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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誰能讓愛情不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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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逃不掉的劫難啊,最後誰能在這場劫難中倖存下來,誰會知道呢?

「考兒,你想要什麼新年禮物?」

在飛往美國的飛機上,祁樹禮突然問起了這個問題,當時我還沉浸在日記帶給我的巨大悲痛中沒有解脫出來,猛一聽到「禮物」兩個字,著實受驚不小,一下就想到了葉莎送給耿墨池最後的也是最昂貴的禮物——生命!

我驚恐萬分地望著祁樹禮,連連搖頭:「我不需要什麼禮物,我什麼都不需要,你別送我禮物,千萬別送……」

「怎麼了?怎麼這種表情?」祁樹禮吃驚地掃視著我,擔憂地摸了摸我的額頭,「沒事吧,剛才還好好的啊,我送你禮物又不是送你炸彈,幹嗎這麼緊張?」

「我寧肯你送我炸彈。」

「傻瓜!」祁樹禮愛憐地颳了一下我的鼻頭,這是他慣用的表示親近的動作,「我怎麼會送你炸彈呢?我頂多把心給你……」

西雅圖,我回來了!

迷人的港灣。

沉靜的瑞尼爾雪山。

碧藍如洗的天空。

華盛頓湖邊漫天的櫻花雨。

滿街瀰漫著的濃郁的咖啡香。

聯合湖區碧波盪漾,成雙成對的鴛鴦悠閒地游來游去。一切如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的。呼吸著這久遠的空氣,我感傷得淚溼衣襟。

在到達的當晚,我們一行數人在太空針上的旋轉餐廳共進晚餐。透過弧形的落地玻璃窗,整個西雅圖海港盡收眼底,璀璨的燈火,火樹銀花,彷彿流星雨灑向大地,紛紛墜落在海上,眾生繁華,好似不在人間。

祁樹禮坐在我和耿墨池的對面,面露微笑,很是感嘆:「真沒想到,我們還有機會在這樣的美景中用餐,人生繁華,都不過如此了。」

「我也是,很滿足了!」耿墨池為他斟滿紅酒。

「少喝點。」我叮囑。

祁樹禮連忙打斷:「cathy,都這個時候了,還顧忌什麼呢,我恨不得一醉方休,永不醒來……」我有些好笑,一到西雅圖,他又叫我「cathy」了。

耿墨池看著他昔日的對手,若有所思:「frank,你好像有心事。」

祁樹禮怔了怔,有些失神,別過臉望向窗外。

因為一路上強烈的妊娠反應,我非常疲倦,很早就睡了。還是睡在亨利太太的家,朱莉婭非常熱情地忙上忙下。但那兩個男人在書房裡談到很晚,我幾次起來,房間還亮著燈。去敲門,他們才各自休息。

清晨,我陪耿墨池到湖邊散步。

湖邊的鴛鴦好似認得我,紛紛朝我游過來。我蹲下來給它們餵食。耿墨池在一邊出神地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很悲涼。

「你怎麼了?」我站起來給他扣上大衣的扣子。已經春天了,西雅圖很暖和,但他因長期的病痛,身體早垮了,很怕冷。他微笑著看著我說:「沒什麼,突然想起剛來西雅圖時,第一次看到你在湖邊喂鴛鴦的情景。」

