿了鮮血,經過了一夜,早凝成黑紫的血痂。他站在晨光的中央,就像是一尊神祇,手執長劍,風吹起他的衣袂,我想起昨天晚上他對我說的那些話,簡直宛如一場夢境。我想起當初剛剛遇見他的時候,那時候他從驚馬下救出一個小兒,他的白袍滾落黃沙地,沾滿了塵土,可是那時候他就是這般威風凜凜,像是能擋住這世上所有的天崩地裂。那時候的事情,也如同夢境一般。這麼多日子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對我來說,都像是一場噩夢。

我和阿渡在山間亂走,晝伏夜出。中原人雖然大軍搜山,可是我們躲避得靈巧,他們一時也找不到我們。我們在山裡躲了好多天,渴了喝雪水,飢了就挖沙鼠的洞,那裡總存著草籽和乾果,可以充飢。我們不知道顧劍是否還活著,也不知道一共在山間躲了多少天。

這時候已經到了八月間,因為開始下雪了。彷彿是一夜之間,天亙山就被鋪天蓋地的雪花籠罩,牧草枯黃,處處冰霜。一下雪山間便再也藏身不住,連羚羊也不再出來覓食。到了夜裡,山風簡直可以將人活活吹得凍死。中原的大軍在下雪之前就應該撤走了,因為軍隊如果困在雪地裡,糧草斷絕的話將是十分可怕的事,領兵的將軍不能不思量。我和阿渡又在山上藏了兩天,不再見有任何搜山的痕跡,便決定冒險下山。

我們的運氣很好,下山後往南走了一整天,就遇上放牧的牧人。牧人煮化雪水給我們洗手洗臉,還煮了羊肉給我們吃。我和阿渡兩個都狼狽得像野人,我們在山間躲藏了太久,一直都吃不飽,雪後的山中更是難熬。在溫暖的帳篷裡喝到羊奶,我和阿渡都像是從地獄中重新回到人間。這個牧人雖然是月氏人,可是十分同情突厥的遭遇,他以為我們是從突厥逃出來的女人,所以待我們很好。他告訴我們說中原的大軍已經往南撤了,還有幾千突厥人也逃了出來,他們逃向了更西的地方。

我顧不得多想,溫暖的羊奶融化了我一意復仇的堅志,我知道靠著我和阿渡是沒辦法跟那些中原人抵抗的,更談不上替阿翁報仇了。我決定帶阿渡回西涼去,我想父王了,我更想阿孃。我急急地想要回到王城去,告訴父王突厥發生的事情,叫他千萬要小心提防中原人。阿翁死了,阿孃一定傷心壞了,我急於見到她,安慰她。阿翁雖然不在了,可是阿孃還有我啊。

一路上,我憂心如焚,唯恐自己遲了一步,唯恐西涼也被李承鄞攻陷,就像他們殺戮突厥一樣。我們風雪兼程,在路上歷經辛苦,終於趕到了西涼王城之外。

看到巨大的王城安然無恙,我不由得微微鬆了口氣。城門仍舊洞開著,冬天來了,商隊少了,守城的衛士縮在門洞裡,裹著羊皮袍子打盹。我和阿渡悄無聲息地溜進了王城。

熟悉的宮殿在深秋的寒夜中顯得格外莊嚴肅穆,我們沒有驚動戍守王宮的衛士,而是直接從一道小門進入王宮。西涼的王宮其實也不過駐守了幾千衛士,而且管得很鬆懈,畢竟西涼沒有任何敵人,來往的皆是商旅。說是王宮,其實還比不上安西都護府戒備森嚴。過去我常常從這扇小門裡溜出王宮,出城遊玩之後,再從這裡溜回去,沒有一次被發現過。

整座宮殿似乎都在熟睡,我帶著阿渡走回我自己的屋子,裡面靜悄悄的,一個人也沒有。天氣太冷了,阿渡一直凍得臉色發白,我拿了一件皮袍子給阿渡穿上,我們兩人的靴子都磨破了,露出了腳趾。我又找出兩雙新靴子換上,這下可暖和了。

我順著走廊往阿孃住的寢殿去,我一路小跑,只想早一點兒見到阿孃。

寢殿裡沒有點燈,不過宮裡已經生了火,地氈上放著好幾個巨大的火盆,我看到阿爹坐在火盆邊,似乎低著頭。

我輕輕地叫了聲:「阿爹。」

阿爹身子猛然一顫,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到是我,他的眼眶都紅了:「孩子,你到哪裡去了?」

