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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恩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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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娘哭了一夜一晝,是哭別她的繼子呢,是在哭著割捨呢。焉識一副身心都化成謝意了,覺得留學的好景都是恩娘賜給他的。女人在這世上這麼可憐,卻還是對男人處處謙讓,還是一再放他們去飛,去野。六月到八月,一個夏天,除了預備功課考官費留學,他總是陪在恩娘旁邊。恩娘賞給他遠走高飛的自由,他為此虧了理一樣。九月在孃兒倆奇妙的默契中和考試成績報告一塊到來。他拿著幾乎是完滿的成績報告奔上樓,放在恩娘一小碟一小碟紅色綠色紫色的水彩之間。恩娘提著狼毫筆讀完報告單。

「好了,那就理一理四季衣裳吧。」恩娘說。一個深明大義的女人就這樣樹立在焉識面前。

這個時刻,焉識覺得恩娘是他最大的恩人,最近的親人。恩娘跟人說焉識的一手好字是她栽培出來的,焉識的一口上流英文是她陪練練出來的,這些虛榮透頂的話他都毫不在意。她說,假如他不留洋,她抽紗畫扇子吃的苦頭值什麼呢?仍然殷實的陸家在她話裡是一副破架子,窮困如同烈焰上了房,不是她抽紗、畫扇子來救火,陸家早就一片焦土。她編造的一切苦情焉識都隨她去編,他只是心虛地站在一旁,陪她感慨、點頭,看著她一筆桃紅彩墨在絹綢上暈開——又一把將要給陸家賺進項的扇子完成。焉識不屬於里弄天井;焉識的世界大得里弄天井裡的人看不見、想都不敢想,恩娘告訴他。焉識直是點頭,恩娘給他圈出那麼大的世界,批准了他去那世界的簽證,這簽證比美國公使館的簽證還重要,他由衷地領情。可憐的女人,她就這樣割捨給你看。這一刻,焉識可以拿死來報答恩娘。因此恩娘提出一個僅次於要他死的請求,他也就答應了。恩娘請求他在漂洋過海之前把馮婉喻娶進門。

完婚之後我祖父陸焉識看都沒看我祖母馮婉喻。面孔朝著她也可以不看她。你要想看不見誰,你可以在誰面前瞪大眼做睜眼瞎。這正是我祖父慣使的伎倆。這是個很重要的伎倆,能讓他對著馮婉喻不急不躁,嘴角還掛笑容,當然是我們九十年代的現代人形容的「空姐笑容」,英文裡的「saccharinsmile」(糖精笑容)。掛了這樣的笑容,對於他不入洞房,不碰新娘,不近情理,你也就閉嘴吧。從結婚到遠航,整整五天,焉識就用這微笑把自己關閉起來。哀大莫過於心死,心死莫過於一笑。

