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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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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查的人陸續回來了。他們從西北角那扇後門追出去,也沒追上那破鞋。俱樂部謝主任文雅地說看來是個飛毛腿破鞋。沒關係,抓住這個,她飛不到哪兒去。

張儉被帶到厂部。走廊上碰見小彭,小彭兩眼一瞪,看著七八個人開路的開路、壓陣的壓陣,把張儉帶過去。他問壓陣的一個俱樂部職員,張師傅怎麼了?搞破鞋!謝主任馬上問小彭,是不是和這個腐化分子很熟。小彭沒有吱聲,看了一眼張儉巍巍然的背,又看看他皮鞋的帶子甩過來甩過去,拖成了兩根泥繩。小彭的俄語學了一半,俄語班取消了,讓他到厂部打雜等候重新分配。他跟著七八個人進了厂部保衛科,門關上了,他和一大群秘書、打字員、清潔工堵在門口,都半探著身子,想聽到裡面的審問。

審問有時輕得幾乎無聲,有時「哇啦」一聲吼叫起來,像車間外面掛的接觸不良的廣播喇叭。無論是吼叫還是輕聲詢問,張儉始終一言不發。

終於聽到張儉開口了:「什麼叫作風問題?」

審問者向他解釋,就是自己有愛人,在外頭又跟別的女人搞男女的事。

「我沒那啥作風問題。」張儉說,「我只跟我愛人搞那事。」

審問者又像喇叭來電一樣嗓音洪亮:「你跟你愛人跑俱樂部裡搞得快活些?」

外面的人全樂了,女打字員紅透了臉蛋,皺起鼻子:這話真是臊臭不可聞。

「你和你愛人怎麼就看上了俱樂部的後臺,你倒是說給我聽聽,讓我開通開通?」審問者覺得此人犯簡直對他的常識和邏輯在放肆玩弄。

張儉又拿出他的沉默功夫來。審問者威脅他:在偉大領袖毛主席視察前破壞風化,往工人階級臉上抹黑是要受重罰的。黨員開除黨籍,非黨員降工資。假如破壞了風化而不好好坦白認錯,反而編謊話欺騙保衛部門,那就罪加一等。不說話了?好?願意沉思是好事情。那就沉思三分鐘。

「我再問你,和你發生作風問題的女方是誰?」

「我愛人。」

這回輪著保衛幹事沉默了。

「你愛人?那幹嗎跑哇?」俱樂部謝主任文雅地問。他似乎比保衛幹事邏輯好些。

「跑?」保衛幹事說,「是愛人首先就不會到那種陰暗角落去!在家的被窩裡幹那事,多清淨、多暖和!」

堵在門口聽熱鬧的人又鬨堂大笑。小彭突然想起什麼,從人群裡撤出來,跑到樓下,跳上腳踏車向家屬區飛快蹬去。

難怪張儉和她小姨子多鶴總是一前一後地回家。張儉這個三拳打不出個屁的東西,風流得可以,把窩邊肥嫩的草全擼自己嘴裡。他覺得這事不可能有第二種解釋。

到了張儉家,鄰居們告訴他小環到居委會大食堂去了。按他們給的地點,小彭找著了居委會,是糧店樓上的兩間大屋,大屋靠窗的一邊,砌了幾眼大灶,上面架著鐵皮煙囪,通向屋外。居委會的另一間大屋改成了託兒所,幾十個孩子滾在蘆蓆上唱著「戴花要戴大紅花」。

小環藉著玩興在大食堂幫了幾次夥,但馬上跑不掉了。居委會所有女幹部動員她留下來當首席大廚,給她上課,講解「勞動光榮」,讓她看家屬們排練的說唱小節目「臉上搽得香,頭髮梳得光,只因不生產,人人說她髒」。兩個星期的班上下來,小環開始跑醫院,開出一天半天的病假條來。

