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槍。老幾身後的黑刺中彈了,一截樹梢飛出去。又是連續兩槍,老幾覺得現在是自己的脊樑在解放軍的準星裡,因為熱脹移到了那裡。
一個解放軍也騎上了馬,朝老幾追殺過來。老幾對於馬的那點學問可幫了他大忙。青灰馬是正確選擇。青灰馬還有個好勝的性子,只要屁股後面有追的,它就覺得稱心。青灰馬和追來的黑馬距離越扯越大。
此刻暮色一下子從草原四周的雪山捲來。
另一個解放軍趕著十來個犯人組成了步兵追捕隊。犯人們跑在前,解放軍端著步槍跑在最後。饑荒畢竟剛剛過去,犯人們的身體虧空一時補不上。老幾聽見某個犯人發出哭腔,抱怨跑不動了。解放軍也出了哭腔,說跑不動就槍斃。老幾聽著自己六十二歲的胸腔轟轟作響,氣管成了風箱的活塞,從肺裡卻抽不出風來。頭腦一明一暗,他知道自己隨時會缺氧倒斃。他有什麼選擇嗎?要是現在投降,解放軍一氣之下是可以斃掉他的。斃掉了老幾,婉喻怎麼辦?婉喻就聽不到他的懊悔了。他一定要告訴婉喻,一個浪子的回頭就要這麼大的代價。
糖廠的紅磚圍牆出現在一個枯草坡後面。老幾就要這樣氣喘吁吁跑回去告訴婉喻,這個花白卷發的浪子是愛她的。順著圍牆跑了一截子,他勒住韁繩,馬放慢了速度。前半生的公子哥教養又幫了他一個大忙:他的下馬非常漂亮精幹。他在跳下馬的同時給了馬屁股惡狠狠的一巴掌,失去騎手的馬繼續向前跑去。
糖廠的紅磚圍牆有一米半高,老幾的腳蹬在磚稜上,手扣住了牆頭。牆頭上的玻璃碴子怒指蒼天,排得十分密集,老幾沒什麼選擇,只能任它們割進手心。破爛手套下面是多日積留的汙垢以及十多年磨出的老繭,多少擋住一點玻璃的鋒利。老幾一隻腳已經邁進了牆頭。
老幾從一扇破窗鑽進了廠房旁邊的棚子,一進去就掉進了一口熱氣騰騰的池子。池子裡發黑的液體起著泡泡,面上一層濃白的蒸氣。老幾的反應終於跟上來:發黑的液體是糖漿。幸虧天冷,糖漿一齣爐熱度就散發了,不然老幾一定已經熟了。也幸虧他的棉襖棉褲厚實,濃稠的糖漿一時還浸不透。
聽覺越過轟隆的機器噪音,能聽見槍聲穿過糖廠,跟著跑去的青灰馬遠去。老幾從糖漿池子裡爬上來,渾身重得他一步也走不動。泡透糖漿的老幾成了個鉛灌的老幾,邁著鉛一樣的步子,挪到一個角落。角落裡堆放了許多破爛口袋,等著被縫補好了再去盛裝原糖,老幾就藏在口袋堆裡。
騎馬的解放軍還要花一點氣力追上青灰馬呢。即便追上,他也不一定會馬上想到詭計多端的老幾在糖廠就已經金蟬脫殼。
大約十分鐘之後,老幾聽見糖廠的犯人換班了,有人朝棚子裡走來。他趕緊挪著鉛一般的步子,挪到院子裡。院子亂七八糟,廢機械,破機床,大捆的幹甜菜,任何陰影都龐大寬闊,足夠把老幾擁入黑色的懷抱。天完全黑下來。糖廠裡日班已經換成了夜班。老幾是蹲著躲藏的,等他想站起來的時候,發現幾乎不可能:他下蹲的姿勢已經隨著灌滿棉襖棉褲的糖漿凝固,被鑄成了一個蹲著的糖人。吃透了糖漿的厚棉絮堅硬如鋼鐵,要裡面的肉體成什麼形狀它就得成什麼形狀;箍在裡面的肉體根本別想擰過它。老幾蹲著走了一步,發現腳和腿麻木得很透徹。他用力運動腳趾和腿的肌肉,知覺回來了一些。他蹲著慢慢向一側走,僅僅幾步,所耗費的體力不亞於那場跟子彈的賽跑。但他不敢坐下,生怕一坐自己又成了一具坐姿的糖人,再也站不起來。月光很好,老幾在月光裡看到了一根棍子,他開始往那裡挪動。他終於移動到了棍子跟前。