陸焉識在華盛頓留學的五年可是另一個人,隨和湊趣,說話俏皮,恰到好處地譁眾取寵。中國學生中的演講會很多,他到處跑著聽演講,時不時自己上臺,講得張牙舞爪。沒有他發不上言的話題:蘇維埃是恐怖還是福音;日美因中國而發生的爭端……他除了官費的學雜費,自己還在一家出版公司非法掙一份校對的錢,只要自己不捱餓,他就呼風喚雨地請客,給所有熟人買醉。祖母去世後,陸家老宅被變賣,幾房兒子分了分,長房兒媳馮儀芳手頭便寬綽了,每季度都給焉識寄錢,所以他除了打籃球和板球,還學會了玩馬,一年後就做了馬球俱樂部的唯一中國會員。他已經不再記得自己是有家室的人,有暗送秋波的,他一定會推波助瀾,日記本里夾著跟她採的雛菊,或跟她拾的楓葉,或者更加露骨,一縷深栗色秀髮。同學認識的就是這樣一個陸焉識,狂狷孟浪,一頭全校著名的黑色捲髮,懶得修剪,一時耷拉在額前,一時拋甩到腦後,比他的嘴和手還忙。那個姓韋的近視眼同學曾經敲過他一副眼鏡的竹槓,在美國是焉識最親近的朋友,每個禮拜天準時到焉識的居處來,先給自己煮一杯濃如墨汁的咖啡,然後等著焉識請他出去吃飯,因為他在來的路上沿途做慈善事業,把口袋裡比乞丐還少的錢捐給乞丐。韋姓同學慘白的臉上,眼鏡的粗重黑框把他的圓眼睛越描越黑,使得他神色中的凝聚力被不近人情地強調了。似乎是這凝聚力使焉識有點兒懼怕他,還有一種朦朧的討他歡心的願望。正是這朦朧的願望,少年的焉識為他買了一副昂貴的眼鏡。到了美國後,韋姓同學叫自己大衛?韋。大衛讀書很多,但跟他學業有關的書都不讀。大衛頂尖的聰明,可他輕蔑把聰明花費在功利事物上的人,比如陸焉識。學校的課業、期終論文他都怠慢,說他自己不過是太懶,一旦勤快了,教授們都要小心他。大衛?韋整天說服陸焉識參加這個組織,那個會館。焉識喜歡大衛,因為大衛?韋胸中有一種焉識無法看清的宏大志向,還有一種真正的奔放,但他還是一再謝絕大衛?韋。他知道自己無法讓大衛明白,他所剩的自由不多,決不能輕易地再交一部分給某個組織。

當大衛?韋得知,焉識把摳下來的自由派了什麼用項,噁心地笑出聲來。

用項之一,是個長著深栗色頭髮的女孩子。女孩叫什麼,我祖父從來不讓人知道。根據零碎的資訊,我是這樣理順他的豔遇的:女孩子是義大利人,為了方便我們故事的敘述,我姑且叫她望達,一個符合她那個開餐館的家庭背景的名字。望達和陸焉識同歲,兩人相遇在一節大課的課堂上。聽詩歌、哲學的大課,什麼年齡身份的人都有,像望達這樣的女孩是當作消閒聽的。陸焉識坐在倒數第三排,望達坐在他前面,他的視野裡,一頂鵝黃帽子,帽子下垂下栗色頭髮的藤蘿,是那種近乎黑色的栗色。焉識旁邊,一個四十多歲的女旁聽生開始打聽焉識的來歷:從哪裡來?……中國?……上海?……中國的皇帝在上海嗎?……先生您的辮子呢?……問答進行到這裡,焉識看到他前面那些栗色頭髮的藤蘿抖動起來,一串竊笑在絲綢襯衫脊背上起著波紋。問答再繼續:來美國多久了?……有中國茶喝嗎?……不是存心冒犯啊,中國茶的味道比較可怕……

這就到了望達忍無可忍的時候。她朝那個中年女旁聽生轉過臉,看了她一眼,非常俏皮、刻薄的一眼。

「為什麼可怕呢?」望達問道。

「你喝過麼?」中年旁聽生反問。

望達搖搖頭。焉識看清她是個短脖子女孩子,發育過剩,一張如畫的臉容,大黑眼睛裡有一道好景色。這樣的女孩在他們自己人中是不會被當作美人的,但在他這裡,種族好奇心救了她,使他把她當美人看。望達把臉轉過來可不是真想看那位中年旁聽生,這是望達後來告訴焉識的。聽見焉識的劍橋口音,她就一直在想象他的模樣:他聽上去成熟練達,形象不錯。實際上呢?成熟嗎?練達嗎?形象呢?這也是多日後倆人熟起來焉識才問的。

跟望達分手的時候,傍晚將臨。華盛頓喬治城的夏天傍晚多情得很,能讓無情的人動情,何況一對動了情的男女。他問以後怎樣聯絡。她說不聯絡,再來一次邂逅他們就該認真把交往進行下去。