小環一見小彭,喜眉俏眼地揚著兩隻沾滿白麵的巴掌跑出來。

「想你小環嫂子了?」

「孩子們呢?」小彭問。

「在託兒所呢。」小環朝大食堂隔壁的大屋甩甩流水肩。她一扭身跑回去,揭開蒸籠,從裡面拿出一個花捲:「剛蒸的!」

「嫂子你聽我說,」小彭往後退著,退到樓梯口,「張師傅出事了!」小彭小聲地說。

「什麼事?!」小環馬上解下圍裙,往走廊欄杆上一搭,「要緊不?!」

小彭示意她趕緊跟他走。在樓梯上,小環步子都踩錯了,差點栽到小彭身上。她一口氣問了幾聲「傷了哪兒」?到了樓梯根,小彭看著她。

「不是出的那事,要是那事就好了,傷了還能好。」小彭說。

小環的八哥嘴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了。她全明白了。

小彭把他在保衛科門外聽到的講了一遍。小環看著他事關重大的臉,突然撲哧一聲笑起來。小彭想這女人瘋得沒邊了,不知道她丈夫以後就做不了人了嗎?

「我還以為他跟著我跑出來了呢!我左等不見他,右等不見他,心想他準保跟我跑岔了。走走走,帶你嫂子去你們厂部!」

小彭騎上車,小環坐到後座上。騎上五分鐘不止,小彭才說:「小環嫂子,你的意思是,跟張師傅在俱樂部的……真是你?」

「不是我,我能願意為他頂這屎盆子嗎?你小環嫂子是那省事的人?」

「那你們……」

小環又笑起來。這個笑有點髒,有點壞:「小彭兄弟,等你有了女人,你就知道,猴急起來,管不住自己呀!」

小彭不說話了。他不相信小環的話,但他相信他對小環性格的瞭解,她不可能對另一個女人忍讓一分,自己的妹子也不可能。

小環步子帶蹦地上了厂部樓梯,一面沿著走廊朝保衛科走,一面拽衣服整頭髮。小環燙得發黃的頭髮用一塊手絹勒在耳後,三十好幾了還是個好看的女人。到了保衛科門口,她也不敲門,直接去擰門把手。

門大開,坐在大辦公桌對面的張儉大半個背朝著門口。小環大青衣出場一樣款款走進門。

「聽說你們要懸賞捉拿我。我就來了!」她兩隻微腫微紅的眼睛笑得彎彎的,卻透著厲害,「你們哪一條王法不讓夫妻倆過夫妻生活?在家睡老婆那叫同床,到外頭睡老婆那就叫男女作風問題了?對了,這屋裡有沒娶媳婦的嗎?」她扭頭掃一眼屋內的臉龐,「有就快請出去,我下面的坦白他們可聽不得。」

保衛幹事看著這個嫋嫋婷婷,但很有可能會脫下鞋就抽人的女子。

「你是張儉的愛人?」

「明媒正娶。」

小環此刻站在張儉旁邊,胯斜出去一下,頂在他肩頭,意思要他挪點地方。張儉剛往右一挪,她一屁股坐下來,半個屁股落在一角椅子上,半個屁股壓在張儉腿上。她跟保衛幹事和幾個俱樂部職員東拉西扯,講自己如何嫁到張家,如何跟張儉媽合不來,才讓張儉從東北搬到此地。張儉發現她一面扯一面東張西望,可就是不來看他。小環在這些人眼裡潑辣俏皮,但他知道她心裡受傷了,她恨他了。

「你們是夫妻,已經有了三個孩子,怎麼不嫌丟人,跑到外面幹事呢?」

「不到外面來,我們辦不了事啊。」小環皮厚得全屋的男人都臉紅。她才不怕,她的話能葷到什麼程度,他們還有待領教。「你們去我家裡看看,屁股大一點就別想拐彎!還有三個孩子,我們閨女都快趕上我高了。稍微動靜大了,閨女就問:‘媽呀,咱家進來耗子啦?’喲,這裡你們誰沒娶媳婦?對不住了,啊。」

