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教你爬樹的?」陛下的聲音平淡而冷漠,元珊大約和我一樣聽出其中責備的意味,我用眼角的餘光看到她的裙子在微微發抖。陛下喜怒無常,對待群臣嚴厲苛刻,宮中朝中,沒有人不害怕他。
唯有朝陽絲毫沒有畏懼,她笑嘻嘻地說:「是哥哥教我爬樹的啊!」
「那是小時候,長大了就不該爬樹了。」阿穆朝她使眼色,「還不快下來?」
朝陽撒嬌:「我也要跳下來,哥哥抱。」「胡鬧。」阿穆說,「我要是接不住你怎麼辦?」「阿兄偏心!」朝陽噘嘴,「阿兄現在長大了,曉得喜歡長得好看的娘子了,接得住珊娘,就接不住我。」
元珊羞紅了臉,連阿穆臉上都似乎浮起了紅雲,我看著阿穆和元珊,他們立在櫻桃樹下,一個長身玉立,一個翩然若蝶,真真是一對璧人。
大抵從那時候起,我心裡就明白阿穆是喜歡元珊的。可惜先帝沒有成全他們。「每個人都會有遺憾,連帝王都並不例外。」
阿穆的聲音很平靜,說起這句話的時候,他的側臉在燭影中忽明忽暗,我心裡覺得他離我很遠,可是自己又不能夠伸手去拉住他,只覺得夜涼如水,忍不住將錦被又往上拉了拉。
「這是阿爺對我說的。」阿穆並沒有看我,而是凝視著那燭臺上搖曳的光暈,「在冊立太子妃之前,阿爺將我喚去,跟我說了許多話。
「他說,你是太子,將來是要做皇帝的,六宮,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御妻,你會有許許多多的女人,可是你心裡有沒有人,是不一樣的。你若是心裡有人,我勸你便一心一意對她好,別傷了她的心。要知道一個人心碎了,可就補不回來了。而且,若是你心裡真有她,她的心碎了,你的心也沒了。
「阿爺說的話,那時候我都不大懂。你也知道,阿爺是沒有寵妃的,連妃嬪都少,我也不便問他是不是從前有過什麼樣的事。可是一個男人是不是傷心,我總是看得出來的。我便問他,若是自己心裡喜歡的那個人,偏偏不喜歡自己該怎麼辦。他卻說,那可勉強不得,哪怕你是天子呢,她若是不喜歡你,那你也無可奈何。」
阿穆微垂著頭,我心裡說不出來什麼滋味,阿穆喜歡珊娘,我是知道的,可是珊娘對阿穆是什麼意思,我卻從來沒有想過。若是珊娘不喜歡阿穆,那確實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阿穆突然問我:「若是自己喜歡的人偏偏不喜歡自己,你會怎麼辦?」
我不假思索地答:「當然是用盡三十六計八十一種手段,潑皮無賴也好,坑蒙拐騙也好,死纏爛打也好,也要讓他變得喜歡我啊!」
阿穆明顯被噎了一噎,他轉開了臉,說:「真是孩子話。」
我心裡很不服氣,阿穆比我年長几歲,又兼從前朝陽和我相好的緣故,素來將我當成孩子看待。十年夫妻,大抵他做我阿兄的時候多,做丈夫的時候少。
可是他永遠不會知道,即使孩子也是會有自己的心事的。
我的心事,我是永遠不會告訴他的。
夜風吹得簾櫳微微晃動,燭光便似水中的倒影,輕輕漾開。我想起年少的時候,那時候的事總像隔著整個太液池,帶著蒼茫瀰漫的煙水和荷芷風露的清香,有皎皎月華流照,有水晶簾動微風起,是杯底骨碌碌滾來滾去的那枚櫻桃,是弦上錚錚的相思意,是阿穆曲起手指,彈一彈我的額角,戲謔地說:「嫁不出去就嫁給我好了,做太子妃,就沒人敢對你說三道四。」
那時候我在想什麼呢,大約是大聲反駁阿穆:「誰說我嫁不出去?我一定能嫁給像韓執那樣的翩翩公子!」
我終究還是嫁給了阿穆,沒有人再笑話我,只有我自己在心裡笑話著自己。
「夜深了,睡吧。」阿穆柔聲說著,拍了拍我的背,我躺回枕上,合上眼睛。