「怎麼著呢?」

「很激動,非常的激動……」

「真可惜,我不該把那艘船屋燒掉的,」我惆悵地盯著湖岸停著的成排的遊艇,「幾百萬美元呢,想想都心疼。」

「你歷來就是個敗家子。」

「你就不怕我把你的財產都敗光?」

他笑容恍惚:「不怕,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打算怎麼個敗法。」

我看著他,問:「你想知道?」

「嗯,很想知道。」

「告訴你,我想在鄉下買塊地,要有密密的樹林,盈盈的草地,我要在樹林裡建棟木房子,喂很多的羊,就是紐西蘭的那種白白的、肥肥的小綿羊……」

笑容凝固在他臉上,他有一瞬間的失神。

也許是陽光太刺眼的緣故,我看到他眼中閃閃的,瞳仁裡倒映著我的臉龐,他無比眷戀地看著我,聲音輕得如夢一樣:「很美好的願望,你一定可以實現。」

「那你的願望呢?」

「我的?」他嘴角閃過迷離的笑意,這次我看清了,他眼中閃動的是淚,他說:「我的願望早就跟你講過了的,我想變成一隻羊,守候在你身旁……」

我哽住,直直地看著他:「你這個願望不好,我是要你的人陪著,不是讓你變成羊來陪我,那麼多的羊,我……我怎麼知道哪隻是你?」

他不容我繼續說下去,伸出臂膀擁住了我,儘管他穿著厚厚的大衣,但仍能感覺他的身體是那麼單薄。他甚至在發抖,溫暖的陽光下,他發抖。我抱著他的背,好希望可以給他足夠的溫度,即便是一起長眠,也不要那麼冷。

我不要他做我的羊。

至少今生不希望,來世,誰會認得誰呢?

但是他又跟我說:「frank……可能也要做手術……」

「他,不是做過手術嗎?膽結石,已經好了的。」我大驚。

「他……他的肝也出現了些毛病,不過沒關係,比起我的手術,他那算小手術了。」他臉上的笑容很不自然。

「什麼時候做手術?」

「跟我差不多的時候。」

兩天後,耿墨池再度昏倒入院。

他知道,他可能等不到那顆捐贈的心臟了,他會死在捐贈者前面。我們都不知道捐贈者是誰,連祁樹禮都不知道。

他說:「是我手下聯絡的,我真不知道是誰。」

我已經不抱希望了。

smith大夫給耿墨池注射了一種新藥,那種藥可以極大地刺激心臟的活力,但最大的劑量每天不能超過三支。現在,他每天用兩支。

生命對他而言,已經孱弱得就像是一縷輕煙,只呵口氣就能化去似的。我不知道那藥注射到他血液後是種什麼樣的化學反應,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後,他竟對我恍惚睜開了眼睛。正是清晨,微風拂動飄逸的紗簾,閃出一片鬱鬱蔥蔥的綠,粉的應是櫻花,稠密地堆在院子裡像一團團粉色的雲。和煦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來,他竟然笑了,靜靜的笑淌了一臉,在那樣蒼白衰弱的面孔上,猶自顯得哀憐。

我坐在他床邊,卻只能衝他微笑。

他嘴唇微微顫動,想說話。我俯身將耳朵貼在他唇邊,氣若游絲般,他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我,我想……跟你結婚……」

我胸腔裡霎時有如一柄帶刺的尖刀在剜著,汩汩湧出滾燙的血,我舌頭髮硬,微笑著點頭:「……好的。」

「我要你……名正言順地做我的妻……」

「我答應你,墨池。」

「來世我做你的羊,今生……我還是要做你的丈夫。」

我連連「嗯」著,淚水滾滾地滴落在他臉上,他伸手想給我拭,卻無力抬起手臂。我抱著他的頭,臉頰摩挲著他的額頭,說:「我馬上去準備,馬上就去!」

是的,他終於還是絕望了。他不相信來世,他知道我也不信,現在還有一口氣,他希望還來得及,來得及讓我名正言順地做他的妻。名正言順,多麼刺痛的字眼!十年糾葛,我們一直就是名不正言不順的,即便是在紐西蘭做過他一天的新娘,那也只是他給自己的一份無望的慰藉。他看不到來世,我也看不到,他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能做我的一隻羊,所以才想今生做個了卻,他想含笑躺進那個墓園。