她說得手舞足蹈,讓保衛幹事都不敢接話。這是個女二桿子,在農村樂起來跟男人打鬧能扒男人褲子,不樂了,她敢扒自己褲子堵在你門上罵。

「家家戶戶都這點房,都一窩孩子,全像你們這樣搞到外頭來,這個鋼廠還能看嗎?偉大領袖毛主席來視察,就讓他老人家視察這個?」

「是啊,偉大領袖視察了,就知道咱工人階級房不夠住,都得找陰暗角落生接班人!」小環自己說得開心起來,拍著她自己的大腿和張儉的大腿大笑。一邊笑一邊支使一個俱樂部職工:「給倒點水!」

保衛幹事把張儉和小環暫拘在保衛科辦公室,自己開著摩托來到張儉的工段。工段書記是張儉的入黨介紹人,一味只說張儉如何吃大苦耐大勞,上班除了撒尿從不下吊車。保衛幹事又騎著摩托去了張儉家住的那幢樓,問鄰居們張家夫婦感情如何,為人怎樣。鄰居們都說兩人黏糊得很,張儉跟朋友出去釣魚,小環不捨得他走,四樓追到一樓。小環就是愛鬧,張儉硬要出去,她會拿一壺水從走廊欄杆上往他頭上澆。

保衛幹事想,看來這一對就是萬里挑一的寶貝了。他安排了另外一個保衛幹事監視和竊聽張儉和小環在拘留期間的表現和對話。結果是兩人一句對話沒有,連坐的姿勢都沒變過:男的坐在窗下的藤椅上,女的坐在窗對面牆根的木椅子上,大眼瞪小眼。

他們並不知道,這一男一女相隔七八米距離坐著,一動不動,一聲不出,把什麼都說了。正像多鶴很多年前就發現的那樣,這是一對好成了一個人的男女。這樣對面坐著,張儉覺得是跟自己的另一半坐著,那是沒有被多鶴佔有、永遠不會被她佔有的一半。

小環的鼻子紅了。他見她抬起頭,去看天花板。她不願意眼淚流下來,當著張儉流淚她不在乎,她不願當著外人流淚。這門縫裡、牆縫裡哪兒哪兒都藏著外人,看不見而已。小環也最愛在張儉面前流淚,女人只愛在為她動心的人面前流淚。多年前,這個男人的一句話「留大人」,讓她落下了這個壞毛病,就是愛在他面前流淚。

那時的張二孩撩開臨時掛起的布門簾,走進來,站在門簾裡頭。她已經知道自己在他心裡的地位,知道她可以仗他的勢。從那以後她甚至會時不時仗他的勢小小地欺負他一下。布門簾是塊褥單,是小環母親自己織的布,又請人給印成了藍底白梅花,作為嫁妝陪過來的。門簾把一個像以往一樣的黃昏隔在外面,黃昏裡有母親們喚孩子回家吃晚飯的嗓音,也有雞群入籠前的咕咕的叫聲,還有二孩媽擤鼻涕、二孩爸乾咳的聲音。二十歲的張二孩站在門簾裡,身上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褂子,肚子、胸口、袖子上留著小環和未見天日就被處死的兒子的血。是怎樣處死的?可別告訴她。血已經幹了,成了醬色的罪跡。年輕的父親在藍底白花的褥單前站了好一陣,駱駝眼什麼都看,就是不去看這個非得處死兒子才救得下的妻子。不單是處死兒子,還得違背父母,背起斷子絕孫不肖不孝的罵名。小環的淚水好迅猛,如同開春的山野化凍。從此後她和他只剩了彼此。沒了孩子,他們把相關不相關的人們都惹了。她淚水真多呀,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哭開來可以如此舒坦。淚眼裡的張二孩比他本身更大更高,給她的淚水泡發了似的。兩盞煤油燈映在她的淚水上,映出許多倒影,他在一片燈火倒影中朝她走過來。他伸出巨大的手掌,不知是先給她擦淚還是擦汗。她用兩隻手抓住那個手掌,擱在嘴上,手掌很鹹,每一條手紋裡都淌著汗。不知過了多久,她有力氣號啕了,她為那個兒子尖聲號喪。號著號著,她號得跑了題:「你個蠢蛋!留我幹啥呀你?!沒了咱孩兒,你爹媽能讓我活嗎?那些嚼老婆舌、戳人脊樑的人能讓我活嗎?!」二十歲的張二孩讓她哭怕了,笨頭笨腦地把她抱進懷裡。然後她發現他也號起來,只是一點聲也沒有。