下一次邂逅發生在十多天後。她的笑容是告訴焉識,她懷疑這是真的邂逅:好好地走在馬路上,一轉臉,焉識就在馬路對過。焉識明白,她原諒了自己的甜蜜暗算。焉識三兩步跑過馬路,青天白日,讓路上人看他這個中國佬毫不含蓄,毫不「中國」。就在這次望達把自己的全名告訴了焉識。因為他知道沒有共同的未來等在望達和自己的前面,他反而天真無畏,珍愛兩人相聚的每一天。相聚一天,他就優美奢華地好好地葬送那一天。

陸焉識沒有覺得自己瞞了她什麼。對自己其實是有婦之夫這一點,他對她一點歉意都沒有,心從來不虛。那個跟馮婉喻結婚的是另一個陸焉識,沒有自由,不配享受戀愛,正因為此他才逃亡萬里。他眼下的自由可供他三生開銷,可以容他跳上演講臺,替中國替美國替全世界出謀劃策,可以容他一夜花掉一個月的工資,另外二十九天做癟三,領教堂賒放的麵包、起司。

有一次,從國內來了個教育部副部長,姓凌,國內國外一提凌博士,人們就會想到報紙上雜誌上見到的這個面貌清淡,身材病弱的中年男人。凌博士是耶魯碩士,普林斯頓博士,多年前就回國報效家國了。他巡遊歐美是為了重擬出國留學的考題。辦學為業的焉識的父親和凌博士打過交道,因此焉識代表過世的爹爹邀請凌博士晚餐。凌博士說假如能來上一大碗寬湯的溫州餛飩就好了,所以焉識請望達往義大利餛飩裡填塞中國餡兒,再用一隻整雞,半斤弗吉尼亞火腿煨湯,權充「溫州餛飩」。凌博士吃得很美,說那碗餛飩是他巡遊三個多月來吃得最好的一頓飯。這話不是恭維焉識,而是恭維望達。他向焉識做出打聽的眼色:你和她這是有那麼個意思吧?

凌博士離開美國的時候,問了焉識畢業回國的打算。焉識告訴他,不打算回國了。

焉識為自己突如其來的回答大為驚訝。這個念頭埋伏得真好,連他自己都被瞞過去了,瞞了那麼久。

凌博士同情地笑笑。他同情熱戀中的焉識。他明白焉識想叛逃家室和中國大部分男人的生活格局。在此之前焉識跟凌博士談過幾句私房話,說到自己年輕的繼母和她拉來做自己兒媳婦的馮婉喻。凌博士不做發言,卻說起他自己來。十多年前,他的留學時代也是浪漫的,幾乎跟家裡定了親的女人退親。後來呢?後來嘛,人成熟了,也就想開了,還是規規矩矩回去結婚。

焉識不知道凌博士講他自己的故事是為了勸導他,還是警醒他:別學十多年前的凌某,讓機會作廢;機會、勇氣、動機合而為一的時刻不多,它們的合一隻能有賴於人的不成熟。二十二歲的焉識,正處在讓凌博士羨慕的不成熟期。

凌博士離開後的一年,焉識發現,望達對外人介紹,只說他是她的中國同學。

望達的含糊其辭是一個無形的大口袋,把身高一米八二的中國情人藏在裡面,隨身帶,但羞於正式出示。他不再天真無畏,怕一場終將發生的傷痛隨時到來。他開始對望達不忠;沒有望達的時候,他也不閒著,暗暗給自己建立了紅粉預備役。有一天,他和望達在路上散步,望達突然丟下他往前走去。兩分鐘後她告訴他,剛才一個鄰居出現在馬路那邊,所以不得不丟下他。他意識到,他必須採取主動,來導致終極疼痛的發作。下一天他告訴望達,他必須離開她。望達要他供出分手的原因,他招供了。他說自己是娶了親的人,雖然和中國妻子尚沒有床笫關係,但他一旦回中國,就是個法律意義上的丈夫。望達發了一場脾氣,罵了許多不堪入耳的話,便離開了他。焉識頭一次明白人的心靈原來有神經,真的會疼。不管怎樣,在和望達戀愛的一年裡,兩人一同葬送了他們的初夜。