人,唯有絕望到此,才會如此絕望。

我用袖子拭去淚水,出了病房,赫然發現他的前妻米蘭站在走廊上。

「是我要她來的,」一邊的祁樹禮連忙解釋,「我跟steven馬上都要做手術,你又有身孕,身邊沒個貼心的人,我不放心。」

米蘭緩緩走到我面前:「你可以不歡迎我,但他畢竟是我前夫,我……我想送他最後一程……」

「他還沒死!」我還是不想看她。

「cathy,經歷了這麼多事,難道我們不應該學會寬恕嗎?」祁樹禮說得倒是很冠冕堂皇。我看著他,轉移話題:「他,他想跟我結婚……」

「哦,是嗎?」

「是的。」

「那就按他說的去做吧。」祁樹禮回答得很簡單,看不出內心是什麼想法。他好似也很虛弱,臉色比耿墨池更差,我幾乎忘了,他也是個即將推進手術室的重病患者。他把頭轉向米蘭:「你就幫他們去做準備吧,最好是在我手術前。」

「為什麼?」我的目光表露出疑惑。

他恍惚一笑:「還用說嗎?這輩子我已經沒希望,何不成人之美?下輩子,我一定比他早遇見你,我敢打賭,我肯定比他早遇見你。」

米蘭陪同我一起去選婚紗,因為祁樹禮的手術安排得很近,我們必須爭取時間。而且,聽smith大夫說,那個心臟捐贈者情況已經很危險,隨時都有可能停止呼吸,他一停止呼吸,耿墨池的心臟移植手術就必須進行,因為時間的不確定,所以不知道那顆心臟能否來得及被移植,我們只能搶在手術前,把該處理的事情儘可能的處理好。

不確定,什麼都還不確定,我們默默在做著最後的努力,而他這邊已經奄奄一息。我極度的焦慮,心神不寧,整個人被抽空了似的,失魂落魄沒有主張,很多事情都是米蘭出面幫我打理的。這麼多年的針鋒相對,不堪回首的恩怨過節兒,讓我跟她之間總還是有隔閡,明明很想說聲謝謝,卻麻木地面對。聽耿墨池說,離婚手續辦妥後,他還是給了米蘭一大筆錢,結果出人意料的是,米蘭拒絕接受。

在婚紗店的化妝間,我忍不住問她:「耿墨池給你錢為什麼不要?你不是最喜歡錢的嗎?」

「我是喜歡錢啊,不過現在我覺得錢對我真的不那麼重要了,我想活得有尊嚴些,理直氣壯些。」米蘭淡淡地笑。

我看著她直搖頭,表示還是不能理解。

她說:「我已經跟中田正式分手了,很奇怪,我居然一點都不難過,相反,看到耿墨池躺在病**靠那些管子呼吸,我才真的難過。其實我一直就難過,別忘了,當初也是因為愛他才嫁他的,他沒把我當回事,我只有拿他的錢出氣,揮霍無度,有時候用錢用到手軟,可是……他還是沒把我當回事,哀莫大於心死,在你為他擋了一槍後,我就真的心死了,他連跟你合葬的墓地都選好了,我還能指望什麼?」

「那你沒錢,以後的生活怎麼辦呢?」

「我不是買下了「邂逅」餐廳嗎?養活自己足矣,沒準還能養個小白臉,哈哈……」她放肆地大笑,從前的米蘭似乎又回來了,「唉,擁有不了心愛的男人,擁有他喜歡的餐廳,總不為過吧?」

我笑罵:「變態。」

她看了看我的肚子,忽然又說:「不過我可是提前打好招呼,你的孩子生下來後,可得認我做乾媽,否則我就翻臉。」

她說得很認真,一點也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點頭,不敢再多說一句話。

我知道她已經不能生了。曾經的過往,我們都承受了代價,有時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那麼做,那麼選擇,那麼瘋狂,直到時過境遷,才明白理智和情感,很多時候是情感佔上風。如果都有那麼多理智,會有今天的痛徹心扉嗎?