其實我若是喜歡一個人,他卻偏偏並不喜歡我,我是沒臉死纏爛打的,通常人總是嘴硬,說得很強,其實心裡住著個膽小鬼。尤其明明知道,有些人不是你死纏爛打,不是你坑蒙拐騙,他就會變得喜歡你。
天明的時候我大約做了噩夢,是阿穆將我搖醒,我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他將我攬在懷中,安撫著我:「阿兄在這裡,十六娘,阿兄在這裡。」
我還在哽咽:「不是……」
我的阿兄死在了對高麗的征戰中,對朝野而言,那是一場大捷,可是對我家來說,那是山崩地裂般的悲傷。
我雖然有很多個哥哥,但和我最親近的是二哥,我自幼跟在他身後,奶聲奶氣叫他「阿兄」,可是稍稍長大之後,他就領了差事,要入東宮陪太子讀書。幸而我亦可以常常出入宮闈,見到他。
小時候不懂事,我和朝陽一樣,是把二哥和阿穆都稱作「阿兄」的。朝陽稱二哥為「阿兄」,那是親善,我稱阿穆為阿兄,那是僭越。但從來不曾有人糾正過我,大抵大人們看著天真爛漫的女娃娃,心裡總有幾分不忍心。一直到我長大了,懂事了,才不再喚阿穆作阿兄。
徵高麗的時候,名義上是阿穆遙領大都督,阿兄做長史,阿兄以行軍大總管的身份領軍,最後戰死疆場。我朝開國的時候,幾乎沒有親王不將兵,太宗皇帝更是一路征戰,以戰功得立太子位。所以我朝歷代的太子,都會親自領軍上陣。
但阿穆不一樣,先帝只得他一個兒子,先帝其時有意讓阿穆攝涼州大都督,任兵馬大元帥徵高麗,群臣譁然,諫章如潮,總算諫阻了先帝。先帝退而求其次,下旨讓阿穆遙領大都督。
阿兄出征的時候,我和阿穆出城送他。我們都沒有想過,那一次離別,竟然成為永久的別離。
阿兄上馬之前,最後摸了摸我的頭髮,說道:「阿穆待你雖好,但你也別任性胡來。」
每每想起來,我都會覺得淒涼。他手心的溫度,彷彿還軟軟地烙在我的發頂。可是我卻再也見不到他。每次夢到阿兄,我心裡就會很難過。不如今夜,我明明沒有夢見阿兄,可是心裡仍舊難過。
天明之後我發起燒,阿穆雖然不放心,但他要去視朝,所以宣召了太醫來。沒想到這一病我就病了很久,太醫每天都進宮來,開的方子換過好幾遍,藥也很苦,只是那麼苦的藥汁喝下去,卻沒起什麼作用。
每到黃昏的時候我就會發起高燒,天明的時候又會退去,只是晚上燒得昏昏沉沉,白天身上也沒有力氣。元珊聽聞我病了,時時進宮來看我,有時候她也遇見阿穆。有一天下午,我午睡醒來,聽見元珊的聲音隱隱綽綽在前殿響起。我從帷幕後往外張望,發現阿穆坐在那裡,從殿內看出去,只能看見元珊衣衫的一角,她的坐姿仍舊端莊,但她的聲音清越,像婉轉的黃鶯一般。阿穆面上露著笑容,那模樣和平日裡都不一樣,我形容不上來。那種笑容十分有分寸,帶著一種剋制的威儀。我想他從來不對我這樣笑。一直以來,他對我的笑容總是那樣寬容甚至無奈,有時候還伸手揉一揉我的頭髮,笑我說傻話,笑我又有傻念頭。
那時候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妥,阿兄們也這樣對我。可是現在我知道大大的不妥,結縭十載,他卻從來不像對待元珊那樣待我,也從來不曾對我露出這樣的笑容,在自己喜歡的人面前,到底是不一樣的吧。
我心裡難過,病就越來越厲害。阿孃和嫂嫂們進宮來看我,我強撐著跟她們說笑,阿孃屏退了眾人,悄悄對我說:「珊孃的事情你不必煩惱,哪個郎君不喜歡鮮妍顏色?再說她現在是寡居不祥之人,陛下未必還對她有情意。」
我身上乏力,背心裡一陣陣冒著虛汗,一重重的紗衣都被汗溼透了,話也懶怠說。阿孃還在喋喋不休地勸我,我卻覺得她的聲音,一會兒遠,一會兒近。簾外本來有一株桃樹,這時候早就綠葉成蔭,葉底下結著茸茸的毛桃子。我口渴得厲害,只想喝一盞冰水,可是宮裡雖然窖著冰,但我生著病,阿穆是斷不許我飲冰的。