此刻面對的不再是那個叫張二孩的男人,小環的鼻腔堵成一團,堵得她頭暈。那個張二孩沒了,成了這個張儉,這就足夠她再放開來號一次喪。但她絕不讓淚落下來,讓外人看去。她的淚正是為了自己被劃成外人而生出的。

張儉的目光越來越重,撐不住了,落在一雙沒有繫鞋帶的鞋上。慢慢地,又落在他扣錯了的紐扣上。只有在小環面前,他才覺得自己狼狽。他把眼睛抬起。

他知錯了。他傷了她的心。

對於任何人,他都沒有錯。假如任何人強迫他承認他錯,他寧願死。但對小環,他錯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樣不要體面,丟人現眼,散盡德行。她對他疼得還不夠愛得還不足?他們揹著她幹這樣的事,把她當個外人瞞著。到底瞞了她多久?

……不短了。兩年多了。

就像她會為難他倆似的!難道不是她朱小環勸他去跟多鶴和好?不是她朱小環把道理講給他:女人都是半推半就?她朱小環是需要瞞哄的嗎?給他們一次次騰地方的不是她朱小環嗎?

可這不一樣。一騰地方,就不是那回事了。

為什麼不一樣?不是哪回事?!

心裡不是一回事。心裡的那回事,不好說。

就是說,心變了?

不是的!不是這麼簡單!這心是個什麼玩意兒,有時候自己都不認識。

是心變了。

天大的冤枉!

心是什麼時候變的?

張儉看著小環,眼光又怕又迷瞪:心是變了嗎?

小環從他眼睛裡看到了他問自己的話:是變了嗎?是嗎?

不變他對多鶴怎麼會這樣……看不得、碰不得?一碰渾身就點著了?他過去也碰過她啊。變化開始在兩年多以前自由市場的那個偶然相遇嗎?不是的。開始得更早。小環把多鶴的身世講給他聽了之後,就在第二天,他看見多鶴在小屋裡給孩子們釘被子,心裡就有一陣沒名堂的溫柔。當時她背對著他跪在床上,圓口無領的居家小衫脖子後的摁釦開了,露出她後髮際線下面軟軟的、胎毛似的頭髮。就那一截脖子和那點軟發讓他沒名堂地衝動起來,想上去輕輕抱抱她。中國女孩子再年輕似乎也沒有那樣的後髮際線和那樣胎毛似的頭髮。也許因為她們很少有這種特殊的跪姿,所以那一截脖子得不到展露。他奇怪極了,過去只要是日本的,他就憎惡,多鶴身上曾經出現的任何一點日本儀態,都能拉大他和她的距離。而自從知道了多鶴的身世,多鶴那毛茸茸的後髮際和跪姿竟變得那樣令他疼愛!他在這兩年時間裡,和她歡愛,和她眉目傳情,有一些剎那,他想到自己愛的是個日本女子,正是這樣剎那的醒悟,讓他感動不已,近乎流淚:她是他如此偶然得到的異國女子!他化解了那麼大的敵意才真正得到了她,他穿過那樣戒備、憎惡、冷漠才愛起她來!

