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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逃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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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老幾,這是個如願以償之夜。他看到了會動會笑的小女兒。鄧指曾說丹珏像老幾,其實丹珏的尖下頦、鼓腦門都是婉喻的。婉喻最後一次在上海提籃橋監獄的探視視窗,下巴尤其尖。楚楚可憐的婉喻。此刻老幾用兩隻套著破爛手套的手捶打著自己的頭、臉。偏偏被撇下的就是婉喻。他又嗚嗚地哭起來。

自這一夜起,「跑」這個字成了只揮之不去的蟲,在黑暗裡嗡嗡。那個穿白大褂仙子一般的小女兒看見「跑」到她面前的父親會怎樣?會驚還是會喜?他可別再哭了,他的模樣已經夠醜了!

小女兒跟婉喻住在一起,因為只有小女兒還是單身,兒子結婚前就搬到學校給的住房去了。1948年去美國留學的大女兒只能通過香港一個朋友給婉喻寫信。這都是婉喻信裡講給他聽的。婉喻的信寄到一個神秘的「信箱」,信箱前面一串數碼。婉喻每一個秀麗的毛筆字都是給信箱後面一雙雙眼睛仔細地看過,才到達老幾手中的。那一個個字多秀美,多單薄赤裸,它們無辜又無奈地給看過來看過去,他都為那些字害怕害羞。他不在乎自己的信給看過再到婉喻手裡,他的字歷練過了,厚顏了,他的字一次次爬上罪犯登記表格上,也一次次用去寫監獄牆報、黑板報,一筆一劃都給殺人犯、強姦犯、盜竊犯看熟了,被那些髒眼睛捕捉,再進入那些髒腦筋。而他受不了婉喻的字赤裸裸地給人看。

活下去為什麼?

不「跑」為什麼要活下去?

我祖父就是在這個夜晚開始設計他的逃亡計劃的。

要是他跑到婉喻面前,跟她說,我和你發生了一場誤會……也許我跟自己發生了一場誤會;我愛的,卻認為不愛。一代代的小說家戲劇家苦苦地寫了那麼多,就是讓我們人能瞭解自己,而我們人還是這麼不瞭解自己。一定要傾國傾城,一定要來一場滅頂之災,一場無期流放才能瞭解自己,知道自己曾經是愛的。

我祖父陸焉識是從1963年11月16日開始做逃犯的。他為這次逃亡做了兩年的準備,所以應該說準備得相當充足。準備包括以下三項:第一,學了一口流利的藏語——學語言是我祖父的娛樂;第二,在監獄集市上拍賣了他儲藏多年的英國呢大衣和兩件毛衣,於是存下了46塊9毛錢;第三,把兩個純金的袖釦和藍寶石領帶夾用一塊一尺見方的黑布縫在棉襖裡子上。

在所有的出逃準備中,最難的是第三項,因為隱藏一根縫衣針和一團黑線在監獄裡近乎不可能。很快我們就會發現,黑布以及針線將會派怎樣致命的作用。準備就緒後,他天天伺候機會,但在實現了逃亡之後,他說不清是他發現了機會,還是機會發現了他。

老幾逃跑前的那個禮拜,他突然在臨睡覺前發現自己的手指甲又長又髒,並且獸性十足,但他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來剪指甲的東西。任何刀剪都不準帶進監獄大牆。他違背了監規,走出自己的監號,一個個監號地串門。他是個從不串門的人,此刻為了指甲而串門搭訕,問誰有指甲鉗或者剪刀可借。所有人都莫名其妙:誰還記得剪指甲這回事?留著指甲好處太多了,用它們刨挖地底下的蕨麻根、草坡上的兔鼠洞,現成的工具。再說整天干糙活的手,指甲不是自動磨下去,就是自動劈了或斷了,那不就自動修理指甲了嗎?

他串到第六個監號時,崗樓上的軍人呵斥起來,叫他立刻回到自己號子去。他問軍人可有指甲鉗或者剪子借他,軍人避開他的提問,更大聲警告他,再不回號子他們就不客氣了。那一夜他沒睡著,感覺著指甲以驚人的速度生長。第二天他跟大組長申請一把剪子或者指甲刀,大組長說他會把他的申請上報。在等待有關指甲鉗報批的幾天裡,他每天夜裡都睡不著覺,感覺指甲「嗖嗖」地長,如同春竹拔節,那裡面的汙垢就是它們的肥沃土壤。他對自己說:但願婉喻永遠不知道他的指甲幹過什麼:刨過兔鼠洞,挖過蕨麻根,掐過肥大的蝨子,摳過乾燥的大便。

因此在1963年初冬的這個下午,老幾一切就緒,逃跑的激情和理性準備都成熟了。根據他自己腸胃的活動,他約摸這是下午4點半左右。他和十來個犯人從早上就被派遣到這一帶來清除「鋼鐵垃圾」。每一批新犯人到達,都會指著大草漠上矗立的奇形怪狀的龐大異物發問:「那些都是什麼東西?」

鋼鐵垃圾是1958年大煉鋼鐵留下的,是一個個倒塌的土高爐分娩出的怪胎。

那些從高爐上拆下的磚頭有的被砌入了糖廠的圍牆,有的被壘成了副業隊的宿舍。我祖父和兩個獄友這天來到副業隊和糖廠之間。老幾在被逃亡誘惑的兩年裡養成一個習慣,只要到一個地方,他馬上情不自禁地看地形,丈量距離,哪裡有個藏身處,從a點跑到b點需要多少步,往往在他一瞥目光中完成演算。此刻他半心半意地計算著糖廠和副業隊宿舍之間的距離。我在這裡說的「之間」,和一般的空間概念不同,站在我祖父陸焉識此刻的位置上,是看不見糖廠和副業隊宿舍的,最多看見一個灰色影子(副業隊宿舍)和一個紅色影子(糖廠)。草地上響著零敲碎打的金屬聲:犯人們先用嘎斯把鋼鐵垃圾割小,再用榔頭敲。他們的活兒是愚公移山,把準金屬碎塊搬到三輛馬車上。

老幾對跟來警戒的軍人說,他的手套讓鋼鐵垃圾磨破了,馬車上他還擱了一副備用手套,請班長們允許他去取。一共來了兩輛馬車,十個犯人,兩個軍人選擇看守9個年輕力壯的刑事犯,揮揮手讓斯文柔弱的老「無期」自己去取手套。軍人不願意刑事犯們歇工。一般情況下,只要看守者一走,犯人就找地方坐下來;他們不幹沒人看的活兒。

老幾就是這時決定逃跑的。人有時需要這樣心血來潮的最後催動。他走到馬車旁邊,花了五六分鐘還沒有弄開3匹馬當中的那匹青灰馬。所有拉套的馬都雄健魁梧,這是沒錯的,可老幾認得出它們中間的長跑手。老幾靠讀書讀來72行手藝,識馬也是讀書讀來的,那還是他在美國學馬球的時候讀下的閒書。假如還是解不開青灰馬的套,他可能就把這次機會放過去了。但是就在軍人突然發現老幾去時已久,久得叵測的時刻,套被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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