我從來沒有看過阿爹這個樣子,我的眼眶也不由得一熱,似乎滿腹的委屈都要從眼睛底下流出來。我拉著阿爹的袖子,問他:「阿孃呢?」

阿爹的眼睛更紅了,他的聲音似乎是從鼻子裡發出來的,他說:「孩子,快逃,快點逃吧。」

我呆呆地看著他,阿渡跳起來拔出她的刀。四面突然明亮起來,有無數人舉著燈籠火炬湧了進來,為首的那個人我認識,我知道他是中原遣到西涼來求親的使節,現在他神氣活現,就像一隻戰勝的公雞一般,踱著方步走進來。他見到阿爹,也不下跪行禮,而是趾高氣揚地說道:「西涼王,既然公主已經回來了,那麼兩國的婚約自然是要履行的,如今你可再沒有託辭可以推諉了吧。」

這些人真是討厭,我拉著阿爹的衣袖,執著地問他:「阿孃呢?」

阿爹突然就流下眼淚,我從來沒有見過阿爹流淚,我身子猛然一震,阿爹突然就拔出腰刀,指著那些中原人,他的聲音低啞暗沉,他說道:「這些中原人,孩子,你好好看著這些中原人,就是他們逼死你的阿孃。就是他們逼迫著我們西涼,要我交出你的母親,你的母親不甘心受辱,在王宮之中橫刀自盡。他們……他們還闖到王宮裡來,非要親眼看到你母親的屍體才甘心……這些人是兇手!是殺害你母親的兇手……」

父王的聲音彷彿喃喃的詛咒,在宮殿中「嗡嗡」地迴盪,我整個人像是受了重重一擊,往後倒退了一步,父王割破了自己的臉頰,他滿臉鮮血,舉刀朝著中原的使節衝去。他勢頭極猛,就如同一頭雄獅一般,那些中原人倉促地四散開來,只聽一聲悶響,中原使節的頭顱已經被父王斬落。父王揮著刀,沉重地喘著氣,四周的中原士兵卻重新逼近上來,有人叫喊:「西涼王,你擅殺中原使節,莫非是要造反!」

阿孃!我的阿孃!我歷經千辛萬苦地回來,卻再也見不到我的阿孃……

我渾身發抖,指著那些人尖聲呵斥:「李承鄞呢?他在哪裡?他躲在哪裡?」

沒有人回答我,人叢中有人走出來,看裝束似乎是中原的將軍。他看著我,說道:「公主,西涼王神智不清,誤殺中原使節,待見了殿下,臣自會向他澄清此事。還望公主鎮定安詳,不要傷了兩國的體面。」

我認出這個將軍來,就是他當初在草原上追上我和阿渡,奪走阿渡的刀,並且將我帶到了中原大軍的營地。他武功一定很好,我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上次我可以從中原大營裡逃出來,是因為師傅,這次師傅也不在了,還有誰能救我?

我說:「我要見李承鄞。」

那個中原將軍說道:「西涼王已經答允將公主嫁與太子殿下,兩國和親。而太子殿下亦有誠意,親自前來西域迎娶公主。公主終有一日會見到殿下的,何必又急在一時?」

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人一湧而上,阿爹揮刀亂砍,卻最終被他們制服。王宮裡鬧出這樣大的動靜,卻沒有一個衛士來瞧上一眼,顯然這座王城裡裡外外,早就被中原人控制。阿爹被那些人按倒在地上,兀自破口大罵。我心裡像是一鍋燒開的油,五臟六腑都受著煎熬,便想要衝上去,可是那些人將刀架在阿爹的脖子裡,如果我妄動一動,也許他們就會殺人。這些中原人總說我們是蠻子,可是他們殺起人來,比我們還要殘忍,還要野蠻。我眼淚直流,那個中原將軍還在說:「公主,勸一勸王上吧,不要讓他傷著自己。」我所有的聲音都噎在喉嚨裡,有人抓著我的胳膊,是阿渡,她的手指清涼,給我最後的支撐,我看著她,她烏黑的眼睛也望著我,眼中滿是焦灼。我知道,只要我說一句話,她就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去替我拼命。可是何必?何必還要再連累阿渡?突厥已亡,西涼又這樣落在了中原手裡,我說:「你們不要殺我阿爹,我跟你們走就是了。」

阿爹是真的神智昏聵了,自從阿孃死後,據說他就是這樣子,清醒一陣,糊塗一陣。清醒的時候就要去打殺那些中原人,糊塗的時候,又好似什麼事情都不曾發生過。我倒寧願他永遠糊塗下去,阿孃死了,父王的心也就死了。哥哥們皆被中原人軟禁起來,宮裡的女人們惶惶然,十分害怕,我倒還沉得住氣。

還沒有報仇,我怎麼可以輕易去死?