她的身世讓他變了心,變得對小環二心了。

那他打算把她朱小環怎樣發落?讓她繼續做個外人同住在那屁股大點磨不開身的屋裡?她朱小環是狗剩兒?!她朱小環就是一條狗,也是吃屎吃尖兒的那條!她朱小環在這裡陪他丟人現眼,陪他給他老張家祖宗散德行,回了家,賬可要一筆一筆地跟他好好算。

三個小時的拘留,不了了之。張儉騎著車,帶上冷漠乖順的朱小環慢慢往家走。路上都沒話,話在你看我我看你的時候看得差不離了。下面就是制裁、發落。張儉只服小環的制裁、發落。

過鐵道的時候,小環讓張儉往右拐。沿著鐵道全是野生的茭白和蘆葦,常常有上海職工帶著全家老少在鐵道邊上忙,割茭白做菜或到市場上去賣。初冬季節,倖存下來的茭白葉子枯黃,和大蓬大蓬的骯髒蘆絮碰出焦脆的聲響。張儉陪小環一格一格地走著枕木,腳踏車推不動,但他咬著牙扛著它往前走。一列火車遠遠地來了,在彎道上悠長地鳴笛。小環哇的一聲哭起來。

張儉把腳踏車往蘆葦叢裡一撂,上來拉她。她一貫的撒潑放賴的勁又來了,跟他又打又抓,死活不下鐵道。火車震得鐵軌「嘎嘎」哆嗦,小環哭得透不過氣來,但他能從她不成句的話裡聽出:誰躲開誰是鱉養的!死了乾淨!一塊兒讓火車軋成肉餡兒最省事!

他給了她一巴掌,把她抱下鐵道。

火車飛馳而過,一杯剩茶從車窗裡潑出來,茶漬茶葉在風裡橫向落在他倆臉上。火車開過去他才聽清小環嚷的是什麼。

「你倆肯定來過這兒!在這些葦子裡面快活死了,也不怕著涼得血吸蟲病!得了病回來害我跟孩子們……」

小環的燙髮蓬成個黑色大蘆花,見張儉傻眼看著她,扯一把他的褲腿,要他跟她一塊兒坐下,罵他現在裝電線杆子,在這兒跟多鶴快活的時候肯定鯉魚打挺、鷂子翻身、玉龍駕雲似的……

張儉挨著小環坐下來。過了一會兒,她轉過臉。早晨八點下了大夜班,覺也不睡就去會多鶴,現在天又快黑了,十二點鐘的大夜班又在等著他。冬霧從蘆葦溝裡升起。她看見他兩個駱駝眼真像穿過百里大漠似的疲乏,眼睛下的兩個黑圈,腮上兩個深深的凹凼,凹凼裡的鬍子有一半漏過了剃刀。這時他的臉看去可真不怎麼樣。欺瞞、哄騙、東躲西藏可真不容易,人顯然是瘦了、老了。她發現自己的手又在他刺蝟一樣的頭髮上了。他心野得什麼也顧不上,頭髮也長得野成這樣。小環想,其實她對張儉的心也是有變化的,變化似乎開始在多鶴懷上丫頭的時候。那天晚上還是張二孩的張儉把丟在多鶴屋裡的一雙鞋、一個坎肩、兩本他喜歡的破小人書收拾起來,回了他和小環的屋。該為張家乾的,他幹完了,從此該續上他和小環的正常日子往下過。