一想到阿穆,我心裡越發像是有把火在燒,燒得五臟六腑都隱隱灼痛,難受得厲害。阿孃終於察覺了我的不對,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詫異地說:「你這是怎麼啦?臉這麼紅,是不是又發熱了?」
我心裡只是不耐煩,珊娘跟我有什麼關係呢?她一回來,連阿孃都來勸我想開些,人人都覺得阿穆應該喜歡珊娘,哪怕我心裡不痛快,也只能忍著。我嫁給阿穆十年,卻抵不過珊娘回來短短這幾日。
我耐著性子送走阿孃和嫂嫂們,太陽就快落了,每天這個時候我就會重新發起高燒,所以晚上的時候,我的飲食十分清淡。吃過了一盞粟米羹,想到還有好大一碗苦藥要喝,便覺得懨懨。這時候窈娘進來了,她臉色十分難看,我不由得問她:「出了什麼事?」
窈娘再三推說無事,我想起今天阿孃和嫂嫂們來過,以為家中有什麼事瞞著我,於是支開了窈娘,喚了阿嬋進來盤問。阿嬋膽子小,我一問她,她就撲通一聲跪下來,哭哭啼啼地說:「娘娘恕罪,奴婢實實不敢說,窈娘說過,誰若是敢告訴娘娘,便將誰活活打死。」
窈娘雖然性子嚴厲,宮裡的阿監宮女都很畏懼她,可是活活打死這種話,也不會隨便說出來,我心裡一跳,面子上卻裝作很鎮定的樣子,說道:「你不告訴我,以為我不會將你活活打死麼?」
我從來不說這樣的話,席邊理妝的銅鏡沒有放下鏡袱,從鏡子裡我都可以看見自己的面孔。病得太久,我臉上都瘦得沒了肉,這麼一板著臉,還頗有幾分嚇人。阿嬋明顯被我嚇著了,磕磕巴巴就說了。
原來今日阿穆帶著元珊去了城外的望賢宮,那是一座離城很近的行宮,便於皇室狩獵,從前我也常常和阿穆一起去那裡遊冶玩樂。現在長安已經宵禁,他們還沒有回來,明顯是會在行宮過夜了。
我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卻霍地站起來,大聲喚阿玉,阿玉沒有進來,倒是窈娘已經回來了,匆匆忙忙掀開簾櫳,朝我行禮:「殿下有何吩咐?」
窈娘素來不這樣稱呼我,我聽出她語氣中的提醒意味,她是在提醒我自己的身份,可是我已經忍無可忍了。我大聲道:「取騎裝來,我要出城。」
窈娘提高了聲音:「殿下,已經宵禁了。」「我是皇后。」我在極度的憤怒中還沒有忘記自己的特權,「取交魚,傳令給陳將軍,開嘉德門。」
窈娘還待要說什麼,我又大聲喚了一聲阿玉,阿玉像只小鳥一般撞進簾裡,手裡果然捧著我的騎裝。窈娘狠狠盯著她,奈何阿玉從小跟我一起胡鬧慣了,一點兒也不怕她,飛快地替我更換著衣裳。窈娘跪下來苦苦勸阻我,一邊說一邊哭,好像我若是真的出城去望賢宮,就是大逆不道似的。我咬牙切齒地吩咐左右:「將窈娘看起來,別讓她亂嚷嚷。」
宮婢們早就嚇得臉色如土,一聽我這麼說,立時便將窈娘弄走了。
我從妝匣裡取出交魚,冰涼的魚符被我握在手心,金質上鏤刻的花紋一直嵌在我的掌紋裡,我走出中宮,階下已經備了步輦,我還沒有到嘉德門,陳將軍已經趕過來,他對我行了跪拜大禮,我將魚符交給阿玉,阿玉奉與陳將軍。他驗過魚符,卻遲疑了片刻,對我道:「殿下夤夜出宮,所為何事?」
我粲然一笑,道:「陛下今日宿在望賢宮,我要去看看他,讓他覺得意外驚喜。」
陳將軍畢竟是和我阿爹一輩的人了,從阿穆年幼的時候,他就已經是禁軍龍虎大將軍,也算是看著我和阿穆長大的。所以他只猶豫了一會兒,看到我只帶了幾個宮婢,便說道:「夜冷路遙,末將遣幾個人,護送皇后殿下吧。」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禁軍統領素來都只授給謹慎小心的人,陳將軍在這個位置上數十年,自然是深受先帝和阿穆的信賴。不過我是去捉姦,又不是去謀反,怎麼會反對。於是我嫣然一笑:「如此甚好。」