我接受了中原的詔書,決定嫁給李承鄞。中原剛剛平定了突厥,他們急需在西域扶持新的勢力,以免月氏坐大。而突厥雖亡,西域各部卻更加混亂起來,中原的皇帝下詔冊封我的父王為定西可汗,這是尊貴無比的稱謂。為此月氏十分地不高興,他們與中原聯軍擊敗突厥,原本是想一舉吞掉突厥的大片領地,可是西涼即將與中原聯姻,西域諸國原本隱然以突厥為首,現在卻唯西涼馬首是瞻了。

我換上中原送來的火紅嫁衣,在中原大軍的護送下,緩緩東行。

一直行到天亙山腳下的時候,我才見到李承鄞。本來按照中原的規矩,未婚夫婦是不能夠在婚前見面的,可是其實我們早就已經相識,而且現在是行軍途中,諸事從簡,所以在我的再三要求之下,李承鄞終於來到了我的營帳。僕從早就已經被屏退,帳篷裡面只有我們兩個人。

我坐在氈毯之上,許久都沒有說話。直到他要轉身走開,我才對他說道:「你依我一件事情,我就死心塌地地嫁給你。」

他根本就沒有轉身,只是問:「什麼事情?」

「我要你替我捉一百隻螢火蟲。」

他背影僵直,終於緩緩轉過身來,看我。我甚至對他笑了一笑:「顧小五,你肯不肯答應?」

他的眼睛還像那晚在河邊,可是再無溫存,從前種種都是虛幻的假象,我原本早已經心知肚明。而他呢?這樣一直做戲,也早就累了吧。

「現在是冬天了,沒有螢火蟲了。」他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像不曾有任何事情發生,「中原很好,有螢火蟲,有漂亮的小鳥,有很好看的花,有精巧的房子,你會喜歡中原的。」

我凝睇著他,可是他卻避開我的眼神。

我問:「你有沒有真的喜歡過我?哪怕一點點真心?」

他沒有再說話,徑直揭開簾子走出了帳篷。

外邊的風捲起輕薄的雪花,一直吹進來,帳篷裡本來生著火盆,黯淡的火苗被那雪風吹起來,搖了一搖,轉瞬又熄滅。真是寒冷啊,這樣的冬天。

我和阿渡是在夜半時分逃走的,李承鄞親自率了三千輕騎追趕,我們逃進山間,可是他們一直緊追不捨。

天明時分,我和阿渡爬上了一片懸崖。

藏在山間的時候,我們經常遇見狼群。自從白眼狼王被射殺,狼群無主,也爭鬥得十分激烈。每次見到狼群,它們永遠在互相撕咬,根本不再向人類啟釁,我想這就是中原對付西域的法子。他們滅掉突厥,就如同殺掉了狼王,然後餘下的部族互相爭奪、殺戮、內戰……再不會有部落對中原虎視眈眈,就如同那些狼一樣,他們只顧著去殘殺同伴,爭奪狼王的位置,就不會再傷人了。

懸崖上的風吹得我的衣裙獵獵作響,我站在崖邊,霜風颳得我幾乎睜不開眼睛。如果縱身一跳,這一切一切的煩惱,就會煙消雲散。

李承鄞追了上來,我往後退了一步,中原領兵的將軍擔心我真的跳下去,我聽到他大聲說:「殿下,讓臣去勸說公主吧。」

一路行來,中原話我也略懂了一些,我還知道了這個中原的將軍姓裴,乃是李承鄞最為寵信的大將。可是現在裴將軍卻勸不住李承鄞,我看到李承鄞甩開韁繩下馬,徑直朝懸崖上攀來。

我也不阻他,靜靜地看著他爬上懸崖。山風如咽,崖下雲霧繚繞,不知道到底有多深。他站在懸崖邊,因為一路行得太急,他微微喘息著。我指著那懸崖,問他:「你知道這底下是什麼嗎?」

也許是雪風太烈,他的臉色顯得十分蒼白,大風捲起雪霰,吹打在臉上,隱隱作痛。我用手抹去臉上的雪水,他大約不知道對我說什麼才好,所以只是沉默不語。我告訴他:「那是忘川。」

「忘川之水,在於忘情……在我們西域有這樣一個傳說,也許你從來沒有聽說過:只要跳進忘川之中,便會忘記人世間的一切煩惱,脫胎換骨,重新做人。很神奇,可是天神就有這樣的力量,神水可以讓人遺忘痛苦,神水也可以讓人遺忘煩惱,但是從來沒有人能夠從忘川之中活著回去,天神的眷顧,有時候亦是殘忍……你以我的父兄來威脅我,我不能不答應嫁給你。」我甚至對他笑了笑,「可是,要生要死,卻是由我自己做主的。」