由於棉襖袖子把他的胳膊塑成了抱膝的姿勢,他很難伸展開來,痛快地用棍子敲打棉襖關節處凝固的糖漿。他改變了策略,開始用棍子敲打棉襖前襟的紐扣。一塊塊糖被敲下來,老幾把它們塞進嘴裡。他呼哧帶喘地咀嚼,一股股甜水流進他的胃,成了燃料。燃料把老幾發動了,他一次次發力,終於把自己從糖衣棉襖裡剝離。零下好幾度的氣溫,多虧老幾運動量巨大,也多虧有糖給他加油。大概十幾分鍾以後,老幾把棉衣和棉褲關節部位的糖敲了下來。他摸了摸棉襖裡子藏的東西。東西好好的,沒有沾上糖漿。那是他最後的庫存:四十六塊九毛錢,一對純金袖釦,一個藍寶石領帶夾。
月亮上到山頂的時候,老幾僵硬地上了路。不能走大路,大路此刻正熱鬧,解放軍一個排一個連地到達,見什麼都叫「站住!」老幾連小路都躲開了。他就在荒草裡開路,他照相般的記憶這時可是好使,還有他的知識,這些都避免他迷途。他不急不慌地走著,二百公里行程,急不得的。
第二天他花了大半天把棉襖棉褲上的糖揭下來,裝進從糖廠偷的口袋裡。然後他脫下棉襖,拆下縫在裡子上的那塊黑布和那團插著針的黑線。他把黑布縫在了棉襖脊背上。黑布不大不小,正好遮擋住「勞改」二字和下面的囚犯番號。泡過糖漿的棉襖針尖根本扎不進去,他的手被紮成一雙血手才大致完成縫綴。
這以後的逃亡日子大致是這樣,老幾夜裡行軍白天睡覺。大荒草漠上建監獄,並對犯人鬆弛看管都是鑑於一個信念:沒有吃的,放你跑你也跑不出去。老幾卻破了例。他的破例是個偶然,是個奇蹟。棉襖棉褲上揭下的糖片可以補足他的給養,草地隨處可睡,白天太陽把大草漠曬得陽春一般。糖夠他三生吃的,吃進去的糖在他胃裡釀成了醋,稍微喘息得深一些,就把滿腹陳釀的醋泵上來,順著食道直噴上堂,本來有牙病的牙都要給酸倒了。幾次一來,嗓子給醃爛了,每一口糖下去,或每一口醋上來,都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刺痛。
偶爾碰上順路的游牧藏民迴歸他們的冬牧大本營,他就用隨意的藏語和他們玩笑搭訕,再用一些糖片做禮,坐一段路的犛牛背,歇歇他走得血泡重重的腳。有一次碰到一家東鄉族老鄉,他用糖跟他們換了一隻雪雞,又學著他們的樣連同雪雞精美的羽毛一塊在篝火上燒烤。那是他二十多天的逃亡里程中唯一一頓不甜的餐食。
吃完雪雞後,老幾告別了東鄉族老鄉。老浪子心情不錯,有個留學生時代的歌就在嗓子眼做癢,但他還是把它硬壓回去了。老幾算著,老浪子還有多少天可以出現在婉喻面前。老浪子要好好地抱住婉喻,讓婉喻知道這回是把她作為世界上唯一的婉喻來抱的,而不僅僅是一具女體;他的身和心是特地為婉喻而動情的,僅僅因為她是婉喻而不是任何其他女人。二十多歲、三十多歲、四十多歲那些心猿意馬的抱都不算,那都是盡職而已。甚至都不怎麼盡職,時常敷衍,時常躲懶。
他腳板上的血泡全部爆破、所有糖片兒就要給他吃完的那天,他已經快要把偌大的荒草漠走到身後去了。這天傍晚,他碰到一條淺溪,馬飲水那樣伏在溪裡灌了一肚子,又好好洗了個臉,把屬於大草漠的面孔還留給大草漠。
至多還有一個禮拜,他就會見到婉喻了。他要告訴她,老浪子是冒著殺頭的危險回來的。他是被你婉喻多年前的眼神勾引回來的。他太愚鈍,那些眼神的騷情他用了這麼多年才領略。他再不回來就太晚了,太老了。
老得愛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