寬恕吧,我這麼想。

給彼此留一條生路,只能這樣。

試完婚紗,米蘭去酒店打理婚禮事宜,我坐著祁樹禮的賓士車一個人回家。一進門,祁樹禮已經等候在客廳,看他頭頂煙霧繚繞,應是等候多時。「怎麼樣?選好了嗎?」他笑眯眯地看著我問。

「嗯。」我點點頭,靜靜地坐到他對面。他看上去也是消瘦得不行,他的眼睛,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光華,有的只是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晦暗而漠然的絕望,看著我時,眼神空洞得如同什麼都不曾存在一樣。想想他自己病痛纏身,還要張羅耿墨池的手術,我在探究這個男人的內心究竟在想些什麼,我跟耿墨池舉行婚禮,他真能若無其事?這個男人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此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腹部,臉上呈現出一種父性的光芒:「真難以置信,你的肚子裡已經有了我的孩子,我的血脈,一想到這,我就覺得過去吃的苦都無足輕重,也覺得自己的責任重大,所以我必須把什麼事情都安排好,我保證你們母子以後的生活不會有任何問題。」

「我們母子?」我皺起眉頭,「你幹嗎去?你的肝不就是個小手術嗎?」

祁樹禮連連打哈哈:「是,是,我當然是守在你身邊啦,我怎麼能讓我們的孩子一出生就沒有父親?無論steven的手術成功與否,我都會承擔做父親的責任,而且,像我這樣跟命運抗爭一生的人,沒有對手的人生是很孤獨的,我需要一個對手,一個值得我欣賞的對手,steven無疑是迄今為止我遇到的最大的也是最讓我欣賞的對手,我捨不得他死,所以才要給他治病……」

我瞪著他,不知道該不該信他的鬼話。

祁樹禮似乎避開我的目光,忙低下頭,掏出煙點上。「cathy,問你一個問題,請真實地回答我,不要敷衍或者安慰我,我要的是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他長長地吐口煙,閉上眼睛,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般。

「什麼問題?」

「你跟我這麼久,對我有沒有一點點的愛,或者說你有沒有試著愛過我?」他還是閉著眼睛,好像很怕聽到殘忍的回答,「你是怎麼想的就怎麼回答,千萬別說違心的話。」

「……」

「怎麼,很難回答嗎?」他慢慢睜開眼睛,不知是不是鏡片反光的原因,我看到他的眼中有淚光閃動。

「一定要回答嗎?」

「是的。」他肯定地說。

我想了想,平靜地答道:「我不會告訴你,每個人的內心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愛或者不愛,完全是屬於個人隱私,既然是隱私,我就有權不回答,對嗎?」我這麼說其實是不知道怎麼回答,愛或者不愛,對自己可能只是一句話,但對他可能是莫大的傷害,這時候我還是不想傷害到他。

「到死都不告訴我嗎?」他的聲音都有點發抖了。

「frank……」

「知道了,我不再問你就是。你不說就是不想傷害我,不想傷害我就表明你很在乎我的感受,這足以讓我感到欣慰……所以我才無怨無悔,而且不管將來離你多遠,我的愛將始終伴隨你身邊,以任何形式任何代價……」

我一怔,這話好像在哪兒聽過?

這時他已起身,坐到我身邊,將我深深擁入懷,附在我耳邊深情地問:「告訴我,考兒,你想要什麼結婚禮物?」

「禮物?」

「對,禮物。」

「我不需要什麼禮物……」

祁樹禮輕輕推開我,深深地看著我,笑著說:「你必須要,因為這不僅是他和你的婚禮,感覺上,似乎也是我和你的婚禮。」

我詫異地瞪著他,不明其意。

「想想看,希望得到什麼禮物?」他又問。

我也笑了起來,笑得很勉強:「那你準備給我什麼樣的禮物呢?」

他回答:「給你……我的心,好嗎?」

祁樹禮的肝臟手術好似也一刻也延誤不得了,整天見他捂著胸口冷汗淋漓,醫院將他的手術安排在我和耿墨池婚禮後的第二天。此前,他一直往返於醫院做檢查。婚禮的瑣碎事宜都是米蘭和祁樹禮的手下在張羅,我整天守候著耿墨池,寸步不離。他還是每天兩支救命藥,停一支,他就無法繼續心跳。