他凝視著我的臉,卻說道:「你若是敢輕舉妄動,我就會讓整個西涼替你陪葬。」

「殿下不會的。」我安詳地說,這是我第一次稱呼他為殿下,也許亦是最後一次,「殿下有平定西域、一統天下的大志,任何事情都比不上殿下的千秋大業。突厥剛定,月氏強盛,殿下需要西涼來牽制月氏,也需要西涼來向各國顯示殿下的胸懷。殿下平定突厥,用的是霹靂手段,殿下安撫西涼,卻用的是菩薩心腸。以天朝太子之尊,卻紆尊降貴來娶我這個西涼蠻女做正妃,西域諸國都會感念殿下。」我譏誚地看著他,「如果殿下再在西涼大開殺戒,毀掉的可不只是一個小小的西涼,而是殿下您苦心經營的一切。」

李承鄞聽聞我這樣說,臉色微變,終於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我卻往後退了一步。我的足跟已經懸空,山崖下的風吹得我幾欲站立不穩,搖晃著彷彿隨時會墜下去,風吹著我的衣衫獵獵作響,我的衣袖就像是一柄薄刃,不斷拍打著我的手臂。他不敢再上前來逼迫,我對他說道:「我當初錯看了你,如今國破家亡,是天神罰我受此磨難。」我一字一頓地說道,「生生世世,我都會永遠忘記你!」

李承鄞大驚,搶上來想要抓住我,可是他只抓住了我的袖子。我左手一揚,手中的利刃「嗤」一聲割開衣袖,我的半個身子已經凌空,他應變極快,抽出腰帶便如長鞭一揚,生生捲住我,將我硬拉住懸空。那腰帶竟然是我當日替他繫上的那條,婚禮新娘的腰帶,累累綴綴鑲滿了珊瑚與珠玉……我曾經渴求白頭偕老,我曾經以為地久天長,我曾經以為,這就是天神讓我眷戀的那個人……我曾經在他離開婚禮之前親手替他繫上,以無限的愛戀與傾慕,期望他平安歸來,可以將他的腰帶系在我的腰間……到那時候,我們就正式成為天神准許的夫妻……我手中的短刀揮起,割斷那腰帶,山風激盪,珠玉琳琅便如一場紛揚的亂雨飛濺……我終於看清他臉上的神色,竟然是痛楚萬分……

我只輕輕往後一仰,整個人已經跌落下去。無數人在驚叫,還有那中原的裴將軍,他的聲音更是驚駭:「殿下……」

崖上的一切轉瞬不見,只有那樣清透的天……就像是風,託舉著雲,我卻不斷地從那些雲端墜落。我整個身子翻滾著,我的臉變成朝下,天再也看不見,無窮無盡的風刺得我睜不開眼睛。阿渡告訴我說這底下就是忘川,可是忘川會是什麼樣子?是一潭碧青的水嗎?還是能夠永遠吞噬人的深淵……虛空的絕望瞬間湧上,我想起阿孃,就這樣去見她,或許真的好。我已經萬念俱灰,這世上唯有阿孃最疼愛我……

有人抓住了我的手,呼呼的風從耳邊掠過,那人拉住了我,我們在風中急速向下墜落……他抱著我在風中旋轉……他不斷地想要抓住山壁上的石頭,可是我們落勢太快,紛亂的碎石跟著我們一起落下,就像滿天的星辰如雨點般落下來……就像是那晚在河邊,無數螢火蟲從我們衣袖間飛起,像是一場燦爛的星雨,照亮我和他的臉龐……天地間只有他凝視著我的雙眼……

那眼底只有我……

我做夢也沒有想過,他會跳下來抓住我,我一直以為,他從來對我沒有半點真心。

他說:「小楓!」風從他的唇邊掠走聲音,輕薄得我幾乎聽不見。我想,一定是我聽錯了,或者,這一切都是幻覺。他是絕不會跳下來的,因為他是李承鄞,而不是我的顧小五,我的顧小五早已經死了,死在突厥與中原決戰的那個晚上。

他說了一句中原話,我並沒有聽懂。

那是我記憶裡的最後一句話,而也許他這樣追隨著我墜下,只為對我說這樣一句,到底是什麼,我已經無意想要知曉……我覺得欣慰而熨帖,我知道最後的剎那,我並不是孤獨的一個人……沉重的身軀砸入水中,四面碧水圍上來,像是無數柄寒冷的刀,割裂開我的肌膚。我卻安然地放棄掙扎,任憑自己沉入那水底,如同嬰兒歸於母體,如同花兒墜入大地,那是最令人平靜的歸宿,我早已經心知肚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