上了炕,鑽進被窩,兩人抱得緊緊的,但小環身子裡沒那個意思。她告訴自己這還是她疼愛的二孩啊,不該生分啊。可她的身子對二孩只不過客客氣氣,有求必應罷了。那以後她的身子對他就是體貼周到,可就不再有那個意思。她對自己惱恨起來:瞧你小氣的!這不還是二孩嗎?可她的身子不和她理論,她越攢勁它越是無所適從。小環這才暗暗為自己哭了。她哭原先的小環,那個只要躺在她的二孩懷裡就從裡到外地得勁,從身到心都如願以償地得勁的小環。「得勁」這詞不能拿別的詞置換,它是天下什麼東西都置換不了的。日子再往下過,她覺得自己在張儉那裡不光光是個老婆,她漸漸成了一個身份名目模糊的女人。好像所有女人的身份名目都糅合到一塊兒,落在她身上——姐、妹、妻、母,甚至祖母。所以對他的疼愛也是所有這些女人的。不僅這樣,她的這些身份名目使她給家裡每個人的疼愛都跟過去不一樣。她伸過胳膊,從他口袋裡直接拿出煙桿,裝了一鍋煙,又伸過胳膊,掏出他的火柴,把煙點上。她抽了幾口煙,眼淚又冒上來:他居然覺也不睡、飯也不吃,作踐成這副又老又瘦的賊樣!他的手慢慢摟住她的腰。她又伸手從他工作服左邊的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她對他太熟悉了,哪個兜裡裝著什麼,她一點不用兜遠路,直接伸手就能拿到。手絹疊得四四方方,留著花露水兌摻米漿的香味。家裡每一條手絹都逃不過多鶴的烙鐵。大大小小的人走出張家,都像剛從烙鐵下走出來一樣平展。

小環抽了一袋煙,自己站起來,也把張儉拉起來。她要張儉帶她去下一個「陰暗角落」,看看他們人不要做、做貓狗在外面胡交亂配,到底找了什麼樣的地方,怎樣貓狗了兩年多。不久,張儉把車騎到了人民醫院旁邊的上海點心店。後窗可以看見湖水,還能看見湖那邊的山坡。

他領她坐到視窗的一張小桌旁,桌上廉價的鉤花臺布到處斑斑點點。什麼東西到這個新興的工業城市很快就革命了,一革命上海的不上海、南京的不南京,成了粗獷、大而化之、不拘小節的風格。

小環想,這兩人也不知坐在這兒說些什麼?多鶴的話雖然他能聽懂,但答對流暢是談不上的。他們不過是捏捏手,碰碰腳,一個飛眼換一個媚眼。他心變了是沒錯的,不然他半輩子沒學會花錢,肯花這麼多錢坐在這裡捏捏手,碰碰腿,傳個眼色?

心是變了。

服務員上來問他們點什麼吃的,張儉選單也不看就說要一客小籠包。小籠包上來,兩人都吃不下。小環的鼻子又酸了。張儉讓她快吃,不然小籠包裡的湯就凍上了。她說太乾得慌,吃不下去。張儉又叫來服務員,問她什麼湯是這個店的特色。服務員說公私合營之前,這個店最好的是雞鴨血湯,不過現在已經取消了。

小環咬了一口小籠包。張儉告訴她,過去的小籠包只有現在半個大。小環想他倒挺熟,來這兒吃了多少頓了。上大夜班給他往飯盒裡放兩個饅頭,他都捨不得吃,常常是原封不動帶回來。在家喝酒從六角一斤的喝到四角,又喝到三角。後來乾脆到自由市場去買農民私釀的,喝上去像兌了水的酒精。他倒捨得把錢花到這種以湯充肉餡兒的小籠包子上。窗子外的湖景也不白給你看,花在沒餡的包子上的錢一半買風景了。心一變,還用吃什麼?風景都看得你飽看得你醉。

「我想好了,只能辭了工,回咱老家去。」張儉說。

「別扯了。老家那些人知道你買了個日本婆子,回去了咱三個孩子都得給他們當日本崽子看。房也舊了,快塌了,你爹媽回去還沒地方住呢。」

前一陣收到張儉父母的信,老兩口終於對自己的變相保姆身份大大覺悟,回到安平鎮老房子去了。信裡說房子長期沒人住,空得快塌了。

張儉半睜眼,看著窗外漆黑的湖面,是那種走投無路的沉默。

小環也知道他們三個人走投無路。或許多鶴不把她的身世告訴她,事情會容易一些。她咬咬牙,心裡一股兇狠上來:多鶴為什麼要講她的身世?這麼深的罪孽關她屁事?關張儉屁事?張儉的一顆心哪叫心?軟得就像十月裡的烘爛柿子,經得住那樣慘的事去蹂躪?他把多鶴帶到這裡,窗外山景湖景,他烘爛柿子似的一顆心就在她面前化成一包甜水了。她想,我的二孩呀!

