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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加工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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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幾原地站了一會,向崗樓的臺階走去,一不做二不休地往臺階上穩步攀登。離最後的臺階還有兩步時,他大聲叫喊——

「報、報告班長!」

解放軍個個愛聽自己給叫成班長。然而這個哨兵卻挺著槍衝了出來,一面叫著老東西活得不耐煩了是不是?解放軍罵犯人的話就這幾句,在一茬一茬的兵裡流通,相當缺乏新意。老幾把手裡的小紙條團成一團,往解放軍跟前輕輕一拋。哨兵看不清被拋的東西,卻看見了拋的動作,往崗樓裡一閃。老幾聽見槍的保險給開啟了,年輕的解放軍威嚇犯人、給自己壯膽也就做這幾個動作,開保險,出刺刀。

「把手舉起來!」解放軍把自己隱蔽好,同時喊話。

老幾一點都不難為情地高高舉起雙手。等到他的手舉酸的時候,解放軍的手電又亮了。鄧指的字讓解放軍足足唸了五分鐘,一個字一個字用眼睛生吞。

「不許動!」解放軍吼道。

其實老幾聽懂了,那是他叫老幾耐心等待。又過兩分鐘,解放軍過來了,「噹啷噹啷」地一步步走近老幾。噹啷作響的是鐐銬,老幾獲得出去的允許了。犯人在幹部的允許下出大牆,到幹部家幫把手什麼的,一般要戴上腳鐐或手銬。解放軍給老幾套上腳鐐,抽下鑰匙,說行了,滾吧。

哨兵開啟大門,把老犯人老幾放出去。老幾邁著戴鐐的腳步,咣啷噹咣啷噹地往大門對面的那片幽暗的燈火走去。

不到一華里,老幾走得筋疲力盡。到場部禮堂的十多公里路,戴鐐是妄想走到的。他棉襖的左邊口袋裡裝著歐米茄,右邊裝著那瓶牙疼粉。老幾知道鄧指兩口子都害牙病,大草漠缺了不知哪一味營養元素讓人們都害牙病。一旦歐米茄做禮還不夠厚的話,牙疼粉湊上去絕不寒酸。說不定老幾運氣好,鄧指今晚特別仁義慈悲,只拿歐米茄上供就夠了。原則是,少供奉一樣是一樣。鄧指家是一間大房隔成的兩間小屋,擠在八排家屬房舍中間。這些家屬房舍和監號的草窯洞頗相似,不過是磚牆代替監號的乾打壘。今年五月,老天作怪,反常地下了十天大雨,三四座監號給雨下塌了頂,家屬房舍也有一幢垮塌,壓死了一個腿腳慢的老太太和她抱的孫子。老幾去過鄧指家一次,是幫著家屬們寫春聯。鄧指老婆屬於巧婦,前門圈下一塊地,夏天種得紅紅綠綠,冬天堆著取暖的牛糞餅和紅柳根。離那些房舍還差三四十多米,老幾就看見鄧指七八歲的二丫頭跟一大群衣衫襤褸的孩子們在玩耍,背上揹著鄧指兩歲的小兒子。寒冷飢餓,孩子們玩得照樣歡實。什麼也擋不住孩子們玩耍。什麼也擋不住這些房舍裡的人生孩子。每年夏天,孩子們跟犯人們一樣灑滿草地,刨挖「人參果」(也叫蕨麻,根莖有小指頭粗,代食品),採沙棘果,灰灰菜,七七芽……採到什麼,在衣襟上蹭一蹭就往嘴裡塞。他們口袋裡裝著石子兒,褲腰上插著彈弓,見了犯人們就用裝了石子兒的彈弓轟趕追殺,雖然是蕨麻根和沙棘果,也是先盡他們自己吃飽的。

老幾咣啷噹咣啷噹地走近,看著此地自由的男女們枯索之夜的產品在尖叫撒歡。

他剛要接近鄧家二丫頭,小姑娘突然跑到他面前:「我爸說大隊長在我家,你有話跟我講就行了。」小姑娘很鬼,不動聲色地把悄悄話說得很清楚。

老幾呆了。這種話小孩子怎麼能傳遞?說不定還要來回地討價還價。看老幾為難地乾笑,小姑娘又說:「沒事!我趴在我爸耳朵上跟他講,誰都聽不見!每次都是這樣的!」

老幾在冷風裡站了一刻,對小姑娘說他下次再來,讓她爸爸好好招待大隊長吧。話講出口他意識到,沒下次了。要是再來一個晴天,山上的路怎麼都能通車了,科教片也就該裝箱上路了,他還上哪兒見小女兒丹珏去?他都不曉得小女兒長成大女兒是什麼樣,也無法驗證婉喻的模樣是否長在了她的模樣裡。他又把鄧家二丫頭叫回來,掏出了包了手帕的歐米茄。那是梁葫蘆的半塊頭皮換來的歐米茄。老幾看著小姑娘跑回去傳話了。不久她跑回來,告訴老犯人,她爸爸批准他去場部禮堂看電影。