陳將軍派了郭副將送我,浩浩蕩蕩點起兩隊禁軍,明火執仗,快馬疾馳,一路朝著望賢宮去。眾人馬快,不到兩個時辰便遙遙望見望賢宮巍峨的宮門。因為阿穆在此,禁軍駐守,宮門上有人大聲喝問,郭將軍正待要答話,我仰起臉,問:「說話的人可是韋將軍?」
韋將軍聽出我的聲音來,嚇了一跳,立刻命人點了火把來俯身朝下看,我身邊松炬明亮,他便是在宮門上亦看得清清楚楚,連忙命人開了宮門,然後自己率人迎上來。
我對他說:「莫要驚動了陛下,我自己去他寢殿。」
大隊人馬都留在了宮門處,深宮重重,我乘了肩輿,穿過一道道宮殿和高高的門樓。漸漸宮門處的喧譁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淡。四面只有長風吹拂樹葉,唰唰的一點輕響,還有草叢中不知是什麼蟲子,唧唧鳴叫。
一直到了殿前我才下輿,阿玉扶著我的手,我覺得自己還算沉得住氣。這一處築在水面的高臺叫清風閣,四面長窗,阿穆怕熱,來望賢宮的時候常常居於此處。我想起去年秋天的時候,和他一起住在這裡,那時候月色如霜,照得四面蘆花茫茫如雪。一兩隻晚生的流螢飛入閣中,阿穆便替我捉了,放在大食貢來的琉璃瓶裡。那些奇妙的小飛蟲在淨藍的琉璃瓶中一閃一閃發著光,叮叮地撞著瓶壁,卻怎麼也飛不出去,看著怪可憐的。我便「噗」一聲吹熄了燭火,開啟瓶蓋將它們放在帳子裡。
一點兩點輕盈的螢光,便似流星般劃過,有的落在帳子上,有的落在阿穆的肩頭。我將頭枕在他的膝蓋上,看著窗子裡映進來的月色,有螢落在我的衣袖上,我也捨不得用手去捉。宮裡是沒有螢火蟲的,也不知道為什麼,有人說是太液池的水不生螢;也有人說,是西內不生腐草,於是無螢;還有人說,是先帝不喜此物,所以大內素不見螢。
那時候我還抱著好奇心,詢問阿穆為什麼宮裡沒有螢火蟲,至於今日,我只慶幸方值暮春,水邊還沒有生螢火,不然情何以堪。
躊躇再三,轉頭看見阿玉已經帶著人將殿前的阿監攔住,我隨便指了個人,問:「陛下睡了麼?」
那阿監大約沒料到我會深夜前來,所以受驚不小,說話也磕磕巴巴:「陛下……陛下……」
我見此人不成,於是又指了另一個內監問:「珊娘呢?她人在哪裡?」
那人只是頓首,我突然了悟,一股殺意從我胸內湧出,我幾步登上臺階,一腳踹開殿門,門扇「砰」一聲撞開,我昂首直入,正殿中燃著燈燭,可是並無一人。我徑直朝左走去,簾幕低垂,兩名宮人見我氣勢洶洶闖進來,嚇得驚呼一聲,又跪下來朝我行禮。我火冒三丈,一把掀開帷幕,大聲道:「李穆,你這個大騙子!」
席上諸人盡皆抬起頭來,還有兩三個人好奇地望著我,我看到了阿穆居中而坐,身邊跪坐的皆是皇室近親,比如阿穆的姑父——駙馬都尉高敬,還有永安長公主、泰安長公主、齊王禮、秦王祺、韓王祁,甚至還有我的四哥裴季常。元珊倒是也在,不過她和泰安長公主的女兒遠寧縣主坐在一塊兒,竊竊私語,正在說話。
我的臉「騰」一下似乎燃著了,阿穆站起來,似乎很詫異地問:「你怎麼來了?」其餘的人紛紛朝我行禮,我沒料到寢殿中會有這麼多的人,一時暈頭轉向,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太丟人了簡直,興師動眾來捉姦,誰知道會是這樣啊!我眼看著阿穆朝我走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我額頭上冷汗直冒,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交待才好,眼睜睜看著他越走越近,我心裡一急,「咕咚」一聲往地上一倒,暈了。