她的手在桌子下面一把抓住他的手。她把那手握得太緊,都握冷了。

多鶴那該死的身世,她那該死的處境:孤身一人活在世界上,把她扔出門她是活不了的。她要是不知道她的身世多好!她可以把她扔出去,活得了活不了,關她朱小環屁事。朱小環可不是張儉那種沒用的東西,長得五大三粗,心卻是一個烘爛的軟柿子。她朱小環有女屠夫的血性,偷她的男人偷到她家裡來的女人,她一定拿她開宰。她從小宰雞,宰鴨,宰兔子就宰得很出色。

兩人出了點心店,已經八點了。小環突然想起丫頭今晚叫她去看她表演腰鼓。偉大領袖毛主席來視察,學生們選拔出來組成腰鼓隊,今晚在第三小學校的操場彩排。小環叫張儉趕緊用車把她送到第三小學,趕個收尾也好。家家都有家長去,丫頭的家長不去丫頭會傷心。

第三小學和丫頭的第六小學一模一樣:乳黃色的校舍,淺咖啡色的門窗。那個蘇聯建築設計師畫了一個學校的圖紙,蓋了十幾座一模一樣的小學校。也是他的一張圖紙,使山坡下湖岸邊起了幾百座一模一樣的樓房。十幾個小學選出的四百名腰鼓手都穿著白衣藍褲,扎著紅領巾。因為是初冬,小學生們都在白襯衣裡面穿著棉襖或夾襖,白襯衣像繃帶一樣緊緊纏在身上。他們整齊地變換鼓點,變化隊形,一張張小臉都塗了過多紅胭脂,猛一看滿院子蹦躥著小關公。

小環在第三排找到了丫頭。丫頭立刻咧開嘴向她笑。小環指指她的肚子,丫頭低頭一看,一截彩色褲帶從白襯衫下面掉出來,甩嗒甩嗒比她還活泛,丫頭笑得更像開花似的。

張儉也擠到了小環身邊,周圍全是指手畫腳、相互聊天的家長們。有人認出小環,大聲問她:閨女也選拔上來見毛主席了?小環不饒人地回她:風頭就興你們兒子出啊?又有一隻手伸過來,遞給小環一把瓜子。張儉想她出去串門沒白串,上哪兒不愁沒煙沒瓜子。

孩子們休息下來。丫頭問小環和張儉,她打腰鼓駝不駝背。小環說挺好的,蹦得多帶勁。

丫頭說:「那老師老說我駝背。」

小環問張儉:「她駝嗎?」

張儉根本沒看,說:「駝點好,駝點像我。」

小環看著丫頭回到同學裡去了。這個家是由每一個人撐著的,哪一個走掉,都得塌。丫頭高興得這樣,要是三個成年人中間抽身走一個,丫頭會怎樣?丫頭心目中的家就塌了。就像丫頭走了,或者大孩、二孩走了,小環的家也塌了。這時來分誰是誰,不是已經太晚?分不出誰是誰了。

她對自己說:咳,湊合吧,看在孩子們的分上吧。她心底下其實明白,哪裡有這麼簡單?她跟張儉也是這麼說的:她看的是孩子情分。他看看她,當然明白沒那麼簡單。這麼不清不楚、窩里窩囊的十來年,纏進去的,都別想解脫開。他何嘗不想豁出去,撕出血淋淋的爽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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