十多天後,一個消瘦的望達回來了。望達意識到,這個拿不出手的中國情人從名分上從來沒有屬於過她,這一點刺激了她的義大利好勝心。他越不屬於她,她越要他。按說他可以跟她私奔天涯:她叔叔的木材生意在加拿大,那裡人人可以做哥倫布,發現自己的新大陸。那是個連囚徒都可以改寫罪惡歷史的好地方,也是個隨便什麼種族的人結合都能得到祝福的好地方。

二十三歲的焉識在這一瞬間對自己有了一番重大發現:即便他未婚,他也不會和眼前的義大利姑娘結婚。即便把馮婉喻和銷魂攝魄的望達並列,讓他挑一個做妻子,他仍會毫不猶豫地挑馮婉喻。因為望達不是楚楚可憐的女人。你看望達為你為她自己謀劃得多麼頭頭是道?她從來就不知道「可憐」為何物。原來他陸焉識可以把激情,把詩意,把頭暈目眩的擁抱和親吻給望達這樣的女子,而必須把他其餘的一切,給婉喻、恩娘那樣的女子。她們的可憐讓他充滿怨毒地、充滿鄙夷地把自己給她們:喏,拿去吧,拿去你們的犧牲吧。原來在他這裡,戀愛是一回事,和誰去熬完一生是另一回事。與之去熬完一生的女人,必定引起他的無限憐憫。

兩人歡好一晚,焉識告訴望達,他是不會離開自己的中國妻子的。望達狠狠地看著他,啞聲說感謝他的誠實。

焉識逃亡一般找了個新住處。

新搬的地方是個半地下室,是大衛?韋介紹給他的。也就是這時,大衛得知焉識拒不參加組織,拿他的自由去幹了什麼。從此焉識在半地下室裡悉心讀書。紅粉預備隊被提拔轉正,供他在讀書寫作之餘無聊一番。搬到地下室多日,他開啟了行李,卻無心歸置,碰到哪裡都等於碰到了望達。他更沒有鋪床的力量,一個星期合衣入睡,哪裡都是床。紅粉預備役來來去去,他在一週內花光了所有積蓄,自認為荒唐起來了,可還是不忍拆開留有望達氣息的床具。

暮秋的一天,半地下室窗外走過一個年輕女孩,他只能看見她的深黃色帶深紫色點點的裙子,一雙套著黑色矮靴的腳。搬進來之後,這是他第一次發現半埋在地下的視窗多妙,常常播放飄動的裙子。這個發現證明他對望達的苦戀痊癒了。

他摩拳擦掌,開啟被褥毯子,心還是怦怦地跳起來,就像檢視陌生人的一段秘案。很好,望達的好味道成功地被夏天濃郁的黴味淹沒。他躺在窩皺了的床單上,伸展四肢,又打了個滾。啊,自由解放!剎那間,他感到臉頰被一個微小的硬物硌了一下。手掌伸過去一摸,它在枕套和枕芯之間。抖下枕芯,一個耳墜跟著落出來。一個秀麗含蓄的白金耳墜,懸吊了一顆淡藍色託帕石的小小淚滴。望達的。望達不許他重獲自由,在他的新生活裡埋了個扣兒,埋下可讓故事延續的伏筆。

望達終於出嫁了。再見到她便是少婦望達。原來有些女子必須做少婦才會完成容貌的最終出落。婚後的望達消瘦白皙,臉也變了,少女的毛躁被鏤剔一淨,落定下來的是分寸恰好的美麗。她和他相遇的地方是校園,她夾著兩本書迎面走來,他低著頭迎頭走去,想躲也來不及了。

焉識說:「你看上去真好。」

望達說:「謝謝,你呢?」

「我還好。」

望達的目光直逼他眼睛深處:「那就好。」

她是什麼意思呢?是在問:我留在你新生活中的活釦兒怎麼樣了?