醒來的時候長風寂寂,吹起殿中簾幕,那些人都不知道去了哪裡,殿中十分安靜。遠處燃著燈燭,近處卻並沒有點燈。月色從長窗中漏進來,烙在席上,彷彿一點淺淡的銀光。阿穆就跪坐在我身邊,一隻手還握著我的手。我心中氣苦,又想起自己剛剛做的丟臉的事情,只想閉起眼睛,繼續裝睡。阿穆卻低聲溫語,喚了我一聲:「十六娘。」
我十分難為情,不願意看他,他卻將我拉進他懷裡,我掙了一掙掙不開,便由他去了。他將下巴擱在我發頂,暖暖的呼吸拂在我的額間,我心裡嗔怪,卻聽他又低低地喚了一聲:「十六娘。」
「做什麼啊?」我心一橫,睜開眼睛,大聲質問他。這一招是我小時候闖了禍常用的,阿爹看我理直氣壯的樣子,多半會狐疑自己搞錯了,再不然是旁人冤枉了他的寶貝女兒,他滿腔怒火都轉成自疑,我便又逃過一劫。
阿穆的模樣卻是啼笑皆非:「你這麼大聲做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
我心虛所以又頂了一句嘴:「那你到底要說什麼,快說!」
阿穆乾脆換了別的話來問我:「你今天出城來,陳將軍沒有問起麼?」
我臉上一熱,本朝太祖於馬背上得天下,那時候太祖皇后陪他征戰多年,有鼎立乾坤之功,所以本朝皇后權重,且多出於武將之門。庚寅年宮門之變,千鈞一髮的時候,是皇后沈氏率兵力戰,奪回玄武門,從而救得世宗皇帝性命。所以從那之後,如果皇帝不在宮中,那麼皇后是有權執魚符開宮門的。只是這個規矩立下來,也是百年前的事情了,天下承平,皇后雖然名義上仍舊領著禁軍的坤安、欽安、聖安三部,但亦只是遙領,從來不干涉禁軍細務。今日我深夜出宮,無論如何,算是驚世駭俗的大事。
我訕訕地道:「我跟陳將軍說,想來看一看你。」「真傻。」阿穆伸出手指,在我額頭上點了一點,「病得那麼厲害,還騎馬跑這麼遠,遣人來說一聲,我就回去看你了。」
我實在不好意思說自己是來捉姦的,只好垂頭不語。
阿穆心情卻甚好似的,跟我說起話來:「珊娘有心事,你知道麼?」
我一聽見「珊娘」兩個字,就覺得自己又要發燒了,連太陽穴都隱隱痛起來,我哼哧了幾聲,打算混過去。阿穆偏將我下巴抬起來,凝視著我的眼睛,問:「你覺得,珊娘會有什麼心事?」
我悻悻地道:「她那麼玲瓏剔透一個人,我哪兒猜得到她的心事。」
阿穆笑了一聲,說:「女人心事是挺難猜的。」
我垂頭不語,阿穆對人好,是和風細雨似的好,處處都替人想得周到。他和先帝性子不同,先帝嚴厲冷漠,朝中大臣多有畏懼之心。可是阿穆不一樣,他待人溫和,朝中臣子們都稱讚他是仁君,只是他處事條理有度,臣子們也並不敢因為他的仁慈而欺瞞他。
連我都覺得,有時候要瞞過他挺難的,比如現在。
我扯了一些別的話,支支吾吾的,阿穆突然一低頭,吻在我的嘴唇上。我有點傻,被他親了半晌,就覺得昏頭昏腦,缺氣缺得厲害,就快喘不過來氣了,阿穆突然放開我,低聲道:「吸氣啊!」
我這才喘了一口氣,剛剛差點沒憋死,阿穆拍著我的背,悠然說道:「珊娘想要再嫁,你說,你要不要替她做這個媒?」
我覺得自己大約還沒喘過氣來,彷彿等了片刻才能聽懂他說的話,不由得心裡一酸,推開他站起來,大聲道:「雖然你是皇帝,可也別欺人太甚!」我越想越心酸,越想越生氣,一腳就朝阿穆踹過去,他都沒躲,被我狠狠踹在腿上,他皺了皺眉,我眼淚都流出來了,他一看到我哭,連忙說道:「你是趙王的阿嫂,又是齊王的阿嫂,哪裡算欺負你了。若是從前齊王不懂事得罪過你,那不已經狠狠罰過他,你何必還要記著他的過錯呢?」