彷彿是心靈的感召。

我忽然很想去看看那塊墓地。

沒有告訴任何人,在一個暮色沉沉的黃昏,趁著耿墨池入睡,我一個人來到凱瑞公園。墓地和凱瑞公園就隔了個山丘。非常幽靜的一片低矮的密林,走進去,滿眼盡是青蔥的草地,陽光透過樹葉照進來,一片生機勃勃,如果不是花草叢中那些林立的灰白的墓碑,誰也難想到這是個埋葬死者的長眠地。

我很容易就找到了耿墨池買下的那塊10019墓地。

果然是個雙人墓。寬大的碑石上有一邊寫著耿墨池的英文名字,另一邊是空著的,我知道,那是給他的愛人留的。他的愛人就是我!什麼時候才能將我的名字刻上去呢?真的要我在外面苦等幾十年?

起風了。

天空陰了下來。

我摩挲著冰冷的碑石,俯身將臉貼在上面,洶湧的眼淚滾落下來,瞬間消失不見,只留下斑駁的淚跡。不能想象,無法想象,他若真的躺進這黑暗的地下,我是否能信守對他的承諾,好好地活?何為好好地活?失去他,我如何能好好的?

終於是完了,我與他的一輩子。彷彿噩夢醒來一樣心悸,再也無力承受這一切,他已經耗盡了他的所有,卻仍放不心底最可憐的希冀,所以才想要我做他名正言順的妻,明明知道這已無實質的意義,卻還要堅持。

他這個人啊,就是固執得讓人心生憐憫,即便是燈盡油枯,即便是燃為灰燼,他仍死死拽著這可憐的愛情,彷彿他心裡汩汩流淌的不是血,而是一把火,給我一個光明的婚禮,自己卻沉入地獄,好像唯有如此我才是他的,完完全全都是他的。我們終於融在一起,此生此世都會在一起。

天色越來越暗,狂風捲起落葉,讓人以為末日已經來臨。我心裡惦記著醫院,不得不離開。哭得太久,視線很模糊。但我還是一眼就看到跟耿墨池的墓地毗鄰的一塊碑石上,赫然寫著一個熟悉的姓氏:frank.qi……frank.qi?法蘭克·祁?!

我覺得轟然一聲,整個世界突然失聲。天空暗得要塌下來,而腳下像踩了棉花,開始有冷雨激在臉上,像是尖銳的釘子,一根根釘到太陽穴裡去。天與地旋轉個不停,我全身都在瑟瑟發抖,我冷得直髮抖,狂風一陣緊一陣地捲過來,身體內所有的暖意漸漸的散去,都讓冷風奪走。我本能地將手按在胸上,可是那裡像是突然裂開了一個口子,伴隨著劇烈的痛楚,有汩汩的血洶湧出來。我難以承受這前所未有的非人的折磨,什麼都是冷的,恍然回過神,天地還是在旋轉,我縮在冷風裡顫抖得沒有盡頭。

不會這麼巧!

一定不是真的。不是的。

我跌跌撞撞地狂奔下山,祁樹禮的黑人司機將我載回了醫院,病房裡空無一人,護士小姐說墨池又被送去搶救室了。我的身子一震,轉身就往搶救室跑,彷彿走在一片冰川上,腳下打滑,幾次跌倒在地。遠遠地看見搶救室門上的紅燈亮著,像死神的眼睛,透著冷漠和陰森,長長的走廊上站著祁樹禮、米蘭,還有另外幾個人。

祁樹禮連忙奔過來擁住搖晃著身子的我:「沒事,醫生正在搶救,他沒事……」

米蘭走過來,也把手放在我顫抖的肩膀上。忍著淚,似乎想給我力量。這時搶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smith大夫疾步朝我們走來,英文說得太快,我就聽清了最後一句:「pleasepreparethefuneralforhim,hecannotliveover48hours。」

他要我們準備後事,墨池熬不過48小時?