「我爸爸對著我耳朵說的!」小姑娘邀功地說。盯著老犯人渾身打量,希望能盯出一個糖果什麼的。

老幾給孩子盯得滿心愧疚。他沒辦法,他有好幾年沒見過糖果了。

「我爸還說,你不能跟別人講是他批准的。」

他問小姑娘她爸還有別的話沒有,她想了想又說:「他還說你在早晨五點之前要回來,不然他就報警。然後他就不管了。」

老幾往監獄走的時候成了個年輕人,戴鐐的腳在凍得起殼的雪地上破冰前進,步伐崩脆。他沒想到事情會這麼順,一瓶牙疼粉沒有破費出去。

但走了沒多遠老幾走不動了。明天他是無法離開幹活現場的。每天的幹活地點都是當天出工的時候宣佈。有時甚至不宣佈,去哪裡幹活,反正用不著徵求犯人的意見。鄧指是什麼意思?是要他老幾自己接著行賄,買通了一段路,接著去買通下一段路?犯人裡流傳著一個暗藏財富的老幾,所以幹部們想象的老幾比老幾本身要闊許多。到頭來老幾的牙疼粉是省不下的。

夜間下了大雪。老幾覺得自己是被雪片砸門簾的聲音驚醒的。那是大草漠上難遇的漂亮大雪,把黑夜下成了白晝,一道白光從草門簾下面透出來。前幾場雪跟這場雪比,只算是意思意思。

偽連長聽見老幾的鋪草響,便壓著聲音歡叫說下雪了。他的意思也是「這才叫下雪」!

讓雪下醒的不止老幾和偽連長,幾乎人人都醒了。大雪把號子裡下暖了,雪越厚室內越暖。犯人們知道,這樣的大雪意味著歇工。犯人們可以趁大雪養一點元氣。假如大雪一直不停,下它兩個禮拜,幹部們有指望養一層薄膘,當然薄得可憐。

老幾想,剛剛通車的山路又封死。封得好,把小女兒留住了。第二天一早,本來就半沉在土下的號子都被雪堵了門,沒人能進出,一小時後,幹部和解放軍在雪上打洞,把幾個號子的犯人扒拉出來,再讓那些犯人接著打洞,扒拉其他犯人。因此早點名拖延到了午後。鄧指宣佈全面歇工,各個號子組織學習。犯人們懂得學習的真正意思,就是自我揭露、相互揭發。大部分犯人都懷有一個惡毒夢想:揭發別人的罪過,就是體現了自己的進步,而減刑是每一份惡毒夢想的唯一誘惑。人們在這樣的大雪天都成了狗,你咬我我咬你,你我一塊咬他,只有老幾不言語。人們對老幾的語言殘疾都是諒解的。還有就是老幾的態度。那是什麼都認了的態度:命、境遇、一月十五斤口糧……一切。老幾不咬別人,所以咬他的人也就不多。咬他他也認。老幾偽裝口吃,這是最派上用途的時候。

鄧指中午來到老幾他們的號子,來視察大家「咬」出什麼成果來了。他帶來一摞全國監獄系統的《自新日報》,讓犯人們結合報紙「咬」。老幾偶然抬頭,發現鄧指對自己微微一笑。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那麼平起平坐的微笑,不乏心照不宣,笑得老幾的心直哆嗦。鄧指一定是對著白金歐米茄笑的。一定打聽過了,它是真貨,金是真金。一貫道開始念報紙。犯人們咬累了,此刻坐在被窩裡,頭靠在乾打壘牆上,聽著國際形勢、領袖會見、工業農業喜訊。空間裡一片拉長的呼吸聲,一多半人睜著眼睛坐得筆直其實已經熟睡。這樣的「學習」進行了四五天,雪才小下去。第五天中午,鄧指來到老幾的號子,小聲說他有個事要問問老陸。鄧指問老幾懂不懂修表。

老幾看著鄧指。難道是那塊表不走了?嗯,是那塊表,它不好好走。昨天一夜走了二十多小時,今天只走了四個多小時。

老幾嗓子立刻急啞了。從來沒有過的,他為歐米茄護短,比七年前否認自己被指控的罪責還頑固。

「你待會兒跟我回去看看。」鄧指說。

老幾想,鄧指的修養好啊,換了其他幹部,被一塊亂走的名貴表戲弄,絕不會給出這麼好的微笑來的。冤就冤在老幾半點都不想戲弄鄧指,是歐米茄戲弄了他。歐米茄欺生,或者報復老幾的拋棄。他跟著鄧指走出監獄大門,往幹部家屬區走的時候,就像往肇事現場走。歐米茄在鄧指媳婦手腕上戴著,鄧指的媳婦伸著豐腴的粉紅手腕,讓老幾對照縫紉機上的鬧鐘數歐米茄秒針的走動速度。鄧指的好東西都在媳婦身上,一支銥金筆,一條男式細羊毛圍巾,一條八成新的將校呢馬褲,還有這塊白金歐米茄。因此老幾斷定鄧指非常寶貝自己的媳婦。要麼就是這個媳婦在家比較橫行。歐米茄的表現確實很糟:鬧鐘走了一分鐘,歐米茄才走二十秒。