我呆呆地睜著眼睛,看著阿穆。他十分好笑:「珊娘想要嫁給齊王,你要是不樂意做這個媒,我便讓姑姑去。」
齊王?我十分狼狽地想起適才齊王果然是在這裡的。我跟他打架的時候年紀還小,他還給我取了個綽號叫「野薔薇」,只是這麼多年來他都在益州,我都快忘了早些年的恩怨了。
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阿穆揉了揉腿,喃喃說道:「阿爺說小娘子不好娶,你等她長大便要等十年,好容易長大了,你還不知她在想什麼,果然如此。」
我氣得耳朵都在發燒,又窘又急,說道:「哪個教你娶!」
阿穆倒嘻嘻笑起來:「是,是,當初阿爺來問我,是我自己要娶,阿爺嘆了口氣,說一魔自有一魔降,倒也沒駁了我的意。」
我倒不防他陡然說出這句話來,不由得一窘,阿穆語氣溫柔:「十六娘,我等了十年啦,你總得對我有個交待吧?」
我又羞又急:「交待什麼?」「你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啊?」阿穆說道,「韓執留了大鬍子,一點兒也不好看了,你看我,沒有留鬍子,可比齊王好看?」
阿穆難得一本正經地問我,我只好望了他一眼,齊王多年不見,適才席間只是匆匆一瞥,我都壓根沒看清楚他長什麼樣,只是憑衣冠依稀認得出來他是齊王罷了。但我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胡亂點點頭。
阿穆不依不饒:「點頭是什麼意思?到底是我好還是齊王好?」
我惱羞成怒,問:「這和齊王有什麼關係啊?」
阿穆詫異地說:「自然有關啊!當初你當街揍了他一頓之後,他不是遣媒去向你家阿爹提親了麼?我一聽見說,立刻去求父親大人,他才下旨聘你為太子妃啊!」
我壓根不知道這麼一段公案,沒想到我還是阿穆搶過來的,可是阿穆說害了珊娘是什麼意思?這麼一想,頓時覺得混亂。阿穆還在那裡拉著我的袖子:「十六,你今天要是不說,我可不許你睡覺!」
我心裡亂得很,眼睛一轉,突然想起一計來,於是說道:「那你去捉只螢火蟲來,我便告訴你。」
阿穆犯起愁來:「這樣的時節,哪裡來的螢火蟲。」
我愉悅地道:「那等你捉到了,我再說吧。」反正從現在到七月裡,還有好幾個月的辰光呢,到時候旁的事一混,沒準阿穆就忘記了。
阿穆被我這麼一噎,似乎也無法可想。就在這時候,微風拂動,簾外一點微芒閃爍,突然有一星螢光飄進簾底,一閃一滅,正是螢火蟲。阿穆大喜過望,伸手攏住那螢火蟲,說道:「看!螢火蟲,這下你可得說了。」
我急急忙忙往他手心中一看,果然是一隻螢火蟲,也不知道這麼早怎麼就會有螢,但它鼓著翅膀,一明一亮閃著光,正在他掌心裡打著旋,輕盈飛舞。我鼓起嘴朝著螢火蟲用力一吹,借這一吹之勢它頓時振翅飛高,穿簾而去。
阿穆大急,站起身來去捉那隻螢火蟲,我拽著他的衣袖不讓他去,兩個人拉扯一番,阿穆突然回身一笑,彈了彈我的耳垂:「傻瓜!」
我捂著耳朵一笑,逃到了迴廊上。
長廊臨風,湖面生了新荷,蛙聲四起,那點流螢渡水而去,皓月當空,映得湖水粼粼,銀波瀲灩。阿穆追出來,攬住我的腰,夜風吹起我們二人的衣袂,阿穆將我摟得很緊,我並不覺得冷,他說道:「等七月裡有了螢,你可要再說一遍。」
我覺得莫名其妙,明明自己適才什麼都沒有說過,他怎麼說還要再說一遍?
阿穆還在低低地笑,遠處又有螢火蟲一閃一閃地飛近,我心中大急,幸好阿穆並沒有伸手去捉,湖面水動,搖碎漫天月色。我心中忐忑難安,既盼他再捉一隻螢火蟲,又盼他永遠再捉不到那隻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