我的心直直地墜下去,墜進望不見底的深淵裡,冷汗直往外冒。我扶著祁樹禮的臂膀,身子晃動得太厲害,眼前的走廊也在晃。

米蘭帶著哭腔低聲叫:「還有兩天就是婚禮啊!」

祁樹禮果斷地發話:「提前吧,提前到明天!」

「oh,mygod!willhebeoktoattendtheweddinglikethat?」

smith大夫聳聳肩,表示懷疑。

「dontcareaboutmustbeheldontime.」(沒關係,照樣舉行。)祁樹禮嘴角微微一動,深吸一口氣,吐出的字清晰而有力:「illllgotothehotelinsteadofhim……」(我代替他,我來代替他去酒店舉行婚禮。)晚上,我守候在耿墨池病床邊。

他戴著氧氣罩子。

我數著他的呼吸和心跳。

我的精神狀態已經跟他融為一體,游離在死亡的邊緣。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也將是我靈魂死亡的一刻。祁樹禮什麼時候來到病房的,我完全不知道。他伸出手,落在我劇烈顫抖的肩膀上,將我攬入懷中。我掙扎著仰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他,很久都保持著同樣的姿勢沒有動。

「那個墓地是你的嗎?」我用僅存的意識問。

他一怔:「什麼墓地啊?」

我盯著他的眼睛:「凱瑞公園那邊的……」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cathy,」他無辜地搖著頭,伸手撫摸我的臉,眼中還真看不出端倪,「我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要給自己準備墓地?steven……可能是熬不住了,正因熬不住,我才要好好活著,我們兩個總要有一個活下來守候你。」

我半信半疑:「可能是我多心了,那墓碑上寫著跟你一模一樣的姓氏。」

他大笑:「傻瓜,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全美國這麼大,西雅圖這麼大,跟我同名同姓的不知道有多少……」

「真的?」

「真的,cathy!」

「你說你要代替他跟我舉行婚禮?」

「是啊,只能這樣了,」祁樹禮嘆口氣,目光黯淡如熄滅的燈,臉上竟然還帶著笑意,「他這人啊,跟我較了這麼多年的勁了,總算讓我佔了點便宜,讓我可以代替他跟你舉行婚禮,雖然是名義上的,可也讓我滿足得沒話說。」

我的目光又變得迷離起來。

他還在說:「在舊時代,是有兄弟互替對方拜堂娶新娘的說法,那一般是哥哥或者弟弟身患重病,要衝喜,不得已而為之的舉措,沒想到我跟steven也成了難兄難弟,沒準我幫他沖沖,就過來了呢。」

「真的能衝過來嗎?」

「或許……可能……吧。」

「好,我們就衝一衝!」

他更緊地摟住我的肩膀,忽然又說:「安妮……有訊息了……」

「安妮?」

「她馬上要過來……」

「太好了,她是該過來的!」

他的聲音卻顫抖得厲害,他說:「很……很好,她終於回到我的身邊,再也不會離開,不會離開……」

我詫異地抬頭看他,只見他面無表情,因為駭人的消瘦,他的眼睛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像是孤零零的鬼魂一樣,眼中顯現著令人心悸的死灰一樣的沉寂,真的是死灰一樣,毫無熱度,讓人感覺面對的是一塊冰冷的碑。

我忽然很害怕。

只聽得他的聲音低而微,夢囈一樣地在說:「她終於屬於我了,一輩子都屬於我了,我們兄妹倆,不,還有阿杰,我們終於就要團聚,團聚。」

「frank!你在說什麼?!」我驚恐地叫了起來。

「幫安妮準備一套她喜歡的衣服,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還有,給她準備一頂繫著蝴蝶結的帽子,她一生都在尋找的那頂帽子……」

「frank!」我一把抓住他的皮夾克,「安妮怎麼了?你說話啊,她怎麼了?」

他沒有回答,像是在做夢一樣的,喃喃自語:「小靜,哥哥在這裡等著你,我的好妹妹,哥哥永遠守護你,再也不會把你弄丟,回來吧,小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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