「這表能修嗎?」鄧指媳婦問道。一個安徽女人,口音濃重。鄧指的小兒子跟在母親身邊,把她的棉褲拽得一個褲腿長一個褲腿短。

老幾結著老垢的臉側面盛接著鄧指帶刺的目光。他結巴著說,歐米茄從來沒有這麼搗亂過,從1936年一直規規矩矩走到現在。鄧指不置可否,只是打幾聲哈哈說,別弄到最後就剩了點白金去鑲牙啊。老幾讓鄧指到犯人裡問問,看看誰精通修表;犯人裡什麼能工巧匠都不缺。

「操,為個手錶我還到犯人裡頭懸賞鐘錶匠去?」鄧指說,聲音裡還有幾個哈哈。

老幾突然發現其實鄧指是在生氣,笑著生氣。他在氣老幾玩花樣險些玩成了,一塊樣子貨歐米茄讓他鄧指幫他老幾陳倉暗度,差點去成了場部禮堂。要不是這幾天的大雪,老犯人可不就看成了電影?老幾更加服氣鄧指的好修養了,一肚子窩囊氣還不對老幾翻臉,還讓老幾「坐坐坐」。

安徽女人端來一茶缸白開水,也讓老幾「坐坐坐」。屋子裡一股青稞糊糊的氣味,摻乎著四個孩子的被窩、襪子氣味。光是氣味就很幸福溫暖。屋子有二十平方米,天花板上東一片西一片水跡,是漏進來的雪水或雨水勾勒的地圖。牆上貼著領袖像和年畫,老幾寫的春聯貼在毛主席像兩邊。糊著報紙的窗戶黃暈暈的,把外面冷冷的白色雪光也暖過來了。

只要有修理手錶的工具和修理手冊之類的書,老幾可以修好手錶。「肯定能修好的!」老犯人為自己和歐米茄擔保。

「修不好呢?」鄧指問道。

老幾再一次鐵嘴鋼牙,說絕沒有問題的,一定能修好。鄧指聽出了他話外的話:修不好很簡單啊,收回你的仁義就是了——還去什麼場部禮堂?就此死了這條心吧。

《鐘錶修理入門》是從大隊圖書室借的,工具是從場部供銷社借的。老幾在號子裡用功,一夜就把《鐘錶修理入門》讀完,大致「入門」了。因為號子裡沒桌椅,也沒有足夠的光亮,鄧指只能把他家變成臨時鐘表修理攤。觸碰那麼細微的東西,老幾需要把一雙手徹底洗一洗。入秋之後他就沒洗過手,最多破冰化水時沾點冰。

鄧指的媳婦把一盆熱水放到鐵絲臉盆架子上,一面邀請他:「洗吧洗吧!」

他的手洗黑了兩盆熱水,把一塊肥皂也洗小了。鄧指媳婦還在慷慨,還在拿熱水款待他,讓他把臉也順便洗洗。他洗臉時鄧指被財務叫了出去,叫得十萬火急。七大隊大牆裡又出了事件,什麼事件老幾要等回到大牆內才能知道。

鄧指媳婦在洗了臉的老幾旁邊站著,說:「哎呀,這都洗出個誰來了?洗得我都不認識了!」

小兒子這時在她背上睡了,把涎水流到她肩頭和辮子上。

安徽女人叫他老陸,讓老陸看看臉盆架上的小鏡子。他好多年沒鏡子照,因此鏡子裡的臉孔對於他自己更是陌生。汙垢並沒有完全洗掉,一小塊一小塊地錯過了手指的搓揉,細看還是個碎裂的泥臉殼子。鄧指媳婦好人做到底了,又倒了半盆熱水給老犯人。她說虧得冬天有雪,要多少水化多少水,夏天要到幾里外打水,孩子們洗澡也洗不起。

老幾拿起安徽女人給他的布片往臉上擦的時候,臉皮一層鑽心刺痛。鄧指媳婦眼睛定在老幾臉上,想說什麼,又沒說,面頰上原來的兩團高原紅暈立刻紅得發紫。老幾結巴著道謝,侷促得腳上的鐵鐐都響亂了。

花了半個上午,老幾把歐米茄拆卸開,接下去的半個上午,他用來發現自己無法發現差錯出在哪裡。他按書上說的把零件擦洗一遍,又把螺絲重新上緊。書上說,假如發現不了差錯,這樣做反正不會使差錯惡化。他把單眼鏡塞在眼眶裡,周遭什麼也不去看,但他能知道安徽女人是離他近了還是遠了。她臉上的雪花膏塗得很厚。她讓老幾去專注,連午飯都不邀請老幾吃,自己和中午放學回來的孩子們圍著一張摺疊方桌,呼啦呼啦地完成了一餐熱鬧的午飯。

下午歐米茄被裝回原樣,又戴回了鄧指媳婦的手腕上。老幾是爭氣的,到頭來還是維持了自己的體面和誠實,行賄也行得體面誠實。現在對鄧指有交代了:他老幾可不是用一塊殘廢表來騙取額外恩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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