幾句話之後,他們在校園的石板小徑上交錯而過。他恨恨地想,她活得遠比他好,還要在他的生活裡留什麼活釦兒?他原以為搬了新住處就從她那裡索回了自由。回到他的半地下室,他鋪開信紙,開始給她寫信。他祝福她的新生活;她的新生活使她空前美麗。他也委婉地表達了自己療養心傷的艱難,還表達了對她永不止息的思念。最後,他以平常的語氣寫道:「你遺落在我這裡的耳墜,隨信一併寄回,恐怕你要找首飾匠看看,它的掛鉤是否嚴實。」

望達在一週後回信了,那個耳墜又被信箋裹帶回來。信箋上只有寥寥數行,寫她希望在校園能常見到他。至於那個耳墜,她同樣輕描淡寫,說她從來沒戴過託帕石耳墜;她戴過什麼,他應該記得啊。

焉識尷尬得成了一段木頭,豎在信箱前面足有五六分鐘。直到房東太太在樓上陽臺上問他:不會是家裡有什麼事吧?他才匆匆走回半地下室。

那麼是望達不記得了?或者,她不承認那一顆淡藍色亞寶石的淚滴是她的?因為承認了,就承認了她的用心:把那一點滴的自己留給他。或許望達看穿了他荒唐成性,轉臉就能與其他女子心肝兒寶貝,她說「我戴過什麼,你應當記得」,其實是在揭露他:耳墜屬於另一個女子。他搜尋記憶,想不起他的紅粉預備役中,誰個戴得起託帕石。即便戴得起,也丟不起,丟了,必然會來他住處尋找。寶石的主人無論是誰,在此它都起了個句號的作用。一個美麗的句號。

從那以後,焉識徹底自由,恢復了他愛好的所有體育運動,也續上了所有的狐朋狗友情誼。

下一年,二十四歲的陸焉識披上了博士袍,戴上了方帽子。

一個美國教授悄悄地問他,是否願意留下來與他合作。合作是兩人演雙簧,教授出文章選題,焉識捉刀寫作,教授署名,焉識得一份研究助手工資。一句話,教授做真人,焉識做影子。除此之外,教授還需要焉識翻譯其他語言的參考資料。會四國語言,教授使用起焉識來很方便。教授勸慰焉識,一個超級優秀的中國博士也不可能被學校正式聘用。學校不會聘用中國人,就像它不會錄用猶太人、非洲裔美國人一樣,因此焉識不如繼續修學,修博士後,修雙博士……有的是合法名目,容他呆在美國,呆在名校的校園,呆到美國最終容忍中國人、猶太人、黑人來教育他們的子孫。這一刻,焉識感到心裡那個活生生的念頭:留下來,徹底逃離馮儀芳和馮婉喻。

正像那次望達告訴他,她的木材商叔叔可以為他們提供一座伊甸園,他也有過一剎那逃離的嚮往。

但他還是登上了歸國的郵輪。這時他已經缺失了那一點使機會、勇氣、動機合而為一的不成熟。船離港之後,他坐在二等艙的艙房裡,滾出兩行淚。旅程一個多月,他沒有跟任何旅伴說過一句話。太平洋上的郵輪是他監禁的開始。五年的自由結束了。放浪形骸到頭了。里弄天井迎著他開啟門,將在他進去後關閉。他眼睛一次次地潮溼,不是哭他的望達,是哭他的自由。他跟誰都沒有說過,他多麼愛自由。從小到大,像所有中國人家的長子長孫一樣,像所有中國讀書人家的男孩子一樣,他從來就沒有過足夠的自由。

因此我祖父在大荒漠的監獄裡,也比別的犯人平心靜氣,因為他對自由不足的